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平只觉头“翁”地一下,半天才缓过神来,“要死了?啥病?她在哪个医院?”
吴佳道:“我们也不知道啥病,反正挺重的,听马小红说,她男的和他的情妇把马小红打住院的,给打吐血了,肋巴也踢折了,挺重的,住院有好长时间了,欠医院老鼻子钱了。医院管她男的要钱,她男的耍赖不给,医院就给停针停药了。”
“她找我肯定是让我救她了。”陆一平道。
吴佳道:“我想是这样的。”
肖婷婷道:“马小红住在庆城医院住院部,三楼六病区2号,估计还在六病区,如果她还没死的话。我俩再没有去看过她。”
陆一平放下肖婷婷、吴佳,转身出了雅间,穿上西装欲走,袁圆一把拉住陆一平的胳膊道:“你不能去,她死她活与你何干?”
陆一平回手就给了袁圆一个响亮的耳光,把袁圆扇得“嗷”一声扑在凳子上。陆一平上去就是一脚,“去你妈的吧!你死你活才与我何干呢!操你妈的你等着,咱俩没完,马小红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挫骨扬灰了!”
陆一平冲出酒店,打辆出租车直奔庆城医院。
袁圆爬起来,揉揉腮帮子,擦擦眼泪,冲众人道:“大家继续喝。陆一平风流成性,谁不知道?看见没,把我打了一顿,找马小红睡觉去了。”
梁小丫、孟宽君、迟丽丽、祁遥等愤而离席。梁小丫与迟丽丽回到智慧公司,等着陆一平电话。
陆一平风似风火似火地赶到庆城医院住院部三楼六病区,到护士站向护士打听马小红。
护士站有两个值班护士,见陆一平打听马小红,颇感意外,对视了一下眼光,卡巴卡巴地盯着陆一平。
陆一平有些急,“看我干啥?我问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马小红的女人?”
俩护士如梦惊醒,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冷冷地问陆一平:“有,你是马小红的啥人?”
陆一平道:“当然是亲人!我是她哥陆一平。”
另一个似有惊讶,“你就是陆一平?真有这个人呀!“看了几眼陆一平,“那你咋才来呢?”
“我是刚刚才知道她住院的事。”陆一平脸上露出愧疚之色。“有人瞒着我,所以才来。”
先头搭话的护士“喔”了一声,“怪不得,我们以为她家没什么人了呢!”用手一指左边,“向里,去吧,普四号八床,紧里边旮旯里的那张床。”
两个护士仍在用一种怀疑并不屑的表情打量陆一平,似有怨言,又似有感慨。
陆一平看看护士,这护士对自己到来颇为惊讶,并且没有善意,又不知什么原因,当前顾不上琢磨护士的心里所想,唯一目的是想早一刻见到自己挚爱的小老婆红儿。十年不见,不知她怎样了。几大步跨到四号门前,轻轻悄悄地推开病房的门。
这是一个大房间,有八张病床,两根荧光灯管只亮了一根,显的室内青灰有些暗,陆一平移目向里边旮旯处的八号床一瞅,果然在床上半躺着一个侧头向里尤显羸弱不堪的女人。
陆一平大吃一惊,险些“啊”出声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注目端详。
这女人一头几乎是平头的短发,有些枯燥支挺,稍有些散乱。焦瘦的脸在荧光灯下愈显病色惨白,削瘦的鼻尖直款款突兀挺出,一双唇酱紫紫的而紧紧地严合着。一件病号上衣肥达达地半披着,裹着一副可怜巴巴的骨架,一双皮包骨的双手散放在半盖着的被上。侧着头向里,微露半边眼角,紧闭着,似是乏极而沉睡着。
陆一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落差之大,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若不是依稀辨出马小红尚存的一点形象痕迹,还有一接近她便生出一种特别的亲切来,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一下子整个人僵伫在地中间,怔愕,惊诧,仿佛三伏暴热的天里刹那间变为三九隆冬,西北风夹着冒烟雪袭来;又宛似从桑拿浴蒸箱中被猛地揪出来,不由分说扔到冰窟之中,感受着冷热两重天,让你说不出那忽大冷忽大热的难受滋味。站在床前,冷冰冰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从心里向外的冷,有着万念俱灰的沮丧。
马小红在陆一平的内心世界里,是一朵怒放着的血色玫瑰,并且是充满激情的玫瑰,喜欢看她饮酒和啃着大骨架的女人的那种豪放的神态,喜欢听她口无遮拦地骂人的风采,还有痛扁林若诗时如老鹰叨小鸡的洒脱,尤其那一头玫瑰红的头发飘逸的时候,紫霞万缕,心神俱酣。马小红健康丰润,眉目艳泽,无倾城倾国之色,但不少倾人倾心之秀,而今面目全非,这是天塌了吗?!是什么让她如此的巨变?!
