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大师可是好人呐!”
西门望酒劲上来,叹道:“那么多正道老秃驴老杂毛,老子没一个瞧得顺眼。唯独明镜这老和尚,端的是得道高僧。他奶奶的,不是有那么句老话吗?好人不长命,祸患活千年。可惜,可惜……”
杨恒心里更痛,一仰脖把碗里烈酒喝干,起身道:“大伙儿慢慢聊,我先回屋。”
东门顰望着杨恒上楼的背影,愕然道:“说得好好的,他怎么就走了呢?”
西门望很不服气地将剩下的大半碗酒一饮而尽,才觉得在酒量上没输给杨恒,一边咳得涕泪横流,一边喘息道:“笨呐,这还看不出来?他是有心事——”
◇◇◇◇
翌日天明众人洗漱过后,乘上飞云魔驼,由厉青原领路赶往楼兰至尊堡。
果不其然,司马病夫妇并未与众人同行,而是坐着自家驾来的一辆小车,由一头三角怪兽拉着,远远堕在大队后头,迤逦而行。
杨恒本想与石颂霜待在队尾,也好在路上说说话。奈何西门望焉肯放过为西门美人穿针引线的大好良机,带着老婆女儿,与他并乘同行,如影相随。
只是那飞云魔驼脚程极快,奔跑如风,蹄声如雷,任何一句话都要运劲吐字才能让人听得清,于西门望而言未免美中不足。
如此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驼队忽然停住。西门望骑着飞云魔驼赶到前头,问厉青原道:“怎么不走了?”
厉青原没应答,西门望却也不必再问,因为他已看到了答案。
在驼队左侧的一座小丘下,散落着数十段鲜血淋漓的人体残肢,几名天心池的弟子正强忍恶心捡拾拼凑。
“出了什么事?”西门美人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花容大变,扭过头去“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这些是楼兰剑派的弟子?”东门顰望着已拼凑起大半的两具尸体,惊骇问道。
“是。”厉青原神情冷峻,眼里掠动着一抹森寒刻骨的杀意,说道:“从尸体上看,他们是遭锐器切割。”
“他奶奶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也太狠了点。”西门望喃喃说道,饶是他素来杀人不眨眼,见此惨状亦唯有头皮发麻。
杨恒默然不语,暗自想起那夜在土地庙中,斗笠人向大魔尊献上的一石三鸟毒计。难道灭照宫果真要依计行事,破坏楼兰会盟?却又何以将人分尸?
这时候尸体已拼凑齐整,两人的仙剑均在鞘中,尚未拔出。由此可见,凶手出手奇快,令得他们根本不及反应,即已遇害。
盛霸禅问道:“厉公子,他们两人的修为在贵派中如何?”
厉青原道:“我要杀他们两人,至少需要十招。”
盛霸禅“哦”了声便不再言语,然而心中震骇却难以自抑。
数月前的樱花台剑会上,他曾亲眼目睹厉青原的身手,如果两个死者能够挡上十招,修为应该不弱。如今他们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在丘脚下,凶手的实力显已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当下厉青原吩咐两名同门将尸块用白布裹起,放上飞云魔驼,一同带回至尊堡。
突然出了这么档子事,众人俱都谈兴大减,各自在心中揣摩凶手的用意与来历。
尽管谁都猜到此次楼兰会盟绝不可能顺风顺水,但距离会期尚有三天,便有楼兰剑派弟子被人以这般惨忍的手段杀死,让人嗅到一缕山雨欲来的血腥气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驼队浩浩荡荡抵达至尊堡外。众人在山门前下了座乘,自有楼兰剑派的弟子将飞云魔驼牵走。
厉青原引领众宾登上一条汉白玉砌成的石阶级步上行,杨恒与石颂霜跟在末尾。
石颂霜低声介绍道:“此地名叫鹰岩峰,因山势酷似一头展翅蹲踞的雄鹰而得名。至尊堡便坐落在鹰首崖之上,分作内外两堡。外堡住的均是些旁支弟子与杂役仆从,厉问鼎和他的嫡系同门却是住在内堡。”
杨恒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景致,但见山势渐高渐陡,云气聚合,山岚如涛,有白鸟翔空,有灵兽嬉戏,间或白玉石阶旁有磅礴飞瀑自石缝间泄落,汇作清溪迤逦激荡,往山谷里奔腾去。
众人都是穿越了茫茫戈壁大漠方才抵达此地。先前在鹰岩峰下,遥望一峰兀立高耸入云,却也绝计料想不到峰顶竟有如此绝佳风光,想那江南美景亦不过如此。
且越往上行,景致越幽静瑰奇,令得满身风尘一扫而空,心怀大畅。
西门美人和杨恒一样,都是头回拜访至尊堡,一双妙目不停地欣赏两边景致,赞道:“厉大哥,这儿真是个好地方,比咱们桐柏山都美。”
