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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李怀仁似有所思,自语道:“莫争?”
郑慎元很快就回过神来,沉声说道:“正是,莫争,可惜这二十年来,老夫早就将家父的教诲抛之脑后,是次次争事事争,争到最后,将整个家族都给争丢了。”话到最后,郑慎元发出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有自嘲,有无奈,有不甘,似也认命。
沉默片刻,李怀仁张口说道:“清平侯心胸似海超脱物外,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我们,终究俗人一个。”说话间,李怀仁收回了目光,却也发出一声叹息,说不清道不明。
这刻,郑慎元似与李怀仁心意相通,听出了他这叹息绝非敷衍而是心有感触,只是他李怀仁刚入淮南就灭掉了与郑家,与都督府争斗二十年的郑家,他为何感慨?心底虽惊异,郑慎元脸上却恢复一贯的笑意,即便输,他也要输的光明正大不会给敌人露怯求饶,笑道:“难得李都督登门,老夫已备下茶水,请。”
李怀仁察觉到了郑慎元的神态变化,也在瞬间收起所有情绪,挥手说道:“请。”
当两人走进大堂分宾主坐下,立即有侍女奉上茶水,郑慎元抱拳冲李怀仁笑道:“李都督,这是老夫自酿的桂花茶,喏,就是门口那两棵,我郑家老祖亲手栽下的,迄今已经两百三十年了。”
李怀仁明白郑慎元话中的意思,脸上亦恢复一贯的从容笑意,笑道:“郑家主还有这等雅意,本都督一定要尝尝了。”说话间,李怀仁端起茶杯呡了口,品味片刻出口赞道:“汤橙明亮,香雅隽永,味醇回甘,好茶、好茶。”
听到李怀仁的评价,郑慎元本就带笑的脸庞更是笑开了花,细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冲李怀仁笑道:“听大都督这番话,就知道都督是好茶之人,一会儿老夫便命人送大人些。”
若是以往,李怀仁也就拒绝了,然而今日,李怀仁却是笑道:“那本官就恭之不愧了,多谢郑家主。”说话间,李怀仁更是抱拳行了一礼,看的郑慎元赶忙挥手说道:“都督太过客气,何况都督为淮南道百姓忙碌不休是日理万机,一杯清茶,轻了。”
望着郑慎元,李怀仁哈哈大笑起来,道:“轻了最好,若是重的,本都督还不敢收呢,本官这趟入我淮南,可是奉圣谕整顿吏治,岂能自己坏了规矩?”
郑慎元知道正题来了,眯起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呵呵笑道:“大人严于律己,老夫佩服、佩服,若我淮南道上下都能像大人这般,定能够国泰民安流传百世。”
从古至今,有那个朝廷流传百世?能有百年就不错了。李怀仁岂能听不出郑慎元话中的意思,然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丁点变化,接口说道:“郑家主所言甚是,可惜啊,就是那些心怀否侧、贪赃枉法之辈坏了这大好江山,让人心疼。”
李怀仁的话如此直接,郑慎元如何能不知他话中所指,然而数十年的历练让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慌张,反而张口附合道:“大人所言甚是,正是那些小人坏了这大好山河,不过,”说到这里稍顿,郑慎元直直盯着李怀仁说道:“自古成王败寇,至于是非对错,不过身后事,活个痛快足矣。”
看郑慎元一脸肃然,尤其挑起的眉头有着毫不遮掩的傲气,李怀仁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然片刻的沉默后又有笑容浮现,缓声说道:“郑家主豁达大度,本官佩服。”抱拳行了一礼,李怀仁接着又道:“既然郑家主直言,本官也就不再拐弯抹角,这册手卷,郑家主应该认的。”
随意扫了眼李怀仁放在桌案上的书卷,郑慎元便知道正是所自己交给七王爷的,而现在,七王爷竟交给了李怀仁……想到这里,郑慎元心底一声叹息,神色不变的说道:“都督还真得七王爷信任,不错,正是郑某交给七王爷的。”
李怀仁心底一阵苦笑,神色也不曾有任何变化,缓声说道:“圣上和七王爷厚爱,本官万死难以为报,定然不负圣恩严查淮南吏治,所以,李某只能得罪了。”
与李怀仁对视片刻,郑慎元非但没有沮丧懊恼反而摇头笑了声,道:“不瞒李都督,自得知齐安兵变是天刺逆贼所谓,郑某已然料到了今日,虽也曾苦苦挣扎寻求解决办法,只是我郑家已经陷的太深,无法自拔了。所以,郑某才会半路拦截七王爷,用老夫父子的性命,我郑家家产,还有这份手卷,换取族人安危。呵呵,诚如李都督所言,我们终究俗人一个,有割舍不下的东西。”
望着神色平静的郑慎元,李怀仁并没有任何得意,思索片刻张口说道:“郑家主交友遍天下,想来能够为在岭南找个无人打扰的世外挑源,三天,如何?”
