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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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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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哭了起来,倒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疲劳,或许是因为其他。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和我父亲的印象重叠在一块。他闯入我的生活,淡化了我的坚强,激化了我的脆弱,哦,我现在是个多么脆弱的人儿。

妈妈曾告诉我,小时候我爸爸几乎没抱过我,一是他嫌麻烦,二则他认为这不是男人干的事。确实,在我记忆中,从来没有跟爸爸亲热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得到一种父亲怀抱中的安全感。爸爸有他自己的活动,比如说赌博,比如说看戏。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住在乡村的大院子里,我和妈妈住在楼下,妈妈听见楼下有狗叫的声音,知道有小偷来了,她就一手抱着我,一手拿着煤油灯,想到楼下看看兔子有没有被小偷偷走。不记得我几岁了,只记得我已经懂得恐惧了,也知道爸爸和姐姐都去看戏了,家里只有我和妈妈。妈妈一不小心踩空了,我们从楼梯上滚下来。我们被恐惧完全慑住了。

在成长的经历中,如果我和别的孩子打架,我经常是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回家。但别的孩子却能够找来父母帮忙。

这种没有父亲保护的恐惧感一直根深蒂固地在我心里。在我所交往的朋友中,我一直倾心于有主见的、强悍的朋友,跟他们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后来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我渐渐意识到这种喜欢的渊源。

可以说,我越遇上挫折,就对凯子越有依赖感,因为他总会给你出主意,即便是馊主意。

11。愤怒的火花

中文系的课程里,我最不感兴趣的是语言学的课程,不但不感兴趣,而且头疼。《现代汉语》光是音标我就没法学,把一个发音掰成八瓣来一一分类,对于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的南方人来说,无异于登天。大一的时候,我们有普通话达标测试,《现代汉语》老师安详地坐在我面前,让我读一段报纸新闻。我读着读着他就皱起眉头,这件事让他挺头疼的,于是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福建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就算过了吧。后来我才知道,对于南方人,老师在这门课上一律对大家开绿灯。所以,包括《语音学基础》《索绪尔语言学理论》等等,都是我逃课的首选对象。我不知道这些玩意儿学了以后,在未来生活中什么时候我才能用得上。我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学分通过,因此首要的问题是,你考试的时候,必须坐在一个对此颇有心得的学生身边。

既然语言类的课程是逃课的热门,那么文学类的课程就不好意思逃了,否则上个大学一点儿交代都没有。文学类的课程好歹听得懂,重要的是看哪个老师讲得生动有趣,讲得好的给面子,对书本生搬硬套的照样不给面子。

应该说,李向阳博士的当代文学课本来是我最欢迎的课程之一,但后来渐渐沦为平庸。因为他那套文学大师排行榜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新东西了,又陷入了文学阶级论的套路。对于大学的课本,我觉得总体上比较过时,主导思想中透露出陈腐的、老一代作家所遵循的革命文学的审美,这会给学生求真求实带来副作用。因此我对课本心存警惕。

由于家教忙碌,我对李向阳博士的逃课更勤快些。当然,这不是个别现象,他的课本来就不受欢迎了,每个人都有逃课的理由。有时候我会让凯子替我挡一挡,他表面上答应了,实际上未必,因为课堂不是饭堂,也不是可以睡得很舒服的地方。

有一次我发了恻隐之心,觉得好久没有上李向阳博士的课了,连他那张三四十岁的娃娃脸我都有点模糊了,作为一个学生,如果连老师都不认得,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这次我走进课堂时就发现气氛太严肃,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于是我让自己坐端正了,像个出勤率很高的学生。李向阳进来就朝我们扫了一眼,我似乎能感觉到有道锐利的光在我脸上划过。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点名簿,开始点名,点名的速度有点慢,点一个还观察一下,似乎想搞点事。

点到我的时候,我低头答了一声,以免让他正面看到我,发觉我这个脸孔比较陌生。遗憾的是,点我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往下点了。我低着头,一直等待他叫下一个名字,但没有,我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忍不住抬起头,和李向阳的眼睛碰了个正着,撞出一串火花。如果这是爱情的火花,那该多令人心醉神迷呀。可惜不是,这是愤怒的火花。

“在我点名簿上,你已经四次旷课了,你给我解释一下。”李向阳博士冷静而严肃道,显然他觉得受到了严重侮辱。

我心中埋怨起凯子来。每次都信誓旦旦地答应给我擦屁股,没有一次擦得干净。

我被李向阳博士的愤怒搞得有点害怕,不敢做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扫向我,像几十把拖把扫一堆污水,令我痛心的是,左堤的目光也在其中。

“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上课。”李向阳继续道。我明白他今天是想杀鸡儆猴,此时,我真的像一只好欺负的鸡嘛!

