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要移动到哪里去呢?你和我和这个小东西。”
“不是这里。”青豆说。“只有一个月亮漂浮的世界。我们原本应该在的场所。小小人无能为力的地方。”
“小小人?”天吾稍稍皱起脸。
“你在《空气蛹》中细致的描写过小小人。他们是怎样的,做些什么。”
天吾点头。
青豆说。“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就像你描写的那样。”
给《空气蛹》改稿的时候,小小人不过是想象力旺盛的十七岁少女衍生的架空生物。或者只不过是什么比喻或者象征。可是这个世界里真的有小小人的存在,发挥着现实的力量。天吾现在才相信了。
“不仅仅是小小人。空气蛹,母体和子体,两个月亮,都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着。”青豆说。
“你知道离开这个世界的通路?”
“我们就从我来时的通路出去。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出口。”而后青豆补充道。“在写的小说原稿带了么?”
“就带在身上。”天吾用手心轻拍肩上的小豆色挎包。然后感到不可思议。她怎么会知道的呢?
青豆忍不住微笑。“但是我就是知道。”
“你好像知道各种各样的事。”天吾说。天吾第一次看到青豆微笑。虽然是仅有的微微的笑容,却让他周围的世界潮位开始发生变化。天吾明白到。
“不要丢掉那个。”青豆说。“那对我们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没关系,不会丢的。”
“我们是为了相会才来到的这个世界。也许我们自身并不明白,恐怕这才是我们进入这里的目的。我们必须通过众多繁琐的事。道理不通的事,无法说明的事。奇妙的事,鲜血淋漓的事,悲伤的事。有时是美妙的事。我们被寻求誓约,而后给与。我们被赋予试炼,而后穿越。然后我们达成了来到这里的目的。但是现在危险在迫近。他们寻求着我腹中的子体。子体意味着什么,天吾君明白的吧?”
天吾深深的吸进一口气。然后说道。“你和我之间有着子体。”
“是的。详细的原理不明白,但是通过空气蛹,或者我自身发挥了空气蛹的功能,我怀有着子体。而且他们想要悄悄对我们三人下手。为了新的【听取声音】的体系。”
“我在那里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呢?如果我有除了子体父亲这个角色之外的任务。”
“你是……”青豆说道一般闭上了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两人周围还残存着一些空白。那是两人合力必须花费时间填埋的空白。
“我下定决心要找到你。”天吾说。“但是我没能找到你。你找到的我。我实际上几乎什么都没干。怎么说好呢,我觉得这不公平。”
“不公平?”
“我让你背负了太多。结果我却没起到什么作用。”
“你没有让我背负什么。”青豆清清楚楚的说道。“是你将我引导到这里来的呀。以眼睛看不见的方式。我们两人才能合二为一。”
“我想我看见过那个子体。”天吾说。“或者说是意味着子体的东西。那是十岁姿态的你,在空气蛹淡淡的光中沉睡着。我还用手指触碰了。虽然仅有那么一次。”
青豆将头靠在天吾的肩膀上。“天吾君。我们互相没有背负任何的东西。哪怕是一件。我们现在必须考虑的是,要保护这个小东西。他们就追赶在我们的身后。很近。我能听见脚步声。”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们两人的手。你也好小东西也好。我们相会,达到了进入这个世界的目的。这里是危险的场所。你又知道出口。”
“我想事知道的。”青豆说,“如果我没错的话。”
第31章 天吾·与青豆就像豆子裹在豆荚里
出租车停在了毫无印象的地方,青豆站在路口四下张望,能看见高速路下被金属壁板围着的仓库。而后拉着天吾的手穿过马路,向对面走去。
螺丝松动的金属板是在哪里,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只能一点一点抱着耐心试。终于弄出了一个能钻进一个人的缝隙。青豆缩起身体,注意不挂住衣服,潜进了里面。天吾也努力蜷缩庞大的身躯,跟在后面。围墙中还是青豆四月时看见的模样。丢弃在那里褪了色的水泥袋,生锈的铁条,杂乱的野草,零零散散的废纸,这里那里粘着的鸠的粪便。和八个月前没有一点变化。也许从那时起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踏进过这里。在都市的中心,而且是干线路的震中,却还有这样一个被遗弃被忘却的场所。
“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吗?”天吾环望四周问。
青豆点点头。“如果这里没有出口的话,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青豆在黑暗中,探寻着自己曾经爬下的紧急楼梯。连结着首都高速路和地面的狭窄的楼梯。楼梯应该就在这里的,她对自己说道。我必须这么相信。
发现紧急楼梯了。实际上而言,比起楼梯,更像是梯子的替代品。比青豆记忆中的更加寒酸,也更加危险。我就是从这个玩意的上面趴下来的呀,青豆再次感到佩服自己。可是总而言之梯子在这里。之后只能和之前相反,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爬上去。她脱掉了Charles Jourdan的高跟鞋,装进挎包,就这么挎着。将只有长筒袜包裹的脚踏在了梯子的第一个台阶上。
“跟在后面,”青豆回头对天吾说道。
