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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下午,卜小伟果然等来了那个丫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带着他走。他也什么也没有问,只管跟着丫头走。下了电车,又上长途汽车,一直开到大沽口下车,走到一个中等的餐馆。
丫头带着他上楼,进了—个小包间,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现在在他面前的,再不是在高级咖啡馆里见的那个穿着华丽时装的贵妇人,而是和他在舞台上一起疯狂地跳踢踏舞的搭档飞艳。'Zei8。Com电子书下载:。 '
飞艳今天只是穿上她在戏班里穿的平常衣服,脸上略施脂粉,却比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显得年轻得多了,还保有着原来的令人怜爱的稚气。她现在正含着泪水微笑着望他,更见妩媚了。是她,这才是曾经和他海誓山盟的飞艳。
丫头刚关上包间的门,卜小伟也不管丫头就在面前,便扑了过去,把飞艳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也一任他搂着,说:“我到底盼到了这一天。”泪水便牵线线地流下来。卜小伟也流着眼泪,不断地吻她的泪脸,两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泪水。表不完的浓情蜜意,说不尽的相思苦情。丫头在一旁也不禁呜咽起来。
这个丫头已经跟了飞艳两年多,只有她才真正知道飞艳过的什么日子。一面要强颜为欢,去应付那些色狼,回来却掩面而泣,口里不断地呼唤着“伟哥,伟哥”。这丫头也是贫苦出身,知道飞艳的身世和她与卜小伟的恋情后,深表同情,她已经成为飞艳的贴心人,飞艳也视她如妹妹,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她。在那虎狼群里,也只有这丫头能一吐心曲,同时为飞艳办一些私事。这次幽会就是多亏她偷偷地里外奔走,为飞艳张罗,才办成了的。现在看着这一对不幸的恋人,终得相会,丫头自然也分得了快乐和痛苦。
这对苦恋着的人,就这么不知时光地拥抱着。过了很久,他们才放开来,坐在长躺椅上,倒像陌生人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想说.句话。是丫头把他们从沉醉中唤醒:“总不能就这么着吃饱吧,小姐,到底点些什么菜?要不要喝酒?”
飞艳说:“蝶香,你是知道我平常喜欢吃什么的,你就去替我安排吧。”“那么,他呢?”卜小伟这才知道这个和飞艳一样俏丽的丫头叫蝶香,他说:“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丫头出去安排去了,他们又搂着亲个没完,飞艳不住地叫着“伟哥,伟哥”。但是她的伟哥越是这么对她亲热,她越是痛哭不已。她的灵魂虽然一直在伟哥心里,她身子却掌握在别人一特别是令她十分恶心的日本老板手里。她已经被人玷污,失去她身上最为珍贵的贞操,无法向伟哥献出她全部的爱了。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接受伟哥的爱情,也不值得伟哥爱了。她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占有的交际花,一堆不久就要腐烂的行尸走肉……她哭着说:“伟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死也值得了。”卜小伟没有在意她的话,说:“不,总有一天,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吃罢饭,天色已晚,可是他们还不想分手,又来到海河边。夕阳的金光在海河上跳动,让人陶醉。飞艳向卜小伟不住称道蝶香,说这丫头出身和她一样苦,可是特别聪明,体贴人,长得也俏丽。
她说:“如果她能得到你这样的老师调教的话,她一定可以成为你的最好的跳踢踏舞的搭档。我想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了。”卜小伟说:“我可以听你的话,把她教成一个好舞蹈演员,但是不会是我的跳踢踏舞的搭档。我跳踢踏舞的搭档只能是你。自从你走后,我就再也不跳踢踏舞了。”飞艳却坚持说:“不,她应该成为你的搭档,她比我……”她再没有说出下文。过了一会儿,飞艳又说:“伟哥,我已经失身,再也不配接受你的爱情,不值得你爱。但是我是爱你的,直到死我也爱你,虽然我不该得到你的爱。我想要蝶香替我来偿这笔冤孽债。希望你能接受。”卜小伟说:“你怎么这么说,我永远是爱你的。”飞艳只是“不,不”地摇头。过了一会儿,飞艳倚傍在卜小伟的肩头上,闪着泪光说:“伟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死也值得了。”
