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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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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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影曈曈,微风徐徐,初秋的夜露,轻轻覆于人罗衫之上。

映真,垂着脖颈,只望着自个的指尖,素手游移轻拨间,恍然听到那一把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映真?”

许是思念太过,听来,竟如此逼真。她猛地惊起,仓皇间丢了琴弦,转过身去。

待看清眼前人,一张娇颜,似怔忪了许久,才猛然醒悟,低低应道:“臣妾,陛下……”却是再言不出其他。

他向来喜以昵称唤她,“映真”二字,似只有那个人唤过自己。她屈膝,再盈盈见礼,还未拜倒,手臂已被天子扶住。

她没有挣扎,温顺地任其将己抱入胸前。

此刻,他气息顺畅匀和,眉间唇角,尽是春意。想必方才在殿中,君臣一番计较之后,他又一次斩获良多。

她在心内暗笑,却不是笑他,而是自己。

先皇诸位皇子的妻室,世人,自是无缘得见。但,彼时,她于深闺中,倒是听闻过燕王之妃的大名。中山王长女,少时,在京中素有“女诸生”美誉,温婉贤淑,更兼容颜端丽。而她映真,与之相比,与高祖诸位皇子的任何一个正妃相比,除却父兄之位,丝毫不会输却半分。

眼下,他为君,诸王为臣,她为后,诸王妃均为臣妻。自是,云泥有别,相差何止千里万里?

但,即便是燕王最后兵败,身为天下间的女儿,人同此心。想来,也都无一不甘愿委身于燕王那样的王臣,而不是……眼前这一位九五至尊。

她偎入他怀内,婉声,低道:“真儿,想陛下了。”

怀中人果然大喜道:“当真?”

她微微颔首,柔声应道:“是。”

声未落,一点朱唇,已落入天子口中,辗转轻尝,俱是少年人的急迫。昆明湖畔,月已西斜,卤簿肃穆,宫灯高挑,有寒鸦振翅惊起,“扑棱棱”,没入重重宫阙深处。

愈吻愈深,琼珠红了面孔,示意身后诸人随其退后。她在他怀中婉转承之,终至不敌,掩着胸口,发出一声似娇弱不胜的“嘤咛”。

第四卷 崔嵬 第六章 待要相逢

茅屋的背阴处,有一个矮坡,每隔三五步,间种着数棵老树。此时,已到了野果累累的收获节气。

她并不认识这些果树,每日晨昏,觉得心浮气躁至难忍时,便来至此处。只望着这些果子,一天一天,宛如孩儿面一般,由青涩转为红熟。

每一次,她来时,时常能看见马三保另在别处驻足,却并不近前。

他极机警,心思也细,除了王太医一人外,从来不许那些护卫太过靠近她,只许在百步外驻营、巡视。

相处的时日久了,她偶尔会与他交谈几句。虽是个宦人,身手,正如他当日所言,自是极好。每一日,她都会于木窗内,远远看见他与刘青等人练着拳脚刀剑,他的身手,确实远超过其他诸人。

而今,却浪费在她一个不值得的女子身上。

从他口中,她已得知了蓟州大捷,非但蓟州,还有居庸关、怀来等役。

蓟州,已经大捷日久,而她,仍然被他置于此处。他离开后不过数日,王太医便已遵着他传下的口谕,每日三餐,为她奉上汤药。

却不是为她治病的药。那番独特的苦涩,她喝了日复一日,又岂会陌生?

他何其精明,临行前那一刻的震怒,想必也是因为探析了她的迟疑,当然,也随之猜出她为何会迟疑。他素来忌讳于此,她的前尘,从来都是他的痛脚,可说是深忌,一旦她有任何蛛丝马迹现出,他便会生怒。

而她,因为坠落河谷,与他一别大半载,等到再被送至此处暂避,前后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断了汤药。

果不其然,随着汤药渐断,所有她最不想忆及的旧事,终至眼前。

因着他的举兵,她本想暂且隐瞒,可是他竟一眼窥破了她的心思。此等心机,天下间,又有何人能及?

可,纵如此,又怎样?

她想起的,除了前太子一事,尚有更不堪的人与事。

这一部分,知晓的人,怕是极少,他更不会得知。但,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既已犯下,总有一天,会败迹于人前。

即便,他此时如何舍不得她死,甚至以这茅屋内诸人的性命来要挟她好好活着。但,到彼时,即便她秦罗敷自个想要偷生,他也断不会再容得下她。

她想过再死,因为,彼时再死,何其不堪?于他与她,都是浩劫。

可是,她舍不得就丢下他,且是于如此艰险的境地下。他以一人,敌天下,不进,则退,不生,即死。以她的浅见,这一盘棋局,朱允炆可以慢慢布子,与他拖个天长日久,可是他不能。以数万众,敌一百七十万兵力,他必须险中求胜,速战速决,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想过百次、千次,她不能于此刻丢下他,纵然他日,他会再杀了她,她也一样要等到那一日。

