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则悠悠地继续细嚼慢咽,对岳云偶尔也扒拉几口那羹的状况,十分满意。
吃吃喝喝间,我突然又看到几个类似豪侠打扮的武人,面带笑容,也走入了店内,上了二楼包厢,而他们心情大好,不是爆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后来,竟有人用筷子击打着碗沿,合声唱起歌来…………岳云一听,更是神采奕奕目光闪闪。
因为他们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酒楼里的客人们听了,也没一个抱怨投诉的,反而甚至一个个摇头晃脑,也唱了起来。小二给我上菜的间隙,还笑嘻嘻对我道,客官莫嫌吵闹,实在是岳元帅阖家平安,大伙儿心里高兴就唱几句。
这时,我才惊讶于岳飞在民间的……知名度。以及,所谓民心。
看了岳云一眼,我也点头赞道,岳元帅这首词写得真好。如果有琵琶伴奏,那就更好听了。
小二忙道,客官要听这满江红的曲,也是有的。只要略为破费,召教坊里的姑娘来如何?
我见岳云又勃然变色,狠狠瞪店小二多嘴,忍不住大笑道,哈哈,不必了。
继续吃喝,为了吸引岳云的注意力,我也用筷子,敲了敲酒杯,道,你爹另外一首词,也写得极好呢。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断弦有谁听。
他果然抬头,定定看着我。
我的脸上,洋溢着阳光无害的笑容,刻意露出珍珠般的皓齿。我道,你啊,身体全好了后,朕会让你多看些书。经史子集都要看…………朕还会考核你。
他哦了声。看不出喜怒。
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还有一层微微的绒毛呢,尤其是嘴唇上方…………哇,被那样的唇亲吻一下,是怎样美妙的感觉?
反正,有美食当前,我不掩饰地咽下一大口口水。
岳云惊觉,可他看了看自己眼前所剩无几的羊肉胡辣汤,想了想,竟然对我道,官家可是想尝尝吗?
这一顿饭,吃得我是心满意足,而且,我也想好了送岳云什么礼物。俗话说,宝马配英雄…………我让公公领路,带我们去马市。虽然规模肯定不大,但好歹这临安也是首都了,肯定有不错的货色。
到了那,果然人头熙动,热闹非凡。岳云明显颇有兴趣…………
我边走,还边对岳云搭话道,你们岳家军的马,大都是羁縻马吗?
他总算在左顾右盼之余,点头对我说了两个字,不是。
我又故意问道,为什么不是呢?
他不耐烦道,此马大多用来背负粮草。跑得并不快。
我呵呵笑道,不错。不过你可知道,朝廷为何每年要花钱,自滇东北、川南、黔西北、西昌凉山等乌蒙山区,购买这些羁縻马吗?
他目光定在某处,心不在焉地回答我道,为了战事运输粮草吧。
我摇摇头,先闭嘴,顺着岳云的目光看去…………见到一堆各色人等,正围了一匹马,评头品足。
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我看一眼那匹马,再看一眼岳云,差点脱口而出…………这马的骄傲样,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的啊!
有什么马,竟然对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正眼也不看一下,纹丝不动,两眼望远,似乎还有自己的心事呢?
我率先挤过去,就听马主得意道…………此马叫飒露紫,诸位都知道天可汗唐太宗吧?不是咱吹嘘,他那匹昭陵六骏之一的飒露紫,就是此马的先祖…………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
有人起哄道,这都几百年了?你就编混话抬价吧!
马主道,谁不知道咱家世代都是相马人?编混话,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你不信,就来亲手摸一摸,瞧瞧这色泽是不是用炭灰染上去的?
有人果然伸手想摸马臀,那匹马却狠狠打了个响鼻,马尾一甩,抽在冒失鬼的脸上,那人捂着脸直叫疼。
真像那时候被摸腰部的岳云啊…………我眼睛发亮,却见岳云也挤了近身,站在马首前方,伸手就抚摸那匹骏马的鬃毛…………马儿竟然伸头,嗅了嗅他。
见他摸得爱不释手,马主不失时机道,这位公子真是慧眼,俗话说宝马配英雄…………
岳云道,开个价吧。
马主伸出一个手指头来。岳云见了,明显神色暗淡几分,摇摇头。
我看他似乎卖不起……不是吧,宋代的俸禄是有名的丰厚,这马到底多少?
一百万贯的价格,惊得我面无人色………这么贵?看来议和送岁币,我只要赶几匹这种马就够数了。
现在南宋赋税收入,大概是每年六千万贯,也只够换六十匹这种马……这已经不是奔驰宝马了,这是限量版保时捷还是法拉利Enzo?
