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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婴一怔,转身手指那个站在疏林边缘的黑甲骑士。
“李子,过来一下!”
那位黑甲骑士显然有些犹豫,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先是向灌婴行了一礼,然后又朝着刘阚行礼。
说来奇怪,其他骑士都摘下了头盔。
而这位骑士长却一直带着。遮鼻护甲压在鼻梁上,让人有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身高应该在七尺七寸左右,体型有些瘦弱。虽然是一身戎装,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书卷气,很沉默。
“君侯,这就是李子,我的骑士长。”
“你叫李子?”
刘阚觉得这个人的体型好生眼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后,他开口问道。
“启禀君侯,我就是李子!”
李子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对,我肯定见过这个人……刘阚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去,按在了李子的头盔上。很明显的,他感觉李子微微一颤,似乎有一个想要躲避的动作。会是谁呢?刘阚不由得警惕起来。
手,轻轻的摘下了那人的头盔。
“李子,你抬起头来。”
李子低着头,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拱手道:“君侯,别来无恙?”
透过从枝叶缝隙撒入林中的月光,刘阚凝神仔细的看了一眼。这一看却不要紧,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看着对方,怔怔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之后,他也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少君,别来无恙!”
刘阚伸出手将李子搀扶起来,呵呵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我们竟然是这般重逢。”
李子闻听,也不禁笑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熊出没之李左车
赵王迁七年(前229年),赵国由于连年的征战,加之代地地震,于是出现了大面积的灾荒。
始皇帝趁机派出大将王翦直下井陉,杨端和则率部自河内出击,围困赵国国都邯郸。
时已名扬天下的武安君李牧,被委任为大将军,倾全国之力抵抗秦军。在战场上,李牧多次击败了秦军,以至于王翦为速战速决,不得不禀报了始皇帝,再一次对赵国使用反间计。
这一次,秦人还是收买了那个当年曾经陷害过廉颇的赵王近臣郭开。
郭开散步谣言,说李牧和副将司马尚勾结秦军,准备背叛赵国。而赵王迁,也再一次的上当,竟听信了郭开的话,派宗室赵葱与齐人颜聚去取代李牧和司马尚。性情耿直的李牧,为赵国想,以将在外,君明有所不受的理由,拒绝接受命令。结果赵王迁设计,斩杀李牧。
很多人说,李牧是死在秦人的反间计上面。
可实际上呢?
明白人都很清楚,赵王迁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李牧。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对外人宣称:李牧是我赵国的白起。并封李牧为武安君的时候,赵王迁也只是把李牧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白起是什么下场?
李牧和白起的下场,又何曾相似!
赵王迁,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李牧功高震主,他只是找了一个合适的由头,干掉了李牧。
作为李牧的孙子,李左车对老秦的仇恨并不深。相反,他对赵国的仇恨,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老秦的仇恨。早先三田之乱时,李左车应棘蒲人柴将军的邀请,前往济北郡相助柴将军。
可结果呢,他看到的其实还是一场尔虞我诈。
对六国,他早已死了心。而所谓的复国,也不过是极少数之人的野心罢了。三田之乱被俘以后,刘阚将李左车私下里放走。于刘阚而言,他敬佩李牧将军,故而不忍心对李左车下手。
但是在李左车而言,刘阚却让他感到非常好奇!
