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等待医生的诊断结果一般,忐忑不安。
杜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根本讲不出是什么发型,既像二八分又好似三七分,完全不符合文化人的儒雅形象。他胳膊拄在班台上,一手拖着稿件,一手扒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余小渔几遍,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余小渔似乎看到了希望,变本加厉地说服杜老:“社长,您要的romantic,happyending,咱都有啊。这个结尾可以堪称完美了,您就给出版了吧,绝对是既赚钱又有内涵的佳作。若干年后,你回忆这个英明决定的时候,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
杜老一直端着稿件没有放下,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抑或是在品味故事的情节,还没有走出情境?余小渔猜测这个结尾应该是符合了杜老的胃口,因为以往杜老的习惯是直接把稿件丢在班台上,窸窸窣窣地到处挑毛病,但是这次没有。魏诚觉得小说出版也许有戏,于是添油加醋说:“我跟您说社长,就这个结尾,我写的时候那哭得是哇哇的,眼泪差点都哭干了,绝对有卖点。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绝对会让您大赚一笔,以后的佳作源源不断地从你这里推向市场,您也会成为本世纪最具眼光的出版商,别再犹豫了,赶快做决定吧。”
杜老终于放下了稿件,一拍脑门说:“你这段结尾……绝对能让我赔掉整个出版社。你这是什么结尾?又闹又乱又没滋味,矛盾冲突要强、节奏要快,让读者有应接不暇的感觉你知不知道?要多点欢快的元素,你这不是哭诉就是家暴,完全是乱糟糟嘛。另外,你小说里写了什么?”
余小渔被杜老训糊涂了,盯着他发呆,迷惑地问:“什么?”
“你咒我卖不过一百本?”
“杜老,我改,我改。我改成卖了一百万本怎么样?”余小渔恍然大悟,像是发现了宝藏,眼神里流露出贪婪的**。
杜老把稿件往前推了推,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再改过吧。”
余小渔一听杜老语气急转直下,他确认这个结尾又废掉了。但是仍然不肯放弃,试着对杜老说:“要不卖一千万本?”
杜老低着头翻看着其他稿件,轰他说:“走,走。”
“要不一亿本?”
杜老指着门口,生气地说:“出去。”
余小渔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轰出办公室了,但是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被杜老礼貌地请出办公室,自己羞臊着脸躲在出租房里不敢见人,就像是被通缉的罪犯,生怕会被别人耻笑。
习惯成自然,经过若干次历练,他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训斥,就像是家常便饭,可以坦然面对。每次被吼出来的时候心情总会有那么一点沮丧,毕竟小说还是出版不了。但是用不了几秒钟,他就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完全是因为杜老的靓丽女助理--唐瑭。
唐瑭是出版社唯一的员工,肩负着行政、外联、内勤、出纳等多重职务。她来自新疆,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的确有那么一丢丢新疆维吾尔族人的特点,或者说有一点像欧洲人、俄罗斯人。可说起话来却没有维吾尔族的口音。余小渔相信她的确是汉族,只是长期生活在新疆,长相被同化了,略微靠向了维吾尔族人。
她不仅长相有俄罗斯大妞的味道,性格也像战斗的民族,特别豪爽。据她自己说,曾经喝过一斤白酒而且根本没醉,就像喝了一大杯白开水,只是有点撑而已。余小渔一直想请她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好让她在杜老面前美言几句,以便小说快点出版。但是,知道了她的酒量以后,不敢再提请客吃饭的事儿,害怕被她喝多后,丢在垃圾堆里弃之不管。
余小渔知道唐瑭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敌对,因为每次见过杜老后总会**她几句,以便缓解自己的郁闷,每每看到她被气得皱眉头的时候,心情一下就好了。可以说,唐瑭是他糟糕心情的解药。
他从杜老办公室出来后凑到唐瑭跟前,趴在前台上色眯眯地看着她,问:“最近老杜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坏?”
唐瑭不想理他,应付道:“不是最近,是一直。只不过你看的少罢了。”
“这坏脾气你就一直忍着?”