郑慎元如何听不出李怀仁的用意,将郑氏族人流放岭南,不过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做很多事情了。抱拳冲李怀仁行了个礼,郑慎元沉声说道:“都督高义,郑某记下了。”
李怀仁摇摇头,道:“不记恨本官,李某也就知足了。好了,时辰不早,李某就不打扰了,告辞。”说话间,李怀仁已站起身来,抱拳冲郑慎元行了一礼离去。
望着李怀仁的背影,郑慎元躬身拜道:“草民恭送大都督。”
听闻草民二字,李怀仁不由愣了下,脚步都是一顿,只是很快便回过神来,大步离去。目送李怀仁离去,郑慎元才直起身体,而此刻,身后有声音响起,道:“爹爹?”叹息声中,郑清远眼中竟是有泪珠滚动,不过硬被他咽了下去。想郑慎元一生自傲,与数任大都督争锋丝毫不落下风,直面历任大都督都是平起平坐,而今日为了族人的安危,竟然对李怀仁服软自称草民,这对于高傲的郑慎元来说,何尝不是羞辱?
心底一声叹息,郑慎元脸上却有笑容浮现,是随意的说道:“这局是老夫输了,一句话换取族人的安危,值了,还赚了。”说到这里稍顿,郑慎元脸上的笑容又散去,沉声说道:“人走茶凉,古来如此,如今我郑家已然是罪人,往昔那些朋友不踩我们一脚就算好了,何况这些年来,老夫得罪的人不再少数。清远,打起精神,必须好生谋划谋划,一定要保族人安危。”
郑清远知道父亲所言甚是,深吸口气收起所有情绪,与父亲郑慎元一同谋划着如何保族人安危,然而世事无常,何况郑家早就在他人的算计之内。
离开郑家大院,李怀仁长长吐了口气,思索片刻张口说道:“丽水行宫。”
丽水行宫正是楚昊宇在江都的住所,一行很快就赶了过去。冲楚昊宇行过大礼,李怀仁也不废话,直接说道:“禀王爷,下官刚从郑家返回。”不见楚昊宇的神情有任何变化,李怀仁接着又道:“下官与郑家主谈过,三日后,郑慎元父子主动向朝廷请罪,郑氏族人发配岭南。”
这刻,楚昊宇如何不知李怀仁与郑慎元达成一致,而这个结局,似乎也是皆大欢喜,楚昊宇整顿了江南吏治,李怀仁掌控了淮南道,至于郑家,也算保住了族人安危。轻点点头,楚昊宇张口说道:“大哥对江南希望甚大,期望你莫叫圣上失望。”
这次,李怀仁并没能真真正正听懂楚昊宇的意思,立即拜道:“王爷放心,下官定不辜负圣上厚爱,不辜负王爷信任,治理好淮南道。”话到最后,看楚昊宇端起茶杯,李怀仁如何不知这是在送客了,再次拜道:“王爷,时辰不早,你劳累一天早些歇息,下官告退。”
楚昊宇点点头没有再出声,只是当李怀仁离去,楚昊宇却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思索神色。
543归意
七王爷楚昊宇入江都,犹若一柄利刃悬挂头顶,不少人是夜不能寐,可让众人惊异的是,七王爷楚昊宇竟留恋在江都美景中,整日带着爱女楚若彤玩耍嬉戏,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而大都督李怀仁竟也安静下来,真是跌落了不少人的眼镜,不过也有心思灵敏之辈,猜到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且沉寂的越久爆发出来越激烈,就像郑家家主郑慎元主动带着长子郑清远前往都督府认罪,真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郑慎元父子认罪下狱,郑氏族人发配岭南,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都督府已是侦骑四出抓捕郑家余党,一时间是风雨满楼人人自危,这种紧张的气氛,即便楚昊宇迷醉江都风韵,也察觉到了。
这日中午,楚昊宇陪爱女楚若彤放舟胭脂湖,突然间,岸边有马蹄声响起,急促有力,楚昊宇一听便知道是行伍中人,而且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神色没有一丁点变化,倒是楚若彤忍不住望了过去,看了片刻张口问道:“爹爹,江都怎么这么乱,整天都抓人啊?”
