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帐子,站在床前,对着妻子笑容满面,一幅想看她完蛋的样子。可是,他很快发现,他错了。
慧敏卷着身体,怀里抱着枕头,像一只安静的猫,若有所思,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又笑一下,脸上的酒窝好看极了。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这种笑容绝不会是假的。
唯有欢欣和窃喜,才能形容。
福临有点沮丧,但他更好奇。他毫不掩饰地爬了上去,硬拱进她的被子里,半强迫地说:“你老实点儿,你想什么呢?你真高兴吗?”
“关你什么事儿。”慧敏把脸转过去,不理他。
“哎。”福临被激将了,越发拘紧她的腰:“你快说,不说我生气了啊。”
“你别挠我。”慧敏不想亲热,躲着他的手:“你拿开!”
“我就不!你是我的!”福临突然有兴致了,笑嘻嘻地扑过去咬她:“你过来!你敢不听话!”
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才这么肆无忌惮地压迫比他低的人。
吴良辅接到命令时也吓得不轻,变来变去的,他都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
“不是奴才不听您的,可是这庚年帖子,都已经扣下来了,这。”他趴在皇后面前,对着面前薄薄的折封,不知所措。
“我叫你发回去,你就发回去,这也是太后的意思,记住,别跟乌云珠废话。”
“那是,连面儿都见不着。”这种帖子,闺阁里的人,怎么能有机会,亲自来接。
身为秀女中的翘楚,连帖子发还的机会都没有,说没有猫腻,谁信?
“皇后做得对。”苏麻着急递消息的时候,还担心这孩子是弄拧了,结果太后不过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发回去是对的,她做得很好。”
“可是,不是要给博果尔吗,再来选,消息传出去,博果尔他会不会。”苏麻很担心,事情已经不能更糟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就是要她来参选。记住,苏麻,她得先是福临的,福临不要了,才是人家的。”太后攥紧了掌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我们把她涮下来,谁也别想占便宜。”
“是。”为了一个“公正”的说法,为了证明“不许私下婚配”是做到了实质,就得承受这样屈|辱和折磨,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告诉慧敏放心地把帖子发回去,我会亲自去跟太妃说,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干,去吧。”
那时候,慧敏正在自己的宫里,把乌云珠的帖子看了无数遍。
她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报复的机会,若要得到她的欢心,首先必须证明给她看,除了她,绝不会跟别人结营,也绝不会有半点投靠。
对不起了太妃,我只能选择这样的路。恨我吧,我只能这么选。
按辈份,那天她一定要出席,美其名曰帮福临掌眼,她会看到最精彩的一幕,在太后的面前,忍受最痛苦的折磨。
姑姑,你好狠,你一定想得到,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你在考验我,你在折磨我,你明明知道,你已经猜到藏香的事和太妃有关,所以你一定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这么毒?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活就得先死。
慧敏走到桌案旁,执起笔来,在乌云珠的帖上,画了一个圈。
乌云珠,就让我先把你送到云端上吧。
当乌云珠看到这个圈的时候,眼泪汪汪。
没有人敢轻易在秀女的帖子上画圈,这个红圈,分明告诉她,她已经预先跟皇宫,结下了缘份。
“我就说嘛,那肯定都是误传,主子,皇上怎么会不喜(…提供下载)欢您呢?他肯定看上您了,您看!”蓉妞乐呵呵地笑着,毫无顾忌。
因为夫人已经急速换了笑脸,尴尬地从乌云珠的房间退了出去,心中懊恼为什么市井会有这样的“谣言”,害得她闹了天大的笑话。
“你不要说了,快帮我梳头。”平素静和端庄的乌云珠,也因为这份狂喜而变得激动非(…提供下载…)常:“快,把这里都打扫了,快点儿!”