夕阳西坠,他们非分手不可了。飞艳从丫头手里拿过一个上了锁的小手提包和一把钥匙,交到卜小伟的手里,说:“伟哥,这手提包我送你,但是你现在不要打开,回家以后你再打开看。”他们终于相拥—下,依依惜别,分手时,飞艳说:“我不值得你爱,但是我爱你,至死不改。”卜小伟回到自己的住处,迫不及待地用钥匙打开飞艳给他的手提包。使他惊讶的是,提包里除了有一封飞艳用她那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信外,装的全是金钱和珠宝。那信恐怕只有他才能读得通,大意和她今天相见时说的话差不多。她在信中写道:“伟哥,我已经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再也不值得你爱了,但是我爱你,至死不改。我把我全部的积蓄和珠宝都交给你,还把丫头蝶香也交给你,她可以代我服侍你,希望你们用这些钱,到北平去读书,安家过日子。祝你们幸福。”卜小伟读了,马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莫非……
第二天一大早,丫头蝶香就匆匆地来找卜小伟,告诉他:“昨天你们在大沽见面的事,被老板发现了。小姐一回去,就被拷问,她一点也不隐讳地承认了这回事,并且大胆地说她爱的是你。追问她你是谁,她不说。老板就把她关在小屋里,说今天再问。小姐偷偷对我说:‘你明天一早就逃出去找伟哥吧。告诉他,赶快带你逃到北平去,隐姓埋名,不要管我了。’谁知小姐她昨晚上、昨晚上半夜里……就……”蝶香再也说不下去,痛哭起来。
卜小伟似乎已经料到,含泪凄然地说:“从昨天她留给我的信里就看出来了。蝶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快点逃命去吧。”
“以后的事就简单了,”老张对我说,“当天的小报就登出新闻:‘交际名花,香消玉殒。’卜小伟和蝶香逃到北平,隐姓埋名,结婚读书,卜小伟再也没有跳过舞,更没有把他的踢踏舞技教给蝶香。后来卜小伟改名考进我们学校,这个你都知道了。”
我听了叹息不已。我问老张:“所以你的钥匙就把他的锁开开了,并且跟着你走上新的人生道路?”老张点一点头,接着说:“只是你的锁我还没有打开,感到遗憾。不过我想日本侵略者会为我打开你的锁的。”
后来果如老张说的,最后还真是日本侵略者打破了我的工业救国的迷梦,打开了我的思想锁,让我走上了老张希望我走的光明大道。“那个卜小伟呢,后来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蝶香?”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想回答你们,你们如果知道了,会大吃一惊的。
“莫非你就是卜小伟?”野狐禅师异想天开地问。
“不对,我怎么能是卜小伟呢?第一,我不是冀东人,第二,我从来不会跳舞。”
“那也难说。我们摆龙门阵,本来就是虚虚实实的嘛。”他还坚持他的异想天开。
“你们要这么说,我也没有话可说,不过这个卜小伟和蝶香,还有那个老张,后来都到那边去,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了呢。”
“那边是哪边?”野狐禅师不明白地问。
蛾眉山人说:“那边就是那边,我们这边就是这边。反正不是我们这一边,就是那一边。”
蛾眉山人说的像绕口令一样,看样子野狐禅师还是不明白,他问:“你这边那边地说一通,到底那边是哪边?”可是我们中大半人已经明白,众口一词地说:“那边就是那边,反正不是这边,这还用问!”
野狐禅师看样子也明白那边是哪边了,终于点了点头。
“我的龙门阵摆完了。”我像在考场考试终于交了卷似的对没有选举就自动当选的会长蛾眉山人说,一身轻松。
蛾眉山人抹一下他的山羊胡子,满意地笑着说:“想不到我们的秀才肚子里不仅有墨水,还有好龙门阵哩。”大家都赞成会长的话,为我鼓了掌,并且端起杯子喝起冷茶来。
蛾眉山人说:“我们冷板凳会十个人各摆一个龙门阵,野狐禅师还加摆—个,已经摆完了。下面怎么办呢,还摆不摆?”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看来我们这碗吃不饱饿不死的冷饭还要吃下去,我们这条冷板凳也还要坐下去,这壶冷茶自然也还要喝下去,我们的龙门阵还可以摆下去吧。”
“对头!”大家一致鼓掌。
《夜谭十记》这部三十多万字的小说,从一九四二年写《破城记》的第一个字开始,到一九八二年秋写《踢踏记》的最后一个字结束,竟然经历了四十年之久,这就是说,快半个世纪了。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写,想必是一部力作吧,不是听说外国有些名著就写了几十年吗?曹雪芹的《红楼梦》不是就经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才定稿的吗?