“他又不对我发脾气,我忍什么忍呀!”唐瑭唿扇着大眼睛,余小渔总觉得是在对他放电。一旦她唿扇着长长的睫毛,他会不自觉地颤抖,有种撒尿收尾的感觉。余小渔身子一抖,戏谑地说:“居然不对你发飙,莫非有什么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唐瑭不经大脑,随口一说。说完她忽然觉得余小渔话中有话,一拍桌子倏地站起来,指着已经逃到门口的余小渔说:“混蛋你!”她瞥一眼余小渔然后坐下,余小渔透过落地窗坏笑着向她挥手道别,她厌烦地摆摆手,如释重负地叹口气说:“哎!烦死了。”
余小渔走后,唐瑭继续用手机看她最钟意的韩国综艺节目。
少顷,杜老拿着一叠稿件走了出来,唐瑭放下手机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等着杜老安排工作。杜老把稿件放在前台上,冷冷地说:“丢掉吧!”交代完就踱回了办公室。杜老一向话不多,除了安排工作不会多说什么。因此,唐瑭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忧郁的白头翁。
丢稿件是唐瑭的工作内容之一,也是她90%的工作。每次接到这样的活儿,她只要开动碎纸机,把一张张稿件变成一条条碎纸条,就算对得起90%的工资了。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打开碎纸机开关,准备把稿件丢进去,下意识扫了一眼,发现是余小渔的小说,她迅速抽回刚刚塞入碎纸机的稿件,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判它个缓刑,等自己看完了再把它销毁。
她关掉嗡嗡作响的碎纸机,开始品读余小渔的小说。
第四章、初见01
那年夏天,我找到了工作,遇见了她。
几经奔波,我被一家公司录取。它颇具规模,前面有一栋近万平的办公楼,集中了公司所有职能部门;后面是生产车间和库房,面积更大。前后两个区域都属我的管辖范围,我并不是管理干部,而是一名网络管理员,负责公司上上下下近百台电脑。如果用数量来衡量,我在董事长之上。
一前一后两个区域,给我创造了一个便利条件。当办公楼里的领导发现我消失了的时候,会以为我在厂房里;而厂房里的人找不到我的时候,又会以为我在某个领导那里。其实,我也没有重要到全公司的人都离不开。所以,一旦逃班,几乎没有人会发现。
无聊的上午,我无所事事。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却又纠结要不要吃食堂难以下咽的午饭,食堂的饭菜是习惯性的让人没有任何胃口。我知道公司附近有一家书店,里面藏着一个小咖啡馆,点一杯咖啡或是什么吃的就可以不限时地看书。轻声的音乐,昏暗的空间,适温的冷气,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人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肚子不争气地乱叫,烦躁的情绪加上饥肠辘辘,让我彻底失去了待下去的耐心,趁着大家都在餐厅吃饭,我决定逃班。
抄起新买的索尼Walkman手机、带着钱包溜出了公司。
顶着初夏的烈日,我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艰难前行,汗水浸湿了T恤,就像一个失恋或失业者那般沮丧。但是,一想到美味的午餐便有了动力。
一份咖喱饭,一杯拿铁,便是我“丰盛”的午餐,至少味道香醇、可口。风卷残云过后,开始了惬意的“小说时刻”。
我找到那本还没有读完的《红拂夜奔》--王小波,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两个美女,她们一左一右分坐在屋子的两侧。我习惯性地先打量两个女生大概的模样,对比她们的相貌后,再仔细品味其中比较钟意的那个。很显然这种场合是不大可能去认识一个陌生的异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过过眼瘾也许是最恰当的另类接触。
右面这位是个书痴,一直低着头看书,时不时会独自偷笑,看不清长相,暂时放弃。左面这个是个大胸脯,昂着头、挺着笔直的腰板,把硕大的胸部放在桌子上,也搞不清她眼睛垂视的是桌上的杂志还是自己的胸部。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伴随着猛烈的震动,一首“悠扬”的歌曲在我身边响起“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男的冤仇深……”
两个女生一起抬头看着我,她们心里都在琢磨,这个人的手机铃声真是够搞笑的,人也未必能靠谱到哪去。我心里暗骂:“该死的售货员,居然给我的时尚手机设置了这么一个让人崩溃的铃声。”我尴尬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既因为这不靠谱的搞笑铃声,又因为被女孩们发现了我**般**的眼神。
我想躲避掉碰撞的眼神,以告诉那位大胸脯,我没有偷瞄她。我向右迈了一步,按理说这一小步既不会把自己绊倒,也不会扯到蛋。可是重心未稳,直直撞上了右边的椅子,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我这小巧玲珑的索爱Walkman音乐手机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几乎在那一瞬间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耳朵的功能却发挥到了极致,只听到瓷器与硬物撞击的声音,还伴有落水的声音,手机不偏不倚掉进了书痴女孩的咖啡杯里。