“是。”蓉妞也真心盼望着那天快点到来。
一天过得像一年那么慢,揪着心肝像蹦跳的小兔子。天还没亮,黑中带蓝,细碎的星星,像素花裙子上的那些点缀。乌云珠听着车轮声,忍不住拨帘,偷向外望。
半边的月牙儿,快要隐没了,太阳出来,还要再等一会儿。
她的心突突地跳着,离宫门越近,却反而越来越踏实,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圈给她的希望,还是临近的亲切感带来的信念。
她是个不一样的人,她穿得很朴素,她也很安静,她的心,像一片海,只为一个人,扬起波澜。
“乌雅氏幸芳向皇后,不,皇上……哎呀,我怎么又错了,我不能错,我不能。”临近的车马,自恼的念叼细细小小的,可是她听见了。
乌云珠素雅地笑了一下,祝那位姑娘好运。
那些见到皇上皇后该念的礼,不是到现在才该临时抱佛脚的。
既然来了,就要对得起自己。
帘子放下,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天已经很亮了。
依着顺序往里走,一个个花团锦簇的,这身浅色碎花素裙倒成了一道风景。
吴良辅在门外支着嗓子:“诸位停了吧,好,就在这儿。”
兰花指,公鸭嗓引人发笑,有两个没有绷住。吴良辅咳了一声,她们的脸色就变了。
乌云珠抬眼,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乌雅氏。当吴良辅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怕得有点抖。
果然就这样涮下去了。
老太监面前闻,是很别扭很不舒服的。动一下就有借口。
乌云珠等着他过来,吴良辅却停在另一个面前绕圈。小太监适时报名:“汉旗,佟腊月。”
一身杏红色的旗装,浑身透着喜气,落落大方,笑容像桃花那么甜美的人站在那儿,毫不掩饰她的自信和骄傲。
吴良辅顿了一顿,眉开眼笑地指了一下:“果然漂亮,你,进去吧。”
乌云珠听见,情不自禁地朝她望了一眼,抱以恭喜的微笑。
佟腊月也好奇地望了望她。正好,吴良辅走过去了,报名的声音响起来:“董鄂氏,乌云珠。”
吴良辅的笑容僵了,有很多双眼睛也跟着搜了过来,甚至,不顾纪律地响起了说话声。
乌云珠平静的心,动了。
她们为什么都盯着我?幸好,吴良辅在这时候放过了她:“你,也进去吧。”
第二关,琴乐。
腊月弹得不紧不慢,悠扬动听,可是不通音律的吴良辅坐在主位上已经快睡着了,一曲终了,只见那些陪阅的大人们频频点头。
于是,他执起签儿,很高兴地宣布:“佟腊月,中啦。”
第三关,诗画。
文房四宝已俱,各凭才艺而为。
对这关最有把握的乌云珠,不需准备,已是胸有成竹。
“皇后驾到!”高昂的声音响起来,手中执笔的腊月,一下子松了手。
乌云珠也很惊讶,停下将笔小心地放好,一同到门外行礼。
“都起来吧,我又不是来看你们下跪的。”一身盛装,张口就这么刻薄。
好耀眼的明黄色,好霸道。腊月跪着,只望见一点裙边,就觉得受不了。
关于这位的大名,她早就听过无数遍了,没想到,她真的这么厉害。
一句话而已,却已经把她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准备好的句子,硬是噎得说不出来。
“给皇后请安。”乌云珠收紧下巴,微微抬头,却也不直视她的眼睛。
标准淑女的模样,不卑不亢。
有两把刷子。慧敏笑了一笑,站在她的面前:“你很好,起来吧。”
到这儿就是为了找碴的。听出来的腊月很后悔晚了一步:“皇……”
慧敏转过身来,手随势放在她的肩上:“你也很好,都起来吧。”
腊月没有办法控制地抖了一下。
于是她接着说:“你起来呀,我又不咬人。”
像刀子一样,好可怕。天啊,这就是那个“疯子”?
官员们都已经明白了,恨不得落荒而逃。吴良辅最是紧张,把笑容都挤在一起,还嫌不够:“皇后,您来啦。”
这是什么差使,这是在折磨人。
腊月吓得不敢起,他看情况还可以,于是颠着步子过去帮忙。
慧敏轻轻哼一声。
吴良辅马上转过头来,嘿嘿地笑。
慧敏已经走到屋子里去。对着刚起笔的花草,提起一角。
也许下一刻就会把它撕掉。
众人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对着她既不敢走,也不敢动。
慧敏终于把纸放下,嘴唇变得像元宝那样上翘起来:“画得不错,不过太死了,不如画人好看。”
“是,是。”那些大人们连忙弯腰附合:“人好看,人好看。”
“可惜皇上不在这儿,不然你们给他画一幅,他肯定喜(…提供下载)欢。”
乌云珠笑容一僵。
慧敏的眼睛就落在她的身上,这话,也是说给她的。这位才女,对福临在私底下可是画了不止一次。当然,那些是皇后的“从前”记忆,她不知情,慧敏故意这样说,刺刺她。
“这样吧,不如你们给我画吧。画得好呢。”慧敏看似突发奇想,率真地笑了:“我有赏。”
……
没人反驳,于是她当已经确定了地那么说:“这儿太闷了,我们到院子里去。怎么了,走啊。”
这两位姑娘还没有醒过神来。官员们堆在门口也不敢催。
慧敏走了两步,她们没跟,就停在门边,偏过头看过去,笑嘻嘻地逗她们玩儿:“怎么,嫌我丑啊?”
