“可北京就没有价钱合理的地方么?”老太太在三轮车上还抱怨,“白 上一回街一分钱也没花出去。”
“我再给您留心打听。”杨重在马路边上向老太太致敬,“听说政府要 采取措施了,有希望。”
老太太乘着三轮一溜烟走了。
杨重看了看表,倏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匆匆而去。他边走边把眼镜摘下来 揣兜里,系上衬衣领扣掏出条艳红的领带花哨地打上,又满身上下摸兜,最 后找出一朵皱巴巴的红花别在胸前。
这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艳俗艳俗的大饭庄门口。饭庄门口站着一群艳 俗艳俗的新郎新娘。其中一位尤其艳俗的老姑娘已经十分焦急了,一见杨重 立刻浓眉倒竖,用刘秉义都相形见拙的嗓子喝问:“你怎么才来?合同上不是规定了要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结婚现场?”
“你扣我百分之十五吧。”杨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顾上多解释,立 即站到新娘身旁的工作岗位上开始勤奋工作——新娘的第一个女友已经到了 。他们和饭庄门口其他新郎新娘一起向各自的前来赴宴的亲朋好友作揖欢 迎。
“祝贺祝贺。”
“同喜同喜。”
满面笑容一片殷勤充满喜悦。
“我深深地爱着你,这片多情的土地……”
马青哼着小调走到饭庄门口,走过去又转回来,瞅见台阶上的杨重,似 曾相识又不敢相认,打量着判断着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半天仍然难以置信。
杨重携着新娘转过身,新娘的手从背后找着杨重的手拉着往自己的腰侧 搂——杨重够了够手勉强搂住新娘的腰。二人一同进了饭庄。
马青跳下栏杆,奔到饭庄临街窗前,扒着往里看。只见杨重坐在好几桌 老姑娘中间,风度翩翩地笑着,一杯接一杯喝着酒。大家起哄,新娘蛮大方 地迅速在杨重脸上亲了一下……
照相馆拍照室里,杨重涂着红脸蛋拥着身穿白纱裙手捧一束塑料花的新 娘站在推车式照相机前,背景是大海高山和白去,山上有花,海里有浪,两 边各有一排照明灯烤着他们。
“再给女同志垫两块砖。”照相师从照相机后面的黑布罩里钻出来指挥 说。新娘迷人地笑。
“男同志脑袋往女同志那儿靠靠,眼睛睁大点——让你睁大点眼睛没让 你张大嘴。” “没法再睁了,长的就是丹凤眼儿。”
“丹凤眼儿就丹凤眼儿吧。”照相师咕哝着,挂好底片板,举着快门说 ,“照了呵,笑,笑开点。”
“喀嚓”一按快门,“噢——”众人哄。
新娘拉杨重来到场子中间,作欢华尔兹状,二人象两朵大花瓣似地左右 开放着,侧脸对着镜头笑。
“噢——”再哄。
“如果我再给你加百分之十五,”新娘意犹未尽地说:“你愿意增加一 服务项目吗——入洞房?”
“我们卖艺不卖身。”杨重严肃地声明。
“真恐怖!”
小酒馆里,马青对疲惫不堪坐在他对面的杨重说:“说实在我没想到你 堕落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不求有功,总得但求无过吧? 人家会对咱们新一代青年怎么看?”
“你就别批评我啦,你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我黑了。”
“你就别一个人混啦。”马青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还是一起混吧,人 多力量大,敢叫日月换新天。人心齐泰山移蚂蚱还有四两肉一个萝卜一个坑 咱们怎么就不能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由弱变强呢……”
“……”
“我们大伙儿可都特想你,特需要你。”马青盯着杨重说。
杨重仍是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用手搓着被新娘锛过的那半拉儿脸。
马青叹口气:“唉——,我知道你是伤心了,不愿意再跟宝康那号人打 交道了。可问题是天下哪有干净人?你给我找一个响当当洁白无瑕确实值得 咱侍候的人我跟你走!我投奔你!——方言他们相比之下还是不错的,起码 人家承认自己是流氓,除了打麻将不动别的坏心眼儿。不贪污不受贿不逼着 大家学这学那的——这就好合作。”
“你究竟是想当作家呵还是决心当麻将运动员?”
“当然作家了。”我对安佳正色道,“专业作家业余麻将运动员,这还 不明白?”
“没法明白,你可曾写一个字了麻将倒打得昏天黑地。”
“你真是不明白。我那哪是打麻将我那是手上打着麻将心里琢磨小说。 这不,八个长篇的构思都出来了,再酝酿几天就同时上马了。”
“你也别八个长篇了,你先弄个微型小说——真写出来给我看看。”
“短期行为是不是?急功近利是不是?”
“方言!”有人在楼下叫,“方言!”