西门望哼道:“咱们桐柏山有什么不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
“什么狗窝不狗窝的,难听死了!”西门美人皱眉道:“爹,你老是口不择言。”
盛霸禅微笑道:“三十多年前盛某也曾来过至尊堡,那时内堡的情形远不比今日。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厉掌门对至尊堡的经营委实费了不少心血。”
这话一语双关,除了西门美人天真烂漫,不识正魔两道各派间的险恶暗斗外,其他人均已听了出来。
盛霸禅明里在赞叹厉问鼎煞费苦心,将至尊堡修建得格局恢宏,譬如人间仙境,言外之意却是说他不安现状野心极大。
厉青原对此岂有不明之理?淡淡道:“那也远不比长白天池,人尽皆知。”
西门美人可不晓得厉青原的话语暗藏机锋,是在反讽盛霸禅等人,只撇撇樱唇道:“我瞧长白天池也没什么好玩的,那水太深,什么也看不见。”
盛霸禅一怔,却见西门美人一脸的纯真无邪,绝不似在有意讥讽。他自不能和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便只能打个哈哈,干笑道:“不错,天池的水确也深不可测。”
杨恒在后头听得清楚,悄然望了眼石颂霜,似在说:“好家伙,还没见着厉问鼎呢,在这儿就唇枪舌剑干上了。”
石颂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杨恒明白她是劝自己多听多看少开口,免得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微微一笑,用手偷偷指指厉青原的背心,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说:“我来就是为了他。等正事办完,即刻离开。”
这时西门美人悄声问道:“厉大哥,灭照宫的人到了没,你知不知道会有谁来?”
厉青原摇头道:“我也不知。”说完话又将嘴唇紧紧闭上,再不多加半个字。
西门美人略感失望,一抬头却见石阶尽头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两名中年男子。
左边那男子身材魁梧,面如黑锅底,鼻直口阔,穿了一袭黑色长袍。右边站着的像是位中年儒生,相貌普通,面色焦黄,却只剩下一只左眼湛湛闪光,譬如柄利剑,似能一眼看透到对方的心底,宽袍缓带,神情冷厉。
面前这两个人西门美人自是一个也不识。她见厉青原停下脚步,便凑到他身边问道:“厉大哥,这两人是谁?”
厉青原木无表情地瞟过那两个男子,说道:“是本派的权师叔和正一教薄总管。”
西门美人于仙林典故所知甚少,尽管厉青原已报出这两人的名头,她亦只是姑且听之,并无多少震撼之感。
可亦步亦趋跟在宝贝闺女儿身后的西门望却是大吃一惊道:“敢情那独眼龙便是魔教大总管薄云天!据说此人的右眼是在八十余年前那场正魔大战中为道圣宗神秀所伤,不想因祸得福在教中声誉越隆。此后辅佐南宫北斗夺得教主宝座,更是立下汗马功劳,俨然已成魔教的二号人物。这些年来他深隐不出,总理魔教万机,连教中的八大长老也难得一见。今日闻得盛霸禅到来,他竟放下前嫌与权抗鼎降阶而迎,也算给足了天心池的面子。”
果然,盛霸禅望见薄云天与权抗鼎前来迎接,素来严峻的脸上亦不禁露出一丝欢容,含笑抱拳道:“薄总管与权兄连袂远迎,盛某愧不敢当。”
薄云天淡然还礼,嗓音沙哑低沉道:“盛总监客气了。”
权抗鼎也是一礼,笑道:“诸位耆宿大驾光临,实在是令敝堡蓬荜生辉!”
几人聊得热闹,却将桐柏双怪和杨恒、石颂霜等人冷落在了一边。
西门望心中不忿,明明晓得人家是专程来接盛霸禅的,可见此情景仍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他奶奶的,狗眼看人低!”
他的语音虽低,可在场众人无不是功力精深之士,自是听得真真切切。
薄云天看似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西门望,抬手道:“盛总监,往里请!”
西门望却被对方的眼神慑得心头剧震,像是被把刀子狠狠在胸口插了一记,后面的粗话梗在嗓子眼里再也骂不出来,眼见薄云天和权抗鼎偕着一众天心池高手上了山,凛然暗道:“这独眼龙名不虚传,一身功力可比老子强太多了。”
杨恒站在西门望身后,亦对薄云天那凌厉森寒的一瞥感同身受,寻思道:“西门府主骂薄云天是狗眼,他便故意瞪上一眼,可比什么还击都管用。”
忽听石颂霜传音入密道:“适才薄二叔已认出了我,要我即刻去见义父。”
杨恒心下一动,问道:“南宫教主已到了至尊堡?”
