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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我就不喜欢了。都是人,别人干得我为什么干不得?凭什么知识分子能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兔子三只窝,我就得吃饱干活混天黑,一棵树上吊死,一块破地旱死?不是我说你们,总是不能理直气壮当主子,自个先觉得不如人矮了三分。工人是谁?主人!搞几个妇女怎么啦?”
“何雷,咱祖祖辈辈可没出过流氓。”
“那就出一个吧,也别让人说咱特殊。”
小齐叹口气,苦恼地揪起自个胡子。
“我看你们俩就别自费力了,”我垂下眼说,“虽说咱们是哥们儿,可有的事谁也不能代替谁。”
“从今后,咱们就不是哥们儿了。董延平冷冷地说,”除非你做的象个哥们儿。“
“那就省了。”我说,“不哥们儿就不哥们儿吧。”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董延平霍地站起,看着我,“你永无宁日!”
中午,我来到食堂,感到了所有人不友好的目光,包括公开的轻蔑和背后的鄙夷。所有跟我熟识的人都对我视而不见,昂首擦肩而过。就连售菜窗口那个平素一见就开玩笑的胖姑娘,看到我也是一脸冰霜,那一勺扣在我饭盆里的菜明显比往常少得多,当我端着饭菜挤出人群时,受到了董延平等人的有意冲撞。我端着饭菜站在食堂中间,没有一个人请我到他们饭桌上去就餐。人们似乎有意把每张饭桌围满,就是空着的凳子也放工包,蹬上脚。远处董延平那桌空着一个位于,就在默默吃饭的石静旁边,但我不能去。我向相反方向走去,到处是正在咀嚼、低声议论的男女,阵阵白眼向我飞来。吴姗从人群中站起,平静地叫我:“何雷,到这儿来,这儿有一个空座。”我看着她,又扫了眼周围正注视着我的人,摇摇头,端着饭菜走出了食堂。我听到身后人群的嗡嗡议论声中董延平格外刺耳的骂骂咧咧。我在一摞水泥空心板旁靠着端碗吃饭。对面楼上正在进行紧张的混凝土浇铸。一车车混凝土被绞盘钢缆提拉着,在一层层脚手架间快速升降着。楼顶忙碌的工人的安全盔在烈日反着光。楼下的混凝土搅拌车隆隆作响,巨大的搅拌筒在转动。一只麻雀惊煌地斜飞过工地,一台电锯在远处发出持续刺耳的锯木声……
吴姗在水泥空心板堆后面找到我时,发现我瘫坐在那里,面目狰狞。双目痉挛地圆睁,下颌弛垂龇牙咧嘴口涎挂在胸前,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头耷拉着无法抬起。她迅速架起我,向医务室拖去,一路上我靠了她的支撑才没摔跤。细长尖利的针头扎入我的肌肉,我感到疼痛和浸胀,接着针头拔起,一支酒精棉签按压了片刻松开,一轻凉爽惊过触处。空气中充满酒精醒脑明目的芬芳。
“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吴姗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接着我见了她光洁的脸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我脸俯在枕上疲倦地笑:“这样最容易被人接受和信以为真。”
“那倒也是。”吴姗叹口气,“别为大家的态度难受。”
“根本不会……”
“还说不会呢。”吴姗用手轻轻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泪。
“真的不是为别人。”我脸贴着枕沙哑地说,“是为我自己,想不通……”
“死生有命……你也有过幸福愉快的时刻……”
“太少了,我现在觉得太少了,要是我知道是这下场,我就不那么掉以轻心了。”
“你以为八十岁就不会后悔了么”吴姗用她细长的十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多希望是一场梦,醒来,原来一场梦。”我喃喃地说。
“……”
“我害怕,真的吴姗,我害怕。”
“怕死”
“不,不是怕死,怕受罪。你能答应我吗,吴姗”
“什么”
“要是我动不了啦,不能走不能笑只能吃喝睡,你给我吃安眠药,象陈经理——我不想活着受罪,眼睁睁受罪。”
“……”
“答应我。”
“你不会那样儿的。”
“会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的。我要有骨气,就不等那到来……我不想讨人嫌,等到别人都烦了,盼着我死,我希望死时还能有人为我难过。”
“……”我答应你。
“……”
“谁在外边吵”
“你的朋友们,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
“出了什么事”
“他们在等着你从我屋里出来。”
“我这就出去。”
“不行,他们正在火头上,领导正在劝他们。”
“我得走。”
“那我陪你一起出去。”
“你何苦赔上”
“你看不出来么我已经赔上了。”
“我向他们解释。”
“没用。你不必替我操心,早晚我会解释清楚的。”
我们出了医务室,只见楼道里站满了人,都是工地的熟人和朋友,几个工地领导正在做大家的疏导工作。董延平等人和他们激烈地争执着,所有人都义愤填膺地帮着董延平说话。一见我们出来,楼道内喧闹的声音立刻平息了,连头儿们也停止了说话,人们一齐望着我们。
我们往外走,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道,我在敌意地注视下挤着往前走,我的腿发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吴姗紧跟着我,伸出手搀着我。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咒骂:“真不要脸,还手拉手呢。”
“真没看出是这么个人,过去一直以为她是好人。”
“臭婊子,不定勾搭了多少男人!”