我心疼得要命,但一看到岳云那副样子,就还是决定,一掷千金了。我扯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叫过内监公公耳语几句…………
公公为难地低声答复。我又差点没吐血…………赵构的私房钱也没有一百万?
一怒之下,我非要这匹马不可了。忿然我低语道,你把朕宫中,暂时用不到的古玩器皿,直接搬到秦桧家,说暂存在他那,叫他出笔抵押款,总能凑齐一百万!你索性,就带卖马人先去秦桧那,分期付款也行,怎样也行,叫秦桧先垫着,有多少掏多少,朕过后再补上!!
公公应下后,也挤到马主身边耳语,马主大吃一惊,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其实,传话的内容,只是叫他别把马卖了,我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但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跟着公公先去把钱拿到后,再把马给我吧。
这种穷鬼一般的购买方式,让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不由自主地,痛苦无比地想起了,钱。
北宋蔡京时代,他家钱多得连包子陷切葱都有专门的人手…………北宋皇宫中,珍奇如山,可是这些宝贝钱财,随着靖康之变,都被人打包带走了…………
哇呀呀真是不可容忍,如果不是该死的金人,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买马都没钱的悲惨境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自穿越后,第一次意识到了,我一定要抗击金人,收复河山和,金银珠宝。
于是,我悲愤地对岳云道,咱们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被别人抢走的东西,全夺回来不算,还要连本带利…………你知道的吧?金灭辽之时,辽国宫中几百年的累积财富,大都也被金人席卷而去…………若有机会,咱们也要统统都抢来!!
他转头,无语地看着情绪高涨的我。
我抓住机会,一把拉起他的手,道,朕方才已经买下了这匹马。总有一日,朕要看到你,骑着这匹飒露紫,从东京汴梁的城门下,傲然而过,检阅军队…………
我说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第一次对着我,而不是因为他那英雄父亲岳飞的缘故,岳云的眼睛也发亮了。
可是,我又抽回手,后退一步,又冲他嘻嘻笑道,不过,这匹马现在是属于朕的。你想要,就必须回答出朕刚问你的那事…………朝廷为什么,要花高价,每年去川西一带买马呢?回答得让朕满意了,朕才送你。你,你可不许问别人。尤其不许问你父亲。
他仰起头,朗声道,三日之内,我必得此马。脸上那熠熠生辉的骄傲自信啊,真是让我看得眼都花了。
诡辩
马的事情搞定后,我和颜悦色地拍拍岳云肩膀,让他回家,团团圆圆用过晚膳再回宫值日。看着他兴奋疾去的背影,我一边禁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岳家的基因…………自岳飞起,实在是太会生
儿子了。
掰着手指头算,岳云为长子,又才二十三就有了两个男娃,其妻巩氏,不知道和岳云情深意重否?
貌似没有。我极力回忆,方才一路逛市集,明明有些摊贩是卖女子所用花啊粉的,可是岳云,毫不留意,压根没想到妻子。
那是,这家伙一心只有老爹。我暗自咕哝一句,转身对一直低低跟随在后的公公道,让皇城司的人,秘密打探一番岳家阖家上下的治家琐事,此为其一,其二,你方才去秦相那,他可有多问?
公公说,秦大人略有吃惊,却并未多言。
我想了想,点点头,道,咱去秦大人府上。
是的,我要去这个传说中,金国打入南宋的奸细卧底家参观,即好奇,又兴奋…………这人得渣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遗臭万年跪于西湖边呢?而要对付一个人渣,就得比他更渣。岳飞现在无事
,岳云更是君前伴驾,我打赌现在秦某人一定在揣测局势。
果不其然,秦桧小心谨慎地迎接皇帝,而且竟然还穿了紫袍官服。老家伙白面长须,低眉敛目,一副扮弱媳妇相,再看他老婆王氏,也是诰命大妆,三呼万岁。只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我看看自己的袍子,赞他道,秦相果然知理。又爽朗笑道,朕与秦相素来是不见外的,带少了银钱,只好先向相国借,相国可听那卖马之人夸耀宝马了吗?
秦桧赞我是慧眼伯乐,只字不提钱。引我往书房走,一路上,倒也别致宜人。
众人退下,他亲自奉茶给我,我放下手中把玩的古董镇纸,又笑道,朕知秦相的家底,也不忍心让秦相全家喝西北风,这么着,秦相替朕拟个字据吧?一百万贯,朕自当偿还。
他还是说陛□恤,但此非为臣之道,不敢对陛下不敬。
我再问他,你不想知道朕为何要买马吗?