我欲哭无泪地站在那里,她也被这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倚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迅速抬头,把散落在前额的头发别在耳朵后,睁着一对大眼睛愣愣地盯着我。我一手拿着小说,一手握紧了拳头朝着咖啡杯的方向伸在半空中,眼睛由咖啡杯转向她。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我,把我也吓了一跳。我这烦躁的心情刚刚被一顿午饭压制下去,又一股怒火被顶了上来,我调整了站立的姿势冲着她吼道:“喂,我……你……?”一刹间我找不到可以发火的理由。
我狠狠地瞪着她,捞起我的索爱Walkman,逃离了现场。服务生小袁被这一系列的声响吸引过来,毕竟我还是她的客人,她递给我一些纸巾,并帮我擦拭着手机上的咖啡。不断擦拭,不断有咖啡渗出来,新买的手机就喝了咖啡也算不枉它来我身边一回。结了账,我便灰头土脸地走了出去。到门口时,我仿佛听到了嘲笑声,要不是急着赶回公司,我非要好好修理修理那个泡我手机的书痴。
一进公司大门,门卫王哥就示意我:“你领导找过你,问你出门没?我说没看见。”
“够意思,王哥。多谢了!回头再说。”我向王哥作揖,表示感谢。
网络管理员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和公司卫门的级别相同,只不过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所以,作为阶级的兄弟,我们会互帮互助。
回到机房,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就嘟嘟响了起来,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上楼的同时已经编好了理由。
“小魏,去哪了?”顶头上司徐丽严肃的语气让人有一丝恐惧。
“我去后面弄一下电脑,他们那的线路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解释道。
“这么长时间?”她继续追问。
“咱们公司的电脑太老了,都不行了,很难修的,领导能不能淘汰一批啊?”我知道她解决不了这个提议,故意把难题抖给她,搪塞她的逼问。
“换电脑?换了新电脑还能发挥你的才干吗?别啰嗦,董事长电脑出了点问题,你过去给看一下。”
清除了电脑的垃圾、优化了系统、又随便点点鼠标,争取用一系列没有规律、摸不清头脑的操作把董事长弄晕,给他一种我业务能力超强的错觉,毕恭毕敬地说:“董事长,弄好了,您看一下”。
“嗯,好的,谢谢。”董事长说。
第五章、初见02
转天就是发工资的大喜日子,我一取回工资,就冲去了书店。趁乱跑出来,再趁乱混进去,一切都天衣无缝。
虽然工资微薄,但是我习惯每个月买一百块钱左右的小说,大概四、五本的样子,既可以消磨闲暇的时光,又可以算作是对自己的投资,所以我一直坚持着。
在畅销小说区,我捡来捡去也不知道该选哪些?经过一翻挣扎,选择了几本艾米和余华的小说,尽管他们的文风大相径庭,对于我这个读者来说时不时换换口味,就像是时不时换个吃饭的小铺是一个道理。
当我路过咖啡馆的时候,下意识向里面瞟了一眼,哎哎哎!我收回了迈在半空中的脚步,又向后退了两步。泡我手机的书痴居然还敢出现?而且还在没心没肺地咯咯傻笑。我身体里的邪恶以绝对优势战胜了善良,我必须要为手机讨回个公道。于是,我拿着小说大步流星迈进了咖啡馆。四下张望一圈,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就方便下手了。
如果一个人的目的十分明确的话,那就没有什么羞耻而言。我径直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为了吓她,我几乎是把屁股扔到空中,然后让它自由落下。砰地一声响,我的屁股砸在了椅子上。也许是惯性使然,五谷杂粮之气也一并被摔了出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影和怪异的声响吓了一跳,我看到她身体突然的抖动,暗自偷笑整蛊成功,同时也在咬着牙忍着摔屁股的剧痛。
“啊!”她看了看我,思考了片刻,又低头继续翻看她手中的小说,用一种不屑的口气从嘴里挤出了这个字。
她也感觉到了怪异,突然一声巨响,又突然一下没了动静。她脑袋没动,只是眼睛拼命向上挑,瞟了我一眼,见我不动声色地瞪着她,又迅速的把眼睛收回到小说上。
我舒缓了一下,刚要教训这个书痴,该死的电话就响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一阵电子乐让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被这不适事宜的、老掉牙的、让人失魂落魄的铃声毁掉了一切--刚刚在她面前树立起来的凶狠、威严、可怕的形象毁于一旦,我迅速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哈喽?”我说,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
“啊娘哈塞呦?”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撒哇地卡?(泰语)莫西莫西?(日语)锅盖洗澡?(柬埔寨语)土豆哪里去哇?”依旧没有回音。
“擦,说话!”
“喂喂,我这信号不好,你干毛呢?”来电话的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死胖子。
“学点外语跟你这粗人是一点都用不上,我正忙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