“我走在前面不是更好些吗?”天吾担心似的说。
“不,我走在前面。”这是她爬下的道路,必须由她先登上。
楼梯比那时爬下更加的寒冷。握着梯子的手僵硬冰冷,像是失去了感觉似的。从高速道路的柱子之间刮过的寒风,也更加的锐利刺骨。
九月初从高速道路往下探寻的时候,紧急楼梯消失了。那条路被堵住了。可是从地面上的仓库向上的道路,现在确实这般存在着。和青豆预测的一样。她有预感,这个方向的话楼梯一定还残留着。我腹中有小东西在。如果那算是一种什么特别的力量的话,一定能保护我,指引我到正确的方向上去。
有楼梯。可这个楼梯真的是连接着高速路么,还不清楚。也许中途被堵住,无法前行。哪里有什么呢——或者没有什么呢——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小心的爬着楼梯。向下看的话,能看见天吾就跟在后面。不时吹起的强风,发出尖锐的声响,鼓舞着她的春季风衣。像是割裂一切的风。半身裙的裙摆在大腿附近摇动。头发被风吹拂,打在脸上遮住视野。呼吸也不顺畅。青豆后悔要是把头发梳在后面就好了。也应该准备手套的。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可是后悔也没有办法。脑子里只想着和爬下楼梯时一样的装束。不管怎样只能握住梯子,这么一点点爬上去。
青豆在寒风中颤抖,一面强忍着前进,一面看着马路对面的公寓。五层的有着茶色屋顶的建筑。和之前爬下来时一样。一半左右的窗户亮着灯。距离是近乎鼻子和眼睛一般。夜里如果有住户目击有人在爬高速路的紧急楼梯,也许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两人的身影现在在246号线的照明灯下,映照得清清楚楚。
可是值得庆幸的是,哪一扇窗户前都没有人影。窗帘都紧紧的闭着。说是理所当然也算是理所当然。本来就没有在这么冷的冬夜到阳台上去,眺望高速路的紧急楼梯的人。
其中的一个阳台上放着一盆盆栽的橡胶树。在微微有些脏的庭院椅边上,冰冷冷的蹲坐着。四月爬下这个楼梯的时候,也看见过这棵橡胶树。比她在自由之丘留下的那盆更加的潦倒破败。在这八个月里,恐怕这棵橡胶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个姿势蹲坐在那里。被扔进了这伤口褪色,世界上最为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被任何人忘却了。也许也没能好好浇水。即使这样,那颗橡胶树,仍然抱着不安与迷茫,给与了手脚冰冻爬着无谓而不确定的楼梯的青豆,一些勇气与成人。没关系的,不会错的。至少我是在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前进。这棵橡胶树,就是为我做了证明。静悄悄的。
那时我一面爬下紧急楼梯,一面看见了寒酸的蜘蛛网。而后我想起了大冢环的事。高中时期的夏天,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块儿去旅行。在夜晚的床上互相抚摸身体。为什么这样的事,没头没脑的在爬下首都高速路的紧急楼梯途中突然想起呢?青豆在逆向爬上同一个楼梯时,再一次想起大冢环的事。想起她那光滑的,形状美丽的乳房。青豆总是觉得很羡慕,环那丰满的乳房。和我自己那可怜的发育不良似的乳房完全不同。但是那对乳房现如今也早已失却。
之后青豆开始想中野亚由美。八月的夜晚,想那个在涉谷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双手被手铐铐住,最后被浴衣带子勒死的孤独的女警官。想那个心中还抱着若干的问题,就一个人步入了破灭深渊的年轻女人。她也有对丰满的乳房。
青豆从心里哀悼这两位友人的死。她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让她感到多么的寂寞。那两对漂亮的乳房消失的无影无踪又让她感到多么的惋惜。
请保护我吧,青豆在心里诉说着。拜托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那无言的声音,一定能传递到那两位不幸的友人的耳朵里。她们一定会保护我的。
终于爬完了直直的长梯,道路外面向的是平坦的路。虽然有低低的扶手,不弯着身子就不能前进。路的尽头能看见蛇形的楼梯。说不上是多么正规的楼梯,至少比刚才的梯子要好多了。青豆的记忆力,爬上这个楼梯的话应该就到高速路的安全带上了。因为道路上来往的大型卡车的振动,这条路像是受到波浪冲击的小船似的不安定的摇摆着。车的噪音现在也更大了。
她时不时确认天吾就跟在身后,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天吾的手很温暖。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里,光着手攀着这么冷的梯子,为什么手还能这么暖呢。青豆感到不可思议。
“还剩下一点儿。”青豆在天吾的耳边说道。为了与风声与车的噪声对抗,必须大声说话。“上了那个楼梯iu到路上了。”
如果楼梯没被堵住的话。但是说不出口。
“一开始就打算爬上这个楼梯的呢。”天吾问。
“是的。如果能发现楼梯的话,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却刻意打扮成这样。就是说,紧身短裙,高跟鞋。看起来不像是适合爬这么陡的楼梯的打扮。”
青豆再次微笑。“这样的服装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什么时候再向你解释吧。”
“你的腿很漂亮。”天吾说。
“喜欢么?”