他目光谦恭地回答,陛下深意,若能告知臣,自会告知。
我呵呵一笑,点头,坚持让人拿纸笔来,他见状,便再三叩谢圣恩,五十多岁的老头,然后跪着,磨墨,润笔,呈给我。
这幅模样,真和某家人有天渊之别。我含笑看着他,将笔递给他道,秦相写得一手好字,代劳吧。
待吹干了墨迹,我满意点头做鉴赏状,又暗想人如其字是一种完全不靠谱的说法。秦桧的书法……相当漂亮,更悲摧的是,人家还是官方宋体字的创始人。唉,可惜人品啊!
收了借条,我再对秦桧道,朕若要你写天下最难的两字,你可能代笔?
他表达了聆听皇帝指示毫不动摇的决心。
我便低声道,此二字是,议和。
他张口欲言又止,却还是从命,耷拉的眼皮动了动。
难吗?
臣不敢妄言。
我瞧了他一阵,渐渐冷了颜色,直接道,别与朕说,若岳飞父子不死,便议和不能!
他不敢说话。
我抄起桌上的瓷杯,朝他砸了过去。
秦桧满头茶叶,苦苦请罪。
我的语调,开始恶狠狠。咬牙切齿那种:金人想得倒美,岳家父子在民间何等声望,让朕处决岳家父子,好在百姓中落个昏君的名声,他们再暗自煽动一番………再议和?是不是还打算把人送回来与朕争位!!!
秦桧眼里闪过了然。又匍匐在地,卑谦请罪道,臣糊涂,从前未曾思虑至此…………臣该死!!臣该死!!
我借势踹了他一脚,骂道,莫说是送回来,但凡金人如待张邦昌那般,扶持他做个傀儡,也够恶心死朕了!!!孰重孰轻你都分不清?岳飞又算什么?姓岳的真能自立为帝吗?!
秦桧任我责骂,但没准,他心里反倒轻松了些。我想我应该成功表达了,赵构最关心最爱自己皇帝宝座的中心原则,一切有威胁者,必须除去。突然放过岳飞他们,只不过是皇帝突然决断…………岳飞势力是讨厌了些,但威胁能和皇家血缘相比吗?
还在五国城的,可有位宗法上的赵佶嫡长子,更是位从前的皇帝。那就是眼中钉啊肉中刺。
发作一番,我斜眼看秦桧,一点也不在乎,在此人面前暴露如此多隐秘心思来,他渣,我就比他更渣。他阴毒,我就更六亲不认。他要真是卖国内奸通风报信让金人立赵恒为帝分裂宋廷…………
全家还能活?
我还阴森森道,秦相以为,从前唐朝,到底是李世民当皇帝好呢,还是李建成?秦相若在当时,会如何选择?
吓得他磕头如捣蒜。
我又背着手,踱来踱去,阴阳怪气道,虽然李世民杀死兄弟,却也懂得做戏,丝毫不损英明之主的名声啊,秦相,你觉着朕要如何向他学习呢?
他立即道,陛下仁厚,心心念念不忘迎回二圣…………臣会与金人斡旋,好歹将先帝遗骨归葬。
不错,秦相果然机敏。我赞道,朕其实最看重的,就是秦相此种品性,为朕分忧解难。
说着又走近窗边,哗一下猛然推开张望远处…………此地为书房,此处可是东窗?
四周再无旁人,嗯,今日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又听得秦桧磕头,衣衫簌簌。
作势渐渐平静,擦了擦额头,我转身坐下又对秦桧道,对岳家,朕已解除兵权,如此也算给金人一个交代。你先派人北上递个信,看看金人的条件,他们要和谈便谈,不谈……哼哼。
秦桧继续唯唯诺诺说臣定不辱使命。
我想了想,又唤他起身,赐座。故意道,秦相国可知,如今岳飞从狱中脱身,沉冤得雪,朕今日在酒肆茶楼,所见所闻是什么?百姓士卒一来欢喜,二来,说朕连夜申案,还了岳飞清白,也
赞朕是贤明中兴之主呢!朕听了更突发奇想,岳飞一事,只怕和金人谋害脱不了干系,若是细查下去……
秦桧竟然还能说,陛下英明睿智,定让奸细无所遁形。
我呵呵笑了起来,一边仔细看秦桧的老脸…………估计他在心里吐血,皇帝突然背弃和他的默认约定,自己跳出去给岳飞生路,竟然是早有打算,为此赚得百姓赞扬?又得岳飞感激之心…………只不
过恶人炮灰就是他秦桧了。
至于秦桧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内奸嘛,我看也没差别。嘿嘿,嘿嘿,老头,给个教训让知道我不是省油的灯!想造拉帮结派排除异己,造臣强君弱之势?我只要抓着岳飞平冤这条线,就能把
你们一窝全端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干议和这份很有前途的大事吧!再敢给我闹出不老实的破事来!
挫了遗臭万年的奸臣一把,我很畅快,春风得意地离开。并且这种畅快之心一直持续到当夜我回了宫,要去嘉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