“呸呸!”
有人啐唾沫儿。人们的忿恨全冲着吴姗。
人群中爆发一阵骚动和叫嚷,我猛地回过头,只见有人把西红柿向吴姗的后背上掷去。西红柿砸烂在她的白大褂上,犹如子弹射中人体,迸裂开血红的大洞。吴姗坚定地忍受着,有力地拖拽着我一步不停地向门口走去。门外强烈白灼的阳光照得我两眼发黑,我看到石静站在远处望着我,手紧紧拉住狂怒的董延平,不让他靠前。石静脸若白纸,眼如黑洞。
我在得悉石静与董延平正式结婚登记的准确消息后,由吴姗陪同去住了院。车队的头儿和工会方面得知这一消息后迅速赶到医院看望了我,并在我陈清原委和一再坚持下答应为我保守秘密,为了不使他们过分动感情,我对他们很说了些冷酷的话,使他们觉得石静与我固然可叹,实不足惜,河既改道夺口出海,也断无人为牵引复归故道之理。
我住院后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严格按照医嘱起居,打针服药,进行胸腺放射治疗。应该说医护人员治疗的态度是积极的,我的病情得以维持全赖他们的努力。但“肌无力性肌病”是目前人类尚无法控制和征服的,就象花谢日落一样,人类的意志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我已不再对痊愈抱有希望。
吴姗有时来看我,给我带来一些消息。她说我们承建的那个工程如期在“七一”那天完工了。落成典礼时来了很多头面人物剪彩,典礼搞的十分隆重,张灯结彩,鸣放鞭炮之类的凡是庆典活动例行的也目无一省略……那天还同时举行了盛大的集体婚礼。那天结婚的新郎新娘们受到隆重的礼遇。他们全被请到了主席台上,一对对站成一排,面对观众(我想那场面一定很象发奖会)。一个作嘉宾邀请的很高级别的领导,为他们作了热情洋溢的赞颂,当然也少不了勉励和希冀。据说这位称一向风趣的首长还充当了类似外国人在教堂举行婚礼时神父一类的角色。在致词结束后,他笑着大声问新郎新娘们。“你——爱他(她)吗”据说彼时全场欢腾,谁也没听清新郎新娘们是如何回答的,因为全场上万条喉咙抢先答了。他们排山倒海地呼喊:“爱——!”淹没了一切声音。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欢笑和一人领头众声齐和的合唱。
后来是不是又跳舞了,吴姗说她也不记得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站在台上的石静身上。
她说石静尽管和其他新郎新娘一样容光焕发满脸喜悦始终面对着大家,但她眼里有一种异样,不易被人察觉的异样,她认为是:寻找。我认为这是吴姗的错觉或者毋宁说是原如此。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面下垂的旗子,它就会徐徐飘动;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棵树,树叶间就会出现一双和我们对视的眼睛;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幢高楼,它就会向我们倒来。
“十一”的晚上,全城在放焰火,夜空不时被一阵阵绚丽的花划亮。
我何坐以病床上,吴姗在翻阅我的一本相册。她的手依次指向我的每一张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我在晴天站在卡车旁开怀大笑的照片上。看到我眼中肯定的神情,她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上取下来。我们是在进行挑选遗象的工作,这工作我们进行得冷静、有条不紊。病情迁延至今。任何变化已经不能使我们感情波动,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渴望死亡的到来。我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只是看到吴姗面对着门突然僵住,接着眼睛湿润了,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我扶转向门口……
石静淡妆素裹出现在我面前,她后面跟着董延平。
石静向我移步走来,她晶莹透明,肤若蝉翼,她的眼睛象浸于一缸清水的雨花石,纯净滑润……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我已经无法作出任何表示了,连笑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另有一种东西还是自由的,它从我眼中流出,淌过我毫无知觉的面颊,点点滴在那只向我伸来的美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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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慧芳