她望着自己面前的荒坡野林,再过几日,便是中秋。月圆之日,月圆人圆,方为团圆。

她实在想念他。

纵使她心内曾有过旁人,却与他的全然不同。自见他始,自她成为秦罗敷那一日始,天下间男儿,便真的再无如燕王。

王鹤一从屋前寻来,看她站了半日,终在身后低劝道:“汤药已备,此处露气太重,姑娘,还是回吧。”

晨雾,尚未全散,露水已打湿了她的绿罗裙。她低头望向自个足下柔软的青泥,突然间轻道:“徐王妃,一向可好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一早问过马三保,他避而不答她。果不其然,连王老太医听了,身子也明显一颤,半晌却不答。

她只得好言再求道:“老太医,可以告诉罗敷么?”

老太医欠一下身,轻声回道:“属下听说……王爷已将王妃拘在玉德殿,说是如无宣召,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小世子在内。”

她心内一痛,转眸看向他。

王鹤一捋着长须,温声轻道:“姑娘是为王妃难过么?”

她默然。她应该难过么?

她应该为了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女子难过么?她似乎本不应该,但是,她胸前一阵又一阵传出的,却分明是难忍的痛楚。

既为了她,也为了他。

她与那徐氏,应该俱是为了他。她当日赴死,她当日杀她,不过都是为了他。即便徐氏后来明知她改了计划,却仍要杀她,想必也仍有大半是为了他,还有另一半,是为了她自己。但,这份天下间女儿常抱的的心思,她并不会因此而怪她。

她终不能与他共得了白首,故,她必须为他留下那个能与他共白首之人。

何况,徐氏兄弟在朝中皆为重臣,此刻反目,于他只会有百害而无一益。他莫非为了她,连大局都不顾了么?

她伸出手指,抚一抚枝头的红果,嘱咐身侧随行的丫鬟小玉道:“去喊马三保来。”

“是。”

小玉,是马三保特地自百里之外的集市临时买了来的丫头,年纪尙幼,也不甚懂规矩,用以服侍她,却是最为妥全。

不过片刻,马三保便来了,躬身再朝她行礼。其实,她知道,他就在暗处,甚至,连她与王太医的对话都清晰辨得。

她望着来人,和声道:“燕王,近来怎样?”

马三保皱下浓眉,再看一眼王鹤一,低声回道:“这个月初三,朝廷已下旨,封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驸马都督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带兵北伐。于真定,设置了平燕布政使司,由尚书暴昭掌管。大军,已分路并进,直指北平。仅吴杰等人所率的偏师步兵、骑兵便已号称十万。初八,耿炳文所率三十万大军,已到达真定。徐凯另率兵十万驻于河间,潘忠、杨松驻于啵荩湎确婢徘б严刃薪菪巯亍!�

他话音未落,面前人,已变了色。

她沉默良久,终是松了紧握树枝的手指,哑声道:“竟这么快么?”

马三保低头应道:“是。属下也觉得太快。”

五十万重兵,一夜间逼近。而他的兵力,据马三保为她描述的,应该不超过四万人。

一串果实,被她自枝头扯下,坠落于地。她矮下身子,轻轻捡起它,摊于掌心内,殷红的果粒,看着煞是可人。

马三保满面肃色,长身而立,在旁应道:“这是本地的野樱桃,姑娘,可想一试?”

她勉强绽开一朵笑靥,取下一枚,放入齿间。且酸,且甜,齿间,噙着淡淡的清香,十分宜人,遂,一连尝了数枚不止。

马三保看见她的形容,不由也展了眉,笑道:“姑娘可爱吃?待会属下吩咐他们多采些下来。”

她低头一笑,轻道:“原来它竟是樱桃。”

“是,属下幼时所居的院落内,就有一棵樱桃树,自是认得。”

她被他触动了心思,遂,温言道:“是在南面么?”

“是。”

“你几岁进了王府?”

“属下八岁便入了京,十五岁上跟了燕王。”

她低头轻道:“你可想再回王爷身边?”

马三保一惊,却并不掩饰,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停顿了片刻,始接道:“是,属下做梦都想追随王爷效力疆场。”大丈夫,建功立业,于马上,于阵前,挥洒一腔热血,该是何等快意胜意之事!