我停止和安佳斗嘴,踱上阳台往下看,见吴胖子马青杨重在楼下仰着脸 儿。
“下来,”吴胖子说,“开会。”
我回到屋里对安佳说:“瞧瞧,这可不怨我吧?想寂寞点环境还不允许 。”
一进吴胖子家我就第一个去拿麻将匣。
“别急猴猴的。”吴胖子说,“咱们先说点正经的。”
“好好,说正经的。”我把麻将匣搂在自己胸前,“有什么正经的?”
“杨重准备参加咱们一伙儿了。”马青说。
“参加吧。”我说,“再找一个咱们就可以开两桌了。”
“他有些想法儿,把咱们的事儿煽起来。”马青转脸对杨重,“你自个 说吧,我也学不好。”
“我先问一句。”杨重瞅瞅我,又瞅瞅我怀里的麻将,“咱哥几个是真 想干番事业呢还是就起一道哄?没别的意思,就为好掌握这分寸。事业有事 业的办法,起哄有起哄的办法。”
“管阴沟不叫阴沟叫地道——当然是干事业了。”
“不是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呵。”于观插话说,“杨重我们都是特好的朋 友,有什么话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
“真是干事业。”我看刘会元吴胖子,“再不能这么混了。”
“确实是想干事业。”他们俩一起说,“不想混了。”
“咱跟哥们儿是不是就别装了,留着劲儿冲外人使去。”马青说,诚挚 地望着我。
“好吧,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极诚挚地看着杨重,“我们就是 起道哄。”
“干事业您找别人。”杨重说,“起哄交给我,保证还给您哄好。”
“那就哄吧,哄的越大越好。”
“我是这么想的。”杨重有板有眼地说,“既是起哄咱就得像个起哄的 样子,哄的专业点,该成立组织就成立组织该刻公章就刻公章。一人来个小 证件,一人来打小名片,一人来身新衣裳,到哪儿一站,证件一掏名片一送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横竖怎么看都像那么回事。”
“同意,就这么办吧。”
“杨重认得很多人民币砸手里人。”马青说,“急得直哭,恨不得一晚 上把钱全撕喽。”
“好呵,他一人花不动咱们大家帮他花。这方面在座的都具备很好的基 本功。”
“可有一条。”杨重说,“人家扔钱是要听响儿的。得有好名分,花多 少不在乎,得花的有道理。”
“赞助艺术家这名分还不够好道理还不够多?咱们有组织么,有证件么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们组织?”
“是这个理儿,所以说成立组织是首要的。”杨重说,“再有,咱们还 要和文艺界广为联络,最好有个活动地点。大家到那儿可以吃呀喝呀吹呀, 谈谈艺术,交流交流创作信息。”
“那就搞沙龙,买几套桌椅几斤茶叶。”
“我也是这意思,如果大家没意见,我立刻就着手办了。”杨重说,“ 地儿我都看好了,我们家街坊有个小厨房,盖得是永久性的,洋灰顶子水泥 地一砖到底,地儿也够宽。都站着能塞十来个人。”
“最好再找几个漂亮妞儿。”吴胖子说,“招待大伙儿。”
“那是必不可少的。”杨重说,“这我已经考虑在内了。”
“这些事我和杨重已经跑起来了,已经进入到具体安排了。”马青说。
“三T公司的老班子是过硬。”我夸道:“我们做梦想想的事儿你们全 当真事办了。” “咱们成立组织,申领营业执照能批下来么?”刘 会元问,“你们工商局有人么?”
“这好办。”杨重回答,“三T公司原来有照,现在成立新组织不用另 起新照,到工商局改个照就行了,把名称换一下。”
“对了。”我说,“咱要成立个新组织你们打算叫什么呀?”
“起个鸟的名字吧。”吴胖子说,“别致一点,白头雕信天翁什么的。 ”
“鸟不好,我的意思还是起个走兽的名字,咱们都属于走兽。”我说。
“獾?”于观说,“獾怎么样?要么猞猁?”
“还是不要找太熟悉的动物。”杨重说,“太熟悉的动物习性广为人知 容易让人把咱们的所作所为和该种动物等同起来引出寓意。”
“我看咱们找个不三不四的动物,非驴非马谁也不好说是什么。”刘会 元说,“海马!海马怎么样?有个马名但从不四蹄生风一贯暗地游走。”
“就海马吧。”我说,“挺好,‘海马创作中心’。”
“海马海马。”大家同说,“就海马了。”
这时,丁小鲁推门进来,见坐着一屋子人转身要走。
“回来回来。”吴胖子叫,“你还不赶快归队,我们这儿已经有组织有 纲领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丁小鲁看见杨重,笑着说,“杨重你也混这儿来 了?我一向以为你是好人。”
“我跟他们学学坏。”杨重说,“别让几位老师绝了后。”
“谁跟谁学呀?”我们一帮人笑着说,“我们全跟你学坏了——本来挺 好。”
“说正经的说正经的。”马青嚷,“呆会儿再聊。”
“就是丁小鲁没正经的,一进来就搅。”大家转回话头,“咱们继续说 咱们的。”
“你也坐下来听听。”于观拉丁小鲁,“别忙着走——回去你也没事。 ”
“像你们!”