“说呀,给老师认个错。”班长王大傻在一边向我建议道。

“我说什么也没用,你想怎么惩罚就惩罚。”我突然有了一股勇气,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你要是能说出理由,我可以不惩罚你。”李向阳一副开明的样子。不过他确实一向以开明自居,以便使自己和迂腐的阵营区别开来。

既然已经交手了,我就必须战斗下去,我不能在左堤面前像个孙子。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凯子面对这个局面,他会如何反应。

我很快有了答案,正色道:“因为你的课越来越没意思了。以前还讲排行榜,给我们带来了兴奋,后来越来越没有新意,都是搬书上的东西,如果光书上的这些理论,我们自己看书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花时间来上课呢?”

我觉得凯子附体了,所有的话,都是我想象凯子会说的。只有他,才敢真正地破罐子破摔。

“放肆,我怎么讲课还用你来教?”李向阳没有想到遇上这么激烈的反抗,活生生被激怒了,简直语无伦次,道,“好,你懂得怎么教,今天这节课我不上了,你来教。”

他催促我上台,显然想让我在台上丢面子。

“我又不是老师,我怎么懂得怎么教?”我反驳道。

“你不懂,那你又怎么知道书上的那些没用,书上的理论没用,你还想学什么?”

“我想要学的是真理,或者如何找到真理,这是老师该启发我们的。但是书上的那些理论不是真理,是迎合,我们学了一学期,即便考了个高分,又有什么用呢?跟真理一点都没关系。”我豁出去了,说出了心底考虑已久的东西。当然这些话不是我的原创,你在图书馆的许多学者名言上可以找到,只不过我深以为然。

全班同学被我镇住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扫污水,而是惊诧。当然,我最在意的是左堤的目光。

“好,我就请你上来讲讲真理。”李向阳非要我上去丢脸,他走到讲台的旁边,意思是讲台属于我的了。

我想,不论我讲得多么有道理,多么精彩,此刻都不可能是英雄。我走上前去,然后在同学的惊诧中,昂首挺胸向门外走去,一口气跑回宿舍。

凯子正在睡觉。他现在可以一天睡二十四个小时,名副其实的睡神。更要命的是,我把他养胖了,而我自己还是瘦得可怜。

我激动而忐忑不安地向凯子说了一切,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凯子从被窝里腾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背部,安慰道:“表现得很好,不辜负我平时对你的谆谆教导,孺子可教!”

“该怎么办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凯子睡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说,这天娄子捅得有点大,如果被开除了怎么办?”

“开除了,就跟我一起混。”

“怎么混嘛?”

“浪迹天涯。有我在,你怕没饭吃吗?”他说这话一点儿都不脸红,好像平时他养着我。不管说多么不着调的话,他都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话确实让我感到踏实些。

“今天我之所以敢跟老师硬碰硬,就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你。”我对凯子说。“嗯,你成熟多了。”凯子赞叹道。

12。大学教师只是个职业

“来,有钱给钱,有饭票给饭票,多少捐一点。”

班长王大傻带着我,像领着一个乞丐,挨个宿舍乞讨。

王大傻是我们一班的班长。他热心、敬业,主动为同学解决所有的难题,以联合国秘书长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勤奋、聪明,具有较强的行政能力。这么头脑发达四肢也发达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会得一个“大傻”的绰号,所以有时候绰号也起得太不合情理了。从修辞学的角度来说,只能理解为正话反说。

我拂袖而去,确确实实把李向阳给得罪了。我有凯子撑腰,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以静制动,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而班长王大傻比我更着急。他认为班级出现师生如此对立的局面,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是有责任了。为了避免事态朝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升级为更激烈的冲突,他必须着手解决。

我后来打听到,我拂袖而去之后,李向阳除了在全班同学面前声称一定要给我颜色看看,然后就继续上课了。所以我的离开是明智之举。

王大傻很快就来做我的工作了。

“你必须主动跟老师道歉。”他不辞辛劳地分析道,“这样才能把大事化小,要不然捅到系主任那里去,由系里来解决,那问题就大了。学生逃课现在是每个老师都头疼的问题,如果他们统一意见,肯定要把你作为典型来开刀,到时候有多严重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他扶着我的床栏,像面对一个失足青年般晓以利弊。凯子则在下铺观风望火。

“要不,你替我去道歉。”我顺水推舟道。

“不是我不可以,这样就没有诚意了。你一定要郑重,李向阳老师是个好人,如果你能感动他,他一定会化干戈为玉帛的。”

“要不,我写封道歉书,你转交给他?”