陆一平听肖婷婷说医院给马小红停药好几个月了,听吴佳说马小红快要死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话,脑袋就几乎陷入混沌状态,一路上心理上快速的做着调整,一再抚胸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失控,无论如何要控制自己的情绪,马小红不会死,医院不会见死不救的。当然,自己也在想马小红十年后见面的情形:马小红一脸病色,有些憔悴,一双忧郁的双眼,见到自己后,脸上忧郁全无,满是喜悦与羞晕,一双湿润润的眸中,噙着激动的泪花,忘情恣意的撒娇弄嗔,埋怨自己十年不来找她,然后拥吻在一起,携手而走出医院。
而此时此刻,望见马小红如此这般模样,十年美好思念与憧憬倾刻化为泡沫的时候,陆一平的难受,不亚于几百把尖刀一边割肉一边撒盐般难以承受,不亚于手掌放到通红的钢板上,“呲”的一声,烙痛直疼到心。
四号病房里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病友,正在低声唠着瞌。大家都忌讳四与死的谐音,不大乐意住在这病房,别的房间一有空房,马上找护士长调床,宁可多花床费,也不愿住在四号房间。尽管四号病房床费最低,但四号的床位经常空着,有时候只有马小红一个人。有两个郊区来的老太太,不讲究这些个说道,住进四号病房,不为别的,就为省钱。马小红人穷志短,身不由已,任由医院安排,给个床位和两顿饭已算体现治病救人的职业道德了。而事实上,若不是因为马小红欠医院五万多块钱的话,早撵出去了。马小红欠医院的钱太多了,医院怕马小红一跑了之,每班特意安排一个护士看着马小红。马小红本人几乎不能自理,没有跑的可能,但得防着司徒功派人来把马小红偷走。马小红值此处境,不能奢望什么,只能看医院脸色,而且还要在医院的强迫下在明显高费的单上签字。
两个老太太都是孤寡老人,无人关怀,与马小红同病相怜,见陆一平望着马小红热泪纵横,脸有些变形,知是马小红的至近亲人来了,猜想可能是她经常念叨的那个叫陆一平的人,忙冲马小红唤道:“小红呵!你家来人了。”
马小红听见有人唤她,吸了口气,运了一下劲,睁开眼睛,扭过头来,蓦然见着陆一平,不觉“啊”了一声,双臂一张,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哥,哥呀!你可来了!”挣扎着欲下地。
陆一平抢上一步,一把把马小红抱到怀中。马小红放声大哭,悲号惊天震地,整个房间随之颤抖。两个老太太擦着眼泪,慢慢地踱出去。
四号房悲声凄切,引起病区各房间的病人与看护骚动,纷纷跑到四号门口来看怎么回事,有的还带着点怨气架势。见是马小红,皆深感同情,悄然而退,知道马小红的亲人来了。
马小红的事,在病人当中,无人不晓,这拨走了那拨来,老病号给新病号讲马小红,新病号成了老病号,再给新病号讲,无不感慨唏嘘,但人们都把马小红当做祥林嫂,因为马小红经常叨咕一句话:“等我哥陆一平来了就好了。”叨咕的次数多了,大夫、护士都麻木了,有时把马小红当成魔症病人,怀疑马小红精神失常,没事就戏弄马小红,“喂,你哥陆一平啥时来呀?”
马小红肯定地道:“快来了,操你们八辈祖宗的,不会欠你们一分钱的!”到后来,人们开始怀疑有没有陆一平这个人,八成是马小红胡编的人名,许是为了搪塞医院,他丈夫司徒功都不管,什么哥能管呢?
马小红哭了一阵,笑了一阵,然后又哭一阵,软软地瘫在陆一平的怀里,“哥,你不来,我闭不上眼呐!”
陆一平抚住马小红的肩膀,“来,让哥看看我的小老婆儿。”
马小红止住悲声,眼里满是喜悦,颤抖着嘴唇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坚信死前一定会看到你的。”然后俯在陆一平怀里嘤嘤哭起来。
陆一平轻轻地道:“别哭,红儿是坚强的,哥这不是来了吗。”
马小红果然停止了哭,点着头道:“你不让我哭,我就不哭。”嘴上说着不哭,泪水如泉涌,流的更急,把胸前衣服打湿了一片。
陆一平放下马小红,“我去找大夫,就一小会。”陆一平跑出四号病房,直接找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叫钱德,打量一下陆一平,“你就是马小红说的那的个叫陆一平的人?”
陆一平把名片递给钱德。
钱德看名片上印着总经理的职务,看陆一平气宇轩昂的派头,不似冒牌,笑着道:“陆老板,有啥话说吧。”
陆一平道:“我想知道马小红的病情。”
钱德沉吟着道:“很糟!她能活到现在已是很不错了,当说是奇迹。”
陆一平道:“我听人说,你们给她停止治疗好长时间了,是吗?”