她得了他的应承,转回身,只望着自个面前的枝桠,轻声道:“那好。等我见了燕王,自会为你成全。”

马三保略有不解,却不敢搭此腔,才要再开言,却听她又道:“你可以为我向王爷传信么?就说我……想要回府。”

马三保有些愣住,王鹤一却提了音调,在旁突然插言道:“姑娘,起风了!”声线中,竟有说不出的惊恐之意。

她并不回头,想更深地向林木之间走去,才走了两步,却听身后又传出数声低呼,她大惊,即刻循声回头,却望入一双深邃的眼眸内。

不知他何时至,也不知他何时近身,不带一名侍卫,只有刘成一位随从,牵了马匹立于远处。一身戎装未去,手中尚握了一截马鞭,负手而立。

正是她的无如燕王。

王鹤一、马三保等人会意,随即躬身退下。一时间,偌大的天地间,仿似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前一次分别时,因着他是盛怒之下不欢而散,此刻,乍一相见,她蓦地涨红了小脸。而他,也不说话,一张俊颜上,瞧不出丝毫情绪。

但,他还是来了,却是为了她来。

因为中秋即在眼前,真正到那一日,大军压境,他未必能够分身,甚至,连生死都尚未可知。

她也正要见他,如此这般,甚好。

她敛了惊慌,丝履,朝前移了数步,走至他一步之遥处,驻足。

一双剪水秋瞳,抬头望向他,将掌心内余下的半串红果捧于他面前,嫣然一笑道:“燕王,想尝一尝这樱桃么?”

她是在主动修好,等于给他台阶下。

果然,他听了,挑起眉,眼中浮出了一抹戏谑之色。可,随之长臂再一辉,那半串野果,被他扔了老远,应声盈落于地。很快,便会被野鸟啄食了去,再化为春泥。

他似瘦了些许,一副铁躯,远比寻常男儿要高大挺拔许多,面上,已渐有风霜的痕迹,却愈发俊美逼人,一双眼眸几让人不敢迎视。

她复红了面孔,心虚地看向别处。

他却并未移步,仍玉立于原地,道:“我即刻便要走。”

原来他真的是专程绕境而过。

她心内一恸,却不敢表露出,拣最要紧的那一桩,先柔声问道:“敷儿,敷儿……可以回北平么?”

如果他应了她,马三保便可随了他去,包括刘青等人,从此,再不用浪费这些人手在她身上。自从上一次他路过此处,竟又比先前增派了上百人驻扎于此处,全部由马三保总领权宜。

他的眼眸深了一层,不动声色地反问她道:“尔,想回府?”

她垂下脖颈,看着自个的足尖,小声应道:“是。”

他想也不想,即淡淡接道:“此刻不行。”

她抬了头,勉强与他目接,眼中,尽是佯装不解之色。他看了,一笑道:“时机一到,我自会让人接你回去。”

她心内转了数转不止,心跳如鼓。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并不能说出半点马三保的不力,以他的识人眼光,他并不会信,反会弄巧成拙。但,若她告诉他,她于马三保有喜,以他多疑的性子,也必会再一次震怒,即便对方只是一个宦人。

她吸一口气,咬牙再道:“若燕王执意要将敷儿置于此处,就将云萝宫人给敷儿,我……不想终日和这些大……男人相与,毕竟多有不便。”

她斗胆迎着他的眸光,何其艰难地再接道:“燕王,可否再将马三保,换为刘成给敷儿?”刘成是他的内侍总管,虽同为宦人,毕竟比马三保老迈,她与他要,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她半晌,淡淡道:“秦罗敷,尔,果真要如此么?”

她被他瞧得心虚,终是一点点涨红了面孔,低下了脖颈。才低下,下颔却被一道尖锐的硬物钳住,竟是他手中的马鞭,逼迫她看向他。

他看见她一副惊慌的模样,终是失了笑,含笑斥道:“痴儿,就凭尔腹内那点斤两,也想与本王斗智?马三保我可以带走,刘成与云萝也都可以给你。但,尔,也给我记好,本王不会那么容易死,少一个马三保,多一个马三保,本王同样都死不了。尔,记住了?!”

他话音未落,她的心力登时顷刻间失尽,两颗豆大的珠泪,溢出眼睫。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上前半步,此刻,却朝后退后了一大步,刚欲转身而去,她急道:“燕王——”

他应声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上前半步,含泪软声道:“罗敷,可以再求燕王放了徐王妃么?”

他登时眸内一冷,接过身后刘成牵过的坐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看向数步之外那副小小的身影,一副惊世的俊颜之上,遍布寒霜。

竟又是不欢而散么?

她心内大痛,一头冲至近前,伸手死死握牢他座下的马鞍,仰着小脸,不肯松手。极远处,隐见黑压压的队列,应是他带来的大军。

他看着她,皱眉道:“马三保。”话音既落,数十步外随侍的刘成、马三保等人,赶紧再上前几步听命。

真是妇人之仁。他朱棣若不拘了徐氏,又怎能保得了她,保得了他自己?他拘她,并非仅为她谋害眼前人,除却这一桩,她尚有数桩重罪在身,包括私通书信于她的兄长,再通过徐辉祖将他燕王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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