第七章 选秀交锋(下)
怎么会丑?这宫里唯一有活气儿的女人,怎么可能丑。
不是众星捧月,她不是月亮,她的身上有着太阳都比不过的张力,同样的明黄,就算是穿着龙袍的福临,在她面前,也悄然失色。
所有的光彩都被她吸走了,只要她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没办法忽视。
她是难驯的野马,她是振翅翱飞的火凤,她是草原上狂放豪迈的风,没有一个猎人能够驾驭得了,没有谁能追得上。
也许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让你觉得,她天生就该是高贵而高傲的,她就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她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抢走,因为她们不配,也做不到。
舍我其谁。
这种感觉像网一样,霸占着她们的心,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戳在那儿,动都动不了。
桌案已经摆好,刻时的香也点了,腊月只有竭力让心情平顺。皇后带给她的震撼太大,她还没有缓过来。
慧敏在前面二丈余的檀椅上坐了,笑容可掬。待她们提笔,突然说:“等等!”
她抬手,亲自把黑色的凤帽拿了下来,而后很自然地摇摇脑袋。
长发披散,落在肩上,畅如水流。
这么要紧的日子,皇后竟然没有梳髻!
腊月的眼睛瞪得大大,笔尖的墨水将要落下,她赶快挪开。
就算是乌云珠心定如井,也惊得不轻。
此刻的豪放之美,无人能比,这是科尔沁草原才有的血性。慧敏将宝冠放在桌上,随手摸摸上面的东珠,俏皮地道:“开始吧!”
腊月不敢看她,每看一眼,都是在折磨自己,她的汗水从掌心透出来,她想逃跑。
乌云珠一直没动笔,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燃香为限,已经烧了快一半儿了。
睁开眼,拿起笔,她再没有看一眼,直到结束。
“好看。”慧敏走过来,贴得很紧,像一只老鹰,抓住了它的猎物。
贵在神髓。她的热情,气态,在乌云珠的笔下,活灵活现。她并没有因为同是女人,而隐藏她的优点,也没有因为她是皇后,而刻意夸大。
很好,有气度,有骨气。何妨真心赞一赞。
“谢皇后夸奖。”同类的赞美,终是让这个小女子,难舍虚荣。
“你中了。”慧敏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
乌云珠立刻有点发飘,所有的血液都像冲向了脑子,耳朵里嗡嗡乱叫。
吴良辅快要死了。脸上煞白,竟忘了规矩:“皇后!”
“嚷什么嚷!”慧敏不满地回了头:“关你什么事儿,滚!”
吴良辅快步跑过来,张着手,哭丧着脸:“皇后,皇后哎。”
他没有胆量直接提醒她别发疯。
“你去吧。”慧敏伸手在乌云珠的肩上推一把,她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像喝醉了酒。
就算再怎么笃定,被皇后亲口承认,谁也会受不了的。
还有最后一关了,我马上就能见到皇上了!福临,我就要见到你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乌云珠不由晃了一下,她幸福得想要叫喊!
规矩不能忘,弯了身,有点骄傲,却也是客气十足:“奴婢谢皇后恩典。”
“等等。”慧敏待她走开几步,才叫住:“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乌云珠。”一字字,气接不上,可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绽放的花儿。
沉默。
乌云珠也停在那里,莫名地,她感觉到更奇(…提供下载…)怪的。
那些围观的官员们,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新奇的动物,对皇后这个决定,更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他们本不该有这样的胆量,更不该有这样的举动,这都是为什么?
慧敏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她的。慧敏看见她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乌云珠看见的,是一把亮刃的剑。
“乌云珠,你叫乌云珠?”恶毒到挑衅的句子是那么简短,她把她钉死,她的唇边,还泛着笑。
“是。”不祥的预感强烈如山倒,乌云珠顶住,没有低头。
“那对不起了,你跟皇上没有缘份。”慧敏转开眼睛,非(…提供下载…)常可惜地向着吴良辅,低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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