噗嗤一声,楚昊宇竟是被楚若彤给逗乐了,好半天才忍住笑,摸摸楚若彤的小脑袋说道:“你个小调皮,逗爹爹开心呢?江都的好玩,可是让彤儿你流连忘返,还说要留在江都呢。”
轻哼了声,楚若彤似不满的说道:“可是,彤儿没想到江都会这么乱啊,看这些甲士天天抓人,就知道江都有很多坏人,还是京城好,要是爹爹能常常带彤儿出来玩,就更好了。”说到这里稍顿,楚若彤转口叹了口气,接着又道:“爹爹,其实彤儿想皇奶奶了,想弟弟,也想玉姨娘。”
这次,楚昊宇倒没有笑她,脑海中浮现起母后的身影,这个冬天,怕是母后很难熬吧!心底一声叹息,楚昊宇却是冲楚若彤笑道:“既然彤儿想回京,爹爹就带你回京。”
“当真?”忍不住的惊叫声中,楚若彤更是跳了起来,轻舟都是一阵晃荡,犹若她心底的兴奋。
扶住爱女楚若彤,楚昊宇轻笑道:“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个小丫头?不过,还要再等上几日,等爹爹处理好江都的事情,咱们就回京。”
轻嗯了声,楚若彤点点头,小大人模样的说道:“爹爹乃是我大楚亲王,礼当以国事为重,爹爹,你忙去吧,这几日,彤儿就不缠你了。”
看女儿楚若彤背负双手挺起胸膛,通红的笑脸上更是一脸肃然,楚昊宇又被她给逗乐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红彤彤的小脸蛋,笑道:“我家彤儿长大了,知道替爹爹分忧了,不错,不错。”揉着楚若彤的小脸,楚昊宇更是忍不住亲了口,而后神思一动又笑了起来,道:“彤儿,想不想知道什么是武功?”
楚若彤本还有些不乐意被父王楚昊宇当做小孩,可是听闻武功,明亮的眼睛猛然爆发出两道光芒,脱口叫道:“好啊,爹爹,给彤儿看,彤儿要看。”
楚昊宇似乎满意楚若彤的反应,也不见任何动作已然站起身来,同时将楚若彤抱在怀中,张口说道:“小丫头,看清楚了啊。”说完后,楚昊宇抬步跨出轻舟踏在水面上,看的楚若彤闭上眼睛生恐掉进水中,而后又睁开一条细线,看父亲楚昊宇竟是行走在水面上,圆睁的双眼射出两道光芒,有惊奇有羡慕,也有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在楚昊宇耳边轻声吐道:“爹爹,等彤儿长大,也要做你这样的大英雄。”
听着楚若彤清脆、幼稚的声音,楚昊宇忍不住大笑起来,只是身法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作一道虚影,很快便走到岸上。岸边,孙侯、许志建有数几人正在等待楚昊宇,看楚昊宇走进纷纷躬身行了一礼。抱着楚若彤走上马车,楚昊宇张口说道:“孙侯,传讯李大人,就说本王三日后回京,另外传讯平江王大人,三品以上押送回京,其他交由都督府处置,回府。”
“小的得令。”躬身行了一礼,孙侯大步离去。
李怀仁很快就得到楚昊宇即将回京的消息,端坐的沉默过后冲孙侯笑道:“有劳孙小哥了,也劳烦孙小哥通禀王爷一声,下官一会儿就去拜见王爷。”
送孙侯离去,李怀仁将管钟云唤了过来,也不废话直接说道:“七王爷三日后回京。”
管钟云并没有太多吃惊,反而望着李怀仁说道:“都督可是担心王爷的态度?”看李怀仁点点头,管钟云张口说道:“都督,老夫看你是当局者迷啊!”说到这里稍顿,管钟云嘴角浮现起一抹笑意,缓声说道:“这趟出使江南,大人算得上七王爷的副使,得到前都督杨大人畏罪自杀后,七王爷更是令大人暂代大都督一职,整顿淮南道吏治,迄今一月有余,朝廷可曾有反驳之意?非但没有反而询问都督何人可任长史一职,圣上这分明是默认了都督,而且入江都月余,大人已将杨都督留下的烂摊子捋顺,现在郑家主动请罪,一旦肃清郑氏余党,都督便能彻底掌控淮南道。大楚已立国三十年,也唯有大人真真正正将江都掌控手中,这对圣上对江山社稷而言,都是大功。有功无过,圣上乃是一代明君,大人有何可担忧的?”
听管钟云说完,李怀仁虽松了口气,然而心中依旧有根刺不曾除去,却也没有对管钟云明言,反而笑道:“是本官患得患失乱了方寸,多亏管兄提醒。好了,管兄暂且歇歇,这两日看管兄忙碌不休,人都瘦了一圈,李某于心不忍啊!”
也确如李怀仁所言,入江都近月,肥胖的管钟云还真瘦了一圈,不过他却乐在其中。管钟云年少时候志向甚高,不然也就不会独奔京城搏个前程,然而四处碰壁不说,最后差点让几个小混混打死,这才收敛性子成了李怀仁这个四品京兆尹的门客,如今十年过去,李怀仁已然贵为封疆大吏,管钟云也水涨船高成为都督府的西席,虽没有任何官职在身,然权利却不容小觑,便是四品五品的太守,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行一礼称一声管先生。
因此,望着李怀仁,管钟云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感激,沉声说道:“大人客气,知遇之恩,管某谨记在心,为大人分忧,管某更是乐在其中。”
李怀仁与管钟云相交十几年,如何能不明白他的为人,呵呵笑了声张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