非也!小子何人,怎敢和名家相提井论?《夜谭十记》不过是“乱谭”的记录,怎敢跻身于名著之林?我之所以说这本书写了四十年才完成,是想说这本小书经历过多少灾难,忍受过多少折磨,才终于取得出生的权利。
要说这本小说的素材收集和开始酝酿,还要推到三十年代后期。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所谓职业革命家了,在国民党统治区做地下党工作。为了掩护,我不断更换我的职业。我当过教员和学生,也当过小公务人员和行商走贩,还做过流浪汉。在这中间,我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交往。在城市的旅店茶楼里,在乡村的鸡毛店或小饭铺里,在乘车坐船的长途旅行中,在风风雨雨的好似没有尽头的泥泞山道上,当然也在工人的低矮茅屋里,在农家小舍的桐油灯下,我认识了许多普通的人,他们给我摆了许多我闻所未闻、千奇百怪的龙门阵。特别叫我不能忘记的是我还在小衙门和机关里结识过一些科员之类的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像他们自己说的,既无福上酒楼大吃大喝,又无钱去赌场呼幺嚼六,又不愿去烟馆吞云吐雾,更不屑去青楼寻花问柳。他们难以打发这煎熬人的岁月,只好三五结伙,或风雨之夕,或月明之夜,到人家里去坐冷板凳,嚼冷茶,扯乱谭,摆龙门阵,自寻其乐。我有幸被他们引为一流,在他们结成的冷板凳会上,听到了我难以想像的奇闻轶事。我才深知那个社会是多么乖谬鲍伦、荒唐可笑,人民的生活是多么困苦无状而又丰富多彩,那些普通人的灵魂是多么高尚和纯洁,他们的思想多么机敏,他们的性格多么乐观,他们的语言多么生动而富于幽默感。我简直像站在一个才打开的琳琅满目的宝石矿前一样,这是多么丰富的文学创作素材呀。真是使我惊奇,令我狂喜。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工作不容许我利用这些素材来搞创作,只好让这些人物和故事深深地沉积在我的记忆的底层。
一九四一年,我被特务追捕,逃避到昆明去做地下党工作,以在西南联合大学(抗战时期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联合而成)中国文学系当学生为职业掩护,从此和文学结了善缘。我不仅为了在同学中做革命工作要认真学好自己的功课,而且要用文学这个武器来进行宣传和组织,我为文学墙报写稿,还在闻一多、楚图南、李广田等教授的支持下,和张光年等同志一起办过文学刊物。我为了“做工作”,还经常在同学中讲故事。大家听得很高兴,要我多发挥四川人在茶馆里摆龙门阵的功夫,继续摆下去。于是我从我的思想的层积中,发掘出一些过去积累的素材,进行加工整理。这便促使我产生一种创作冲动。我于一九四二年开始酝酿,把我摆的龙门阵挑选出十个故事来。我决定以在一个冷衙门里十个科员组成冷板凳会,轮流各摆一个龙门阵的形式来进行创作,并定名为《夜谭十记》。我开始写了《破城记》的前半部分《视察委员来了》,同时也为其他各记写了一些提纲和部分草稿。但是由于工作和学习都很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没有写出一个名堂来。
一九四六年,我牵调回四川做地下党工作。我知道四川是蒋舟石的大本营,特务多如牛毛,我写好的文稿不得不在离开昆明前全部烧掉。我到成都后,对于焚稿总是念念不忘,而且手痒痒的。于是我在工作之余,又情不自荣地写了起来。我抄出《视察委员来了》给陈翔鹤同志看,他觉得有味道,准备拿去发表。可是不久他在特务的追捕之下,不得不逃亡出去,而我的家后来也几次被特务查抄,一切有字的纸片都作为罪证拿走了,我写好的一部分《夜谭十记》稿,自不必说,都被抄没,判了死刑。
解放以后,工作很忙,但我仍然不忘怀于《夜谭十记》,大概也是敝帚自珍的积习难改吧,又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一九六零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韦君宜同志来成都,后来还有王士菁同志来成都,看到了少量文稿,认为有特色,鼓励我写出来。君宜同志并且叫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我订了合同。于是我把它当作一回事,在写《清江壮歌》之余,认真地写起《夜谭十记》来。
不幸的是,《夜谭十记》中已经写好的几记连同其他大量文稿、素材笔记、小说提纲和大量资料,都当作罪证,在“大革文化命”的十年间被抄走了。我和我的文稿的命运是大家都可以想见的。我突然被昨天的并肩战友当成十恶不赦的敌人,抛了出来。在“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马识途揪出来”的通栏标题下,整版整版地批判我和我的作品的“奇文”,连篇累牍地刊登出来。那些文章的强词夺理、捕风捉影、含血喷人、色厉内荏之神妙和那个秀才班子奉命作文、言不由衷的窘态,使我既觉有趣,又觉可怜。我特地把这些奇文剪贴成册,写上“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们硬封我为“周扬黑帮”的四川代理人,而且勒令我和沙汀、李亚群组成“四川的三家村”,由我荣任这个三家村的黑掌柜。而且一个由造反派联合而成、规模不小的“打马联络站”和“战斗队”也行动起来,印出一本又一本我的“罪行录”。这一切组织上和舆论上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