钱德看看陆一平,双手一摊,“这么说也不全对,但若是按正常治疗吗,确实不太规范,不细统,不到位。但是,陆老板,我们确有苦衷。其实呢,我们也是无奈之举,真的无奈。现在不是从前了,都要成本核算的。马小红现在欠医院五万多块,她丈夫完全有能力支付这笔钱,却把她扔这不管,硬不付帐。我们多次催要,人家就是不搭这个茬。她丈夫是东城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的教导员,我们能惹起吗?再说,司徒功养着的那个女人,是咱庆城有名的赖皮记者,泼得很,我们不敢得罪。我们要一回钱,就到医院作一回,我们院方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的。马小红的帐,赵院长愁的没法没法,给你说句实话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收留她,供她吃,供她住,已经是仁义尽至,当然了,我们不会主动赶她走的,她欠我们的钱,我们还怕她偷偷溜走呢!我不怕你生气,现在就是干靠,靠死拉倒,就是她死了,这钱还不知怎么处理呢!’
陆一平看着钱德,心中有气不能过于表现,冲钱德道:“我知道你们也有苦衷,对错先放下不说,而且已经发生而至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都已经无实际意义。你呢,仅仅是个大夫,上面还有科室主任和院长,我不难为你,但我可以申明一点,救马小红的命是当前最重要的。马小红的治病费用,以前的,现在的,将来的,我全包了,你马上给她换病房到监护室去,下最好的药。”
钱德默不作声,瞟了一下陆一平。
陆一平道:“你不相信我有钱是不?”陆一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钞票,“是纸吗?”
钱德看了一眼,“当然是钱了。”
陆一平抓起钱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智慧公司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迟丽丽。
陆一平道:“你与梁小丫立刻送十万块钱来,我在庆城医院住院处三楼等你俩。”
钱德一挥手道:“陆老板,你看,这都挺晚了,我知道你有钱了,也相信你有这实力,咱明早与主任、主治大夫一起商量商量,你看行吗?”
陆一平看看钱德,“明天早上让她们把钱送来?”
钱德道:“那行。”
陆一平冲话筒道:“明天听我电话,你睡觉吧,有事传我。”
陆一平放下电话,把头转向钱德,“我的要求必须马上满足。”
钱德道:“这点你放心,立刻照办。”
陆一平刚要出门,一个护士慌慌张张跑进来,“马小红死过去了。”
陆一平急忙与钱德随两个护士跑进四号病房,一通紧急施救,马小红悠悠醒来。
马小红是激动所致。当日盼夜盼的心上人来到身边后,一种与命、病、人靠时抗争的精神随之松懈崩溃,当陆一平给她找大夫时,明知陆一平去找大夫问她的病,却担心自己一口气上不来而永远失去陆一平,一时急火攻心,昏死过去。
马小红被移到监护病房,两个胳膊同时点滴,鼻子上放了输氧管,监视仪器也推到了床边。
马小红望着陆一平,轻声地道:“哥,你小老婆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陆一平蹲下身来,抓住马小红的手,“别说话,别乱动,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别害怕,你不会死的。”
马小红幽幽艾艾地道:“我病的啥样我知道。”
陆一平淌着泪道:“你放心吧,我让他们用最好的药,保你几天便能下地,咱俩去啃大骨架,去喝酒,一人一瓶地喝,到歌厅去唱《一剪梅》,然后搂着我的红儿去睡觉,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马小红见陆一平泪流满面,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一行行一串串地顺着眼角淌到枕上。
陆一平忙给马小红擦去泪水,声音颤颤地道:“别哭,别哭,哥受不了的!”陆一平一边给马小红擦着泪水,一边擦去自己的泪水,想要控制,但就是控制不住,泪水渍渍往下流。
马小红愈加凄然悲怆。她知道陆一平多愁善感,但轻易不在人前流泪,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内心感受,形怒而不形于色,但今日伤情落泪于自己的眼前,显然是见自己这般惨状而无法控制情绪了。
俩人握着手,互想凝望无语,用自己的心在感受着对方的心,在凄凄然落泪当中直到四瓶药剂打完。
陆一平不懂得药瓶上的外文字母和护士那夸张写法的字迹,跑去问钱德,“你刚才给马小红都打些什么药?”
钱德道:“这是稳定心脏的药,你没见马小红的心脏起搏的很弱吗?还有营养药。我也不敢乱下药,等天亮上班的时候,咱们与主治大夫和主任会诊一下,咱们再做一下全面的检查后再决定怎么治疗。不管怎么说,马小红的药停停打打,现在不知病变情况,让我下药,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我仅仅是个值班大夫。马小红有主治大夫,还得由他说了算。陆老板,请体谅我的难处,刚才那两针稳定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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