“再有件事也得大家议议,我和马青没敢作主。”杨重说。
“跟真的似的。”丁小鲁笑,“你们能有什么正经事?”
“别搅别搅。”我制止丁小鲁,对杨重作倾听状,“嘛事?”
“我和马青奔这儿来的时候,跟礼士路口电线杆子上看见一贴子。”杨 重道,“说有一杂志办不下去了,招人承包,爱登什么登什么一概不管只要 赚钱。”
“我们想揭来着。”马青补充说,“当时我们就想,既然咱搞文学,手 里有个杂志不挺好?又怕哥几个嫌办杂志累,你们是作家,稿子还得你们写 ,心说还是回来先跟你们商量商量吧。”
“这杂志要接过来稿子就得我们哥几个写?”我看看刘会元和吴胖子, 他们俩跟我面面相觑。
“难么?”杨重不解地看着我,“这写小说不就是把汉字串起来么?我 要没事我也写了。”
“是,你说的也对。”我说,“那就揭吧,把榜揭了。”
“登不了字书还不能登连环画么?”于观说,“不怕。”
“那我们可得立马走了。”杨重叫上马青站起来,“别让人捷足先登。 快去快去。”大家一起送他们。
丁小鲁在一旁笑,瞅着我们大伙儿笑,我脸一红,汕汕地对她说:“有点历史上今天的感觉是么?”
“有点儿。”丁小鲁笑着说。
四
那小厨房地确是个非常像样儿的小厨房,在全市的小厨房里也是数得上 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非常激动,因为你根本拿不准在那儿会碰见什么人 。我们在去小厨房的路上遭了雹子。
出门的时候天气很好,地上刮着晚风,天上挂着晚霞什么的,谁都没想 到这中间会有什么变故。
我们挤在公共汽车里蹒跚前进时天气仍然很好,周围互相贴在一起的男 女老少身上都散发着臭汗味儿。接着,眼瞅着天迅速阴了下来,一团团乌云 低而浩荡地从高大建筑物的顶端疾驰而过。大家都说:“真凉快真凉快,快 下场雨吧,要不麦子该旱死了。”
我们下了公共汽车时还很乐观,尽管街上已腥风四起,行人抱头鼠窜, 我们仍认为不过是场雨。吴胖子还仰天呼唤:“让暴风雨快点来吧!”
话音刚落,第一批雹子就齐刷刷砸下来,回头再想回公共汽车,车已经 开走了。
往前跑,前面倒是有一排商店,但等我们跑到,商店内外已挤满了中国 人,狗都钻不进去。这期间,雹子一点没闲着愈下愈密,马路上白花花一片 蹦着跳着四处飞溅着。最后把我们砸急了,确实走投无路,索性站住,脸红 脖子粗地嚷:“你砸死我们得了!”
有心地善良的大妈顶着雹子来劝我们:“还是避避吧。”
“就不!”我们赌气地说,“让它砸,今儿它要不砸死我们我们跟它没 完!”
当我们最终走进作沙龙状的小厨房时那模样儿十分悲状,连马青都没认 出我们,冲我们嚷,“你们哪儿的?”
“连我们都不认得了?”身子骨最硬朗的刘会元勉强挤出这句话,就一 屁股坐旁边一人身上了。三个正坐着砍的人被我们挤走了。
“别走别走,一快儿坐,一人半拉。”我过意不去地对被我挤走的那位 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马青认出我们,杨重于观也忙从人群中挤了出 来,扒着我肩膀,托着我下颏问,“被谁打了?”
我昏沉沉地往街上一摆头。
他们仨立刻冲了出走,片刻骂骂咧咧回来:“没人呵?”
“都是游击队,那还不打完就跑。”一个姑娘愤愤地说。
“查查是哪部分的跟这一带活动。”于观对杨重说,“伏击咱哥儿们那 还了得老百姓还不定被他们打成什么样儿呢?”
“没跑,准是二蛋子那伙儿。”那姑娘又说。低头问我,“你怎么样? 要不要来点鸡尾酒?”
“非常需要。”
“这是美萍。”马青在一旁给我介绍。
“美萍是谁呀?光听说有美龄。”我接过一杯花花绿绿的液体,呷了一 口,“扑”地喷出,“这怎么是广告色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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