这是一个和大多数老秦人不太一样的家伙,不刻板,胆子大,可算得上是有勇有谋。而刘阚在北疆斩杀左贤王和左谷蠡王的事迹,更让李左车对刘阚生出了好奇。从一介白身起家,酿造泗水花雕,出任大秦官吏。他能打仗,同时还发明了纸张这种于读书人而言,如神物一样东西……
和刘阚也只是面对面短暂的说了几句话,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在离开平阳之后,李左车四处游荡,从薛郡走到了九原,从九原又走到了代郡……
游荡了一年后,李左车终于下定决心,去楼仓看一看。而他抵达楼仓的时候,刘阚已奉召随行护驾。于是,李左车在楼仓停留了很久,也着实发现,这小小的楼仓镇里,竟藏龙卧虎。
内政井然有序,武备从未放松。
按道理说,刘阚如此强势的人物,对楼仓应该是铁腕一样的治理。但经过观察之后,李左车却感觉到,楼仓若同一部机器一样,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的被安排在适合于他们的岗位上。
至于刘阚嘛……
据楼仓人介绍,刘阚很少出面打理事情。
倒更像是黄老之术的无为而治。当然了,这无为而治是建立在一个很有序的规范之中,依旧属于法家的范畴。在这个规范之下,楼仓人生活很快乐。虽然不一定比得上那些大城市一样富庶,可是在这里,却别有一番乐趣。李左车越发对刘阚感兴趣了……适逢楼仓军征召,李左车索性加入楼仓军中,被分配到了灌婴的麾下,担当起了一名极为平常的楼仓武卒。
不过,这是金子总会发光。
家学渊源的李左车,涉猎百家,尤擅兵学。
但是,不同于他的祖父李牧那般,李左车不擅长治兵。他的优点在于临阵的指挥,还有战术方面的研究。换而言之,李左车不可能如李牧那样成为优秀的主帅,但却是最好的参谋。
飞熊卫的人数本来就不是很多,李左车的表现,也很容易得到灌婴的关注。
此时,曾参与平定三田之乱的人,大都不在楼仓。李左车在飞熊军中一待就是大半年,竟无人看出破绽。灌婴曾怀疑过李左车的来历,可后来发现,李左车根本就不在意军职的变化。
也就是说,李左车没有控制飞熊军的意思。
大多数的时间里,他更喜欢待在帐篷里打沙盘,看地图,研究过往五百年中的各种战役。
就这样,李左车就成了灌婴的亲卫。
刘阚可是真没有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之下,和李左车重逢。
看上去,似乎比当初在平阳相见时,多了一份稳重气质。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但更精神了,有一股英武之气。
少君?
灌婴等人闻听之后,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又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后代?
待刘阚介绍了李左车的来历之后,灌婴也好,蒙疾屠屠李成也罢,顿时是肃然起敬。哪怕昔日李牧对秦国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打击,两国交兵,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值得仇恨。
相反,对于李牧,蒙疾等人同样是非常的敬重。
要说起第一个对匈奴人开战的名将,可不是蒙恬……准确的说,第一个在北地开疆扩土的人,是李牧。以贫瘠的赵国资源,生生的从匈奴人口中夺下了今日的代郡,足以让人称道。
蒙疾深施一礼,“竟是少君侯当面,昔日我父时常提起武安君之名。说当时能被称之为名将的人,秦赵各得其二。我老秦出了白起王翦,而老赵也有廉颇和李牧,都是这世上少有的英豪。”
所谓惜英雄,重英雄。
刘阚相信,蒙疾这番话绝非是杜撰。
以蒙恬的性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若赞赏什么人,可不会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来历和出身。
李左车疑惑道:“这位将军,令尊是哪位?”
“呵呵,说起来……”刘阚说到一半突然间笑了,“你们的祖辈,恐怕都交过手吧。这是蒙上将军的大公子蒙疾,这位是李信李将军的孙子李成……哦,屠屠乃是屠睢将军的大公子。”
“啊,竟都是名将之后!”
李左车也吃了一惊,连忙拱手见过,“去岁我听闻上将军蒙难,着实难过了许多时日。我北地又少了一道屏障,上将军不在,只怕是北地百姓,又要遭受那胡蛮之祸,实在令人叹息。”
李左车对胡人的仇视,可称得上刻骨铭心。
也难怪,他祖父李牧前半辈子几乎都是和匈奴人打交道,你又让李左车对胡人,怎能有好感?
屠屠在一旁,也不禁暗自感激刘阚。
自己事情自家心里清楚。自己那老子虽然能征善战,也是老秦的一员悍将。可说实话,别说和李牧相提并论,就算是和李成的祖父,李信将军相比之下,同样有着巨大的差距。屠睢统帅南疆兵马,先胜后败,损兵折将。这名将二字,还是莫再提起。刘君侯这是给我长脸呢。
所以屠屠很明智的一言不发,在旁边聆听。
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阚问道:“少君侯,刚才我听老灌说,你似是有主意拿下那该死的僮县?”
李左车笑道:“其实拿下僮县,断绝葛婴的粮道,易如反掌。
葛婴攻占了僮县的时候,我就猜测他会对楼仓用兵,但当时也只是一个想法,并未太明确。
这几天,灌军侯率领我们奔袭韩军,我又仔细的打听了一下。
若说早先我只有三成机会的话,那时至今日,我已有八成的把握,不但拿下僮县,说不定还可以把那韩王成一起干掉。只不过,其中有些细节会有危险,还需要仔细的斟酌一下。”
灌婴一旁怪叫一声,“我说你每次总是抓着俘虏问来问去,居然是打探情况?”