一
刘慧芳一上车就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在盯着她。公共汽车里人不是很多,刘慧芳从中门上车后便站在车箱连接处,那个男人站在前门售票台前,频频地用眼睛瞅她,其视线是毫无遮拦和肆无忌惮的时刘慧芳眼睛看着车外,仍能感到那男人视线落到她身上的份量。她认为那注视是不怀好意的。
她蓦地感到紧张,因为她发现那个男人的身体在向她挪动,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易察觉地缩短了。那个男人确凿无疑地向她微笑。公共汽车停了一站,很多外地旅游者上了车,车箱里立刻充满了吵吵嚷嚷,不知所云的南方话。那个男人的身影被人群遮没了。售票员和一个外地女人拌嘴。刘慧芳从容了一些。她看到旁边空出一个座位,刚要去抢,被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捷足先登了。这时,她发现那个男人紧贴着站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笑。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嘴角上火起的一串小燎泡,再想扭动身体,身旁左右已被其他乘客紧紧夹住,动弹不动。
她跳下车,小挎包被后面的乘客夹在门里,用力一扯才拽出来,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售票员在车窗探出脸,让她出示票,她从小包里拿出月票亮了一下,便沿着人群熙攘的街道快步往前走了。
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二
“是慧芳吧,哦,你好。”
她一进门,便被一个高大丰满的女人热情地拥抱。巨大、空旷的房间内,一些陌生的中年男女环立在一张大台球案旁,纷纷掉脸望着她微笑。“我是刘雅丽,认不出我了?”女人脸有很厚的脂粉。
“噢,你好!”刘慧芳眼睛一亮,愉快地笑道:“你还这么年轻,走在街上我真不敢认。”
“你好,慧芳,我是郭力维。”一个西服革履的瘦长男子走过来向她伸出手。那些男女陆续走来,向她自我介绍,望着形容依稀的旧日同班同学们,刘慧芳满脸笑容,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多少年了?有二十年没见了吧?”刘雅丽感慨地说。“咱们五班的同学又聚到一起来了。”
“都老了,人也凑不齐了。”郭力维道,“有的人再也找不到了。”一个面容苍老,头发雪白的老年妇女出现在门口,徐月娟搀扶着她。同学们都向她拥,此伏彼起地交口叫道:“吴老师!”
老太太笑得脸上的皱纹更密更碎了,她颤巍巍地迭声问:“你们都是谁呀?”“嘿,刘慧芳,不认识我了?”公共汽车出现过的那个男人笑眯眯地出现在慧芳面前。
台球案上放着一些啤酒和水果,久别重逢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瞎混瞎混,我这院长也的沐猴而冠,将来你看病可以找我。”“咱们是不是可以做点生意?你们公司都做什么呀?”
“什么都做,你有什么呢?”
“刘向北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听说出国了,在印第安纳大学教中文。”
“高波死了,71年就因为盗窃杀人被枪毙了。”
“我都认不出你了,在车上看着你像,就是不敢认。”夏顺开对刘慧芳说。“我变化大么?”刘慧芳捋捋头发。
“挺大的。我记得你原来总是梳着两把刷子,一脸严肃,动不动就上我们家告状,说我在党校又破坏纪律了,我妈就揍我。”夏顺开笑。“那会儿我最恨你了。”
刘慧芳也笑:“有这事么?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那会儿可了不得呀,团支书,老师的小帮手,我们要想进步都得找你汇报思想呢。”
徐月娟在边笑道:“夏顺开,你也嘞说了,你那会儿也真调皮的可以时净欺负女同学。慧芳头上那块疤就是你用石子打的。慧芳给你他看看。”
慧芳挡开徐月娟的手:“你现在还爱打架么?”
“早不干这事了。还打,我成什么?”
徐月娟:“现在该挨老婆打了吧?”
夏顺开:“也没你说那惨。”
徐月娟:“结婚没有?就你这样儿的有能打着老婆么?”
夏顺开:“孩子都上中学了。慧芳你也有孩子了吧?”
刘慧芳:“有了,大的也上中学了。”
“听说你……”“听说你学了地质了?”徐月娟打断夏顺开的探询。
“石油钻探。”夏顺开道,“也是阴差阳错。西北石油管理局在我们插队那个地方招工,我就去了。”
“苦吧?”刘慧芳问。“游牧民族……惯了。”
“没混上一官半职?”徐月娟问。
“没有,我在那儿搞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