石颂霜微微颔首,回答道:“他和薄二叔都是今天上午才到,应该还没来得及将外公出面要求退婚的事告诉厉问鼎。不然厉青原见了你,不会如此若无其事。”
杨恒点点头,暗忖道:“今天是六月初四,如能尽快解决问题,我便能抢在杨惟俨前头赶到灭照宫。”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九章 情敌
楼兰剑派号称西域魔道第一大派,门下弟子近千,最为著名的却还是“楼兰九鼎”。
自黄山论道后,厉问鼎赫然跻身三魔四圣之列,楼兰剑派的声势更是大振。隐隐已不甘于与祝融、蓬莱等派并列,终日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直欲和仙林三大势力一较短长。
故而此次厉问鼎与南宫北斗歃血结盟,引来了多方关注也就不足为奇。
却说杨恒一行进了外堡,但见这外堡占地数千亩,街巷纵横,屋宇林立。街面上一色的青条石,纤尘不染,两旁零零星星有些店铺,做的也多是自家人的生意。
只是此刻空空荡荡,行人均被事先肃清,未免稍嫌冷清肃杀。
沿着宽阔笔直的正街又行了一盏茶时分,便到了内堡,顿觉又是另一番气象。
堡内高门纳驷,坛宇显敞,格局开阔壮伟。所有的建筑都显得古朴凝重,极少有装潢雕饰,层层迭迭秩序井然,隐隐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却不想这内堡中竟也有一条天然溪涧顺着山势汩汩流出,洒石喷阁惊浪雷奔,也与其他各处的涧水大异其趣。
那些楼兰剑派的弟子遥遥看到众人行来,尽皆趋避一旁躬身施礼,却不苟言笑,颇为肃穆郑重。
杨恒对厉问鼎自无好感,见状不免暗自嘀咕道:“比起这些像木头人般的楼兰弟子来,云岩宗的和尚尼姑都有趣多了。”
一念未已,忽远远望见前方临水长廊里有两个人相偕走过。
靠凭栏的一面是位身形伟岸高大的红袍男子,碧目金须,发色带黄,一张脸庞粗犷挺直,犹如斧削刀凿成的花岗岩。
古铜色的肌肤隐隐泛起紫芒,一双大手骨节粗大,好似盘根错节的青竹,背后负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有金红色的枪锋从囊口斜斜探出,在阳光的照耀下森寒炫目,散发出慑人杀气。
待他将视线移转到旁边一人的脸上,却又禁不住心头大震,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原来走在红袍男子身侧的,正是杨恒在玄沙佛塔中偶然邂逅的那位神秘老者!
石颂霜注意到杨恒的神色变化,小声道:“那两位便是楼兰厉掌门和正一教的南宫教主。他们应是要往前厅与盛总监会面。”
正一教教主南宫北斗?杨恒闻听此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当然不是被魔教教主的名头给吓住了,而是做梦也想不到与自己一同越狱的人竟会是南宫北斗!
很快,厉问鼎与南宫北斗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杨恒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回忆起自己在玄沙佛塔的月余经历,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惊诧道:“依照石姑娘的说法,石老爷子前不久还曾面会南宫北斗,提出退婚主事。可那老者却已在玄沙佛塔中被幽禁了数年之久,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分身相见?”
难不成这世上会有两个南宫北斗,又或自己远远地乍眼观瞧,认错了人?
当下思忖道:“那老者曾一再叮嘱我,切不可向旁人泄露了他的行迹,想来必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忙着向石姑娘求证,不妨等到与南宫北斗见面时,留心甄别,免得认错了人,平白无故惹出笑话。”
不觉众人被厉青原引到一排掩映在清幽林间的精舍前,两名楼兰剑派的门人上来见礼道:“厉师兄!”
厉青原吩咐道:“这几位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们需好生款待。”
两名同门躬身应是,分别接待杨恒和桐柏双怪等人住进相邻的精舍。
厉青原待诸事妥协,当即离去,西门望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道:“瞧见没,小厉和他老子的关系不怎么亲密,刚才碰面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西门美人道:“那是人家的家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西门望摇摇头道:“这小于在楼兰剑派并不得志啊,干得尽是些跑腿接人的活计,难怪瞧上去老是无精打釆,见谁都爱理不理。”
东门顰附和道:“师兄言之有理,听说厉问鼎跟他老婆的关系也很不好。可不像咱们夫唱妇随,恩恩爱爱。”
西门美人实在听不下去了,说道:“爹,我要出走转转。”
西门望把眼一瞪道:“不成,当老子不晓得你想出去找谁?”
西门美人哪里怕他,甩手出门道:“我爱找谁找谁,不用你管!”
西门望气得冲到门口叫道:“臭丫头,你给我回来!”
西门美人一颗心早就飞远了,对父亲的呵斥充耳不闻,一溜烟便出了精舍。
西门望无可奈何,大叹道:“六月债还得快,报应、报应!当年老子不听师命,硬是娶了你。而今这丫头翅膀硬了,要替死老鬼索债来啦。”
◇◇◇◇
却说西门美人兴冲冲离了精舍,路上遇见几个楼兰剑派的弟子,便向他们打听灭照宫的消息。那几人均说并未见到灭照宫宾客抵达,令得西门美人不免大失所望。
她不愿回去听爹妈唠叨,于是沿着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径往后山行去,没走多远却迷了路。
左顾右盼间,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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