“还是不够有诚意。”

“怎样才有诚意呢?”

“比如说,请他出来吃个饭,席间好好认错,让他看到你的真心。”

“那不是要我破费吗?你是不是想蹭饭吃了才出这个馊主意?”我对王大傻的好心反咬一口。

“绝对不是想蹭饭。”王大傻急忙辩解。他有更高的政治理想,因此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绝对不允许沾上不利言论。“我出这个主意,是有前车之鉴的。上次老马《革命史》考了五十九分,本来要重修的,结果请老师吃饭,好说歹说,老师就让过了,饭局上好说事,这是政治的艺术。”

“我自己都舍不得上馆子吃饭,哪能请得起客。”我鸡贼道。由于搞了家教,我最近手头还是有点钱,要说请客也不是请不起,但心疼。

“要不这么着。”凯子建议道,“请大伙儿捐款,捐款请客,这事多团结友爱呀。”

王大傻一想,不错,这是一条有创意的政治举措。于是他领着我,挨个宿舍地宣扬团结互助、有难共度的道理。说句实话,有的同学毫无同情心,有的同学比我更鸡贼,甚至有的还把公款吃喝的罪名安在我头上。王大傻就跟他们辩论,力图将他们的铁石心肠软化。我们不嫌少,五毛是五毛,一块是一块,饭局渐渐有了眉目。

但是到了自己的宿舍,大便死活不肯出钱。他说这是硬性摊派。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出钱,我逃课的事就是你告诉李向阳的。”我对大便道。他跟李向阳关系火热,而李向阳知道的学生的信息,基本上都是从他口中透露出去的。

“切,你经常逃课是家喻户晓的事,用得着我说吗?”大便不屑道。

“拍老师马屁,也用不着出卖同学。”我一口咬定是他搞的鬼。因为李向阳对学生还是比较陌生的。

“你再说我就告你诬陷了。”大便要挟道。

“要证明不是你搞的鬼,你就得捐款,支持我们的和谈。”我逼捐。。电子书下载

“要我捐款可以,但我要参加你们的饭局。”大便反将一军。

这还得了,要是开了这个头,每个捐款的人都要参加饭局,这生意就没法做了。王大傻听了,却眼睛一亮,道:“嘿,可以呀,不过你要劝李老师消消气,别煽风点火的。”

大便和李向阳因为把金庸当成佛祖供奉起来,两人成了忘年交,大便经常往李向阳的宿舍里跑,有时候仅仅去探讨为什么童姥开始练八方六合唯我独尊功是六岁而不是七岁。如果让他参与当和平大使,对平息战火倒有好处。

大便一口答应。既然班长都这么干了,那我哪有意见呢,只能催促道:“行,那你捐款吧。”

大便毫不犹豫地捐出一张两毛的菜票。我气得差点吐血。

有下馆子这种好事,凯子死活都要参加。他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如果不让他参加就是卸磨杀驴。但是,他有什么理由参加呢?凯子冥思苦想之后,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以我的亲属代表身份参会,向李向阳表示歉意。由于饭局资金有六十元之巨,对付一顿绰绰有余,我同意了。

饭局设在教工之家,老师和学生要开小灶,基本都在这里。这里的家常菜做得不错,不过也只有家常菜。李向阳欣然应约。他一落座便道:“今天吃饭是一回事,该怎么惩罚你是另一回事,别掺乎在一起哟。”显出一副金庸小说里落拓不羁的侠士风范。

我被他的落落大方所感染,回应道:“那是,本来我就没指望吃个饭就能逃避惩罚,老师你该怎么惩罚还是怎么惩罚,别手下留情。”

“是呀,我要跟系里请示一下,将你作为特别要案,系主任早就说过要整风了。”李向阳轻描淡写道。

我心里一惊,如果真的激怒他,可能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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