李左车呵呵的笑了起来,随着他这一阵笑,旁边的蒙疾等人,一下子放松了各自的心情。
刘阚却没有笑,而是静静的看着李左车。
片刻后他轻声道:“少君,据我所知……葛婴虽带走了大部分人马,但僮县尚有数千人之多。”
李左车正色道:“到前日葛婴出发后,僮县尚有六千兵马。其中马军八百人,兵车五十乘。余者皆为步卒,但大都是各地流民和临时征集的役夫。想必两日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如果这韩王成是在颍川郡,我倒还真没有把握。
可这里是楚地,说穿了这里的人,尊的是楚王而非韩王。葛婴立韩王成,的确是一招妙棋,从而摆脱了他流寇的身份。但是,他不该在泗水郡逗留……哪怕是我手中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我也会打着韩王的旗号,往西奔袭。沿途县城可能库存不多,却好过了强攻楼仓。
嘿嘿,葛婴是楚人,在楚地尊的却是韩王……笑话!真是笑话!
莫说僮县有六千兵马,就算是六万,又何足惧哉?僮县人对君侯的好感,说不定比那韩王成,还要高出个几分,也不一定恩。乌合之众,三百训练有素的飞熊军,足以将其一举击溃。”
李左车的这一番分析,让蒙疾等人都不由得刮目相看。
刘阚不由得笑了,看着灌婴说:“老灌,这一次你可算是长了一回眼睛,少君见地,果然精辟。”
他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就请少君侯主持此次攻袭僮县之战。自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命于少君调遣。大家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从少君调配。违令者,斩!”
李左车万万没有想到,刘阚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把这指挥权交给自己掌握。
一时间竟呆愣住了!
半晌,他清醒过来,躬身一拱手,“李左车,定不负君侯之厚望……破僮县之策,我已经有了。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须有一武艺高强,剑术非凡之人配合,否则怕是不能够尽全功。”
武艺高强?
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李左车在内,身手都不会太差。
但李左车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所谓剑术非凡,并不一定就非要使剑才行。李左车的意思是说,这个人要擅长非常规作战。如果是在以前,这样一个人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李左车又道了一句,“需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正站在马旁边,拨弄那马背上高鞍的骊丘身上。
突然的沉寂,骊丘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扭头看去,发现刘阚等人,都盯着他看。
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连忙缩回了手,怔怔的不知所措。
刘阚微微一笑,“有没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有一个人,能和我那侄儿硬拼数十个回合不落下风,又是青鱼盖聂的关门弟子。少君侯,你说这个人可符合你的要求?”
盖聂!
李左车闻听不由得惊呼一声,“怎地,那盖青鱼,尚在人间?”
众人闻听,全都是笑而不答……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熊出没之青鱼门徒
楼仓之战已持续整整三日。
第一日,楼仓先是设计诱杀了秦嘉,而后主动出击,在楼仓城下大败韩军,葛婴所部损兵折将。
不过,葛婴还是有能力的。
连夜整束兵马,虽死伤无数,但依旧占居绝对优势。葛婴接下来变得越发小心,站稳阵脚之后,才展开了对楼仓猛烈的攻击。不可否认,葛婴的攻击的确凶悍,麾下士卒也颇不畏死。只是这楼仓在建设之初,就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因素。历经刘阚设计,别墨钜子苦行者后来更进一步的完善之后,可谓是固若金汤。葛婴兵马虽多,但面对楼仓,也只能扼腕长叹。
从正面攻击,就要时刻防备侧堡的偷袭。
若想先打下侧堡呢,就必须要小心楼仓正面的突击。
想要一口吞下主城和侧堡,那就什么也吃不到。侧堡和主城之间有石甬连接,也无需担心箭矢粮草不足。一个侧堡里,只要安排三百人轮番上阵,就可以抵御住千军万马的冲锋。
再者说,就算是打下了侧堡,楼仓主城只需轰塌石甬,就可以非常轻松的断绝通路。
攻打侧堡,得不偿失。可你不打侧堡,就好像喉咙里有一根鱼刺卡着,让你难受的想吐血。
葛婴数次想要诱使楼仓再一次出城决战,但城中却没有反应。
无奈何之下,葛婴只能用人命去填这个窟窿,和楼仓打消耗战。楼仓,消耗的是人力,而葛婴,消耗的则是辎重和粮草。看谁先顶不住!若非是迫不得已,葛婴可真不愿意这么去做。
只一天光景,葛婴就失去了三四千人。
十成兵马折了一成,就算是葛婴的人马再多,也经不住如此消耗……满营的哀嚎哭泣声,回荡在楼仓上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日,楼仓怕也折损了不少兵马……有一二百人?
已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撤退,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