“非常。”
“谢谢。”青豆说,在狭小的路上探出身体,轻轻将嘴唇贴在天吾的耳边。花椰菜一般皱皱巴巴的耳朵。那只耳朵已经冻得冰冷。
青豆再次走在路的前面,开始攀爬尽头狭窄陡峭的楼梯。脚已经冻僵,手指尖的感觉也变得迟钝。必须注意不踏空。她一面用手指拢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面继续爬着楼梯。冰冻的风吹的她落下泪来。她为了不在风中失去平衡而紧紧的抓住扶手,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的前行。想着背后的天吾。想着那大大的手,和那冰冷的花椰菜似的耳朵。她想着自己腹中安眠的小东西。想着挎包里装着的黑色自动手枪。想着那里装填的七发9毫米子弹。
不管怎样都必须从这个世界里逃脱出去。为此必须从心底里相信这个楼梯一定是通往高速路。一定得相信,她对自己说道。青豆突然想起在那个雷雨的夜晚,领袖死前说的话。是歌的歌词。她到现在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杂耍般的世界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虚妄
但是只要能相信我
一切就将成为真实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做怎样的事,我都必须用自己的力量将它变为现实。不,必须依靠我和天吾君两人的力量,将其变为现实。我们必须集合各自的力量,合二为一。即是为了我们两人,也是为了这个小东西。
青豆在楼梯平台的地方停下,向后回头。天吾就在那里。她伸出手去。天吾握住那只手。她再次感到刚才同样的温暖。那给了她切实的力量。青豆再一次探出身体,嘴唇靠近他那皱皱巴巴的耳朵。
“呐,我曾经为你差点舍弃了性命。”青豆表明。“还差一点点就真的死了。就差几毫米。能相信这个么?”
“当然。”天吾说。
“说你从心底相信我。”
“从心底相信你。”天吾由衷的说。
青豆点头,松开握住的手。而后再次向前开始攀爬楼梯。
几分钟后青豆终于爬完楼梯,出到首都高速路的三号线。紧急楼梯没被堵住。她的预感是正确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她在越过铁栅栏之前,用手指甲拭去眼里渗进的冰冷的泪水。
“首都高三号线。”天吾暂时无言的环望四周,而后佩服似的说道。“这里竟然是世界的出口。”
“是的。”青豆回答。“这里是世界的入口也是出口。”
青豆将紧身短裙挽到腰上越过铁栅栏,天吾从后面抱住她帮忙。铁栅栏的那边,是停着两辆车的安全带。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三回了。眼前是一如既往的esso的看板。让你的车虎虎生威!同样的图片,同样的老虎。她光着脚,无言的立在那里。而后大口大口呼吸进胸里那充满汽车尾气的空气。那是她感到比任何空气都清爽的气息。回来了,青豆想。我们回到这里了。
高速路和之前一样,堵塞的很厉害。去往涩谷方向的车流几乎没有前进。她看到这些感到有些惊讶。怎么会呢。我来这里路却这么的堵。平日这个时间三号线的去向是很少堵车的。也许是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故。对面的车道很通常。可是去向的车流却根本开不动。
天吾在她身后同样越过了铁栅栏。高高抬起腿,轻轻跳过。而后并排站在青豆边上。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大海的人,站在波浪拍抚的海边,不断不断呆呆的看着细碎的波浪,两人一时间无声的凝视着眼前拥挤的车流。
车中的人们也一直盯着两人的身影。人们对自己看见的光景感到疑惑,态度难决。他们的眼中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浮着怀疑的光。这对年轻的情侣究竟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两人在黑暗中突然出现,呆呆的站在首都高速路的安全带上。女的穿着紧身套装,外套还是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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