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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再也别想看到我一眼,我永生永世憎恨你。”耳边这句话一直在回荡,她的心痛了。江霖捂住了耳朵,在大赢帝都乱转,何去何从啊?
第六十章
江霖不擅长做选择,能让她犹豫的事情太少。当年她一剑砍下李坤抓住的松树,狠、准,她没有犹豫过。逼迫自己父亲将江家宗主之位让出来,她难受了一下还是走下去了。终身大事她都没有犹豫过,她欠羌王太多了,在他离世后她没有做任何考虑就做了他名义上的王妃。不是她果断,很多事情是赶在一起了,当年不杀李坤她就要死,江家宗主之位就在眼前她眼睛里心里就只有它了,羌王已经离去,她伤心后悔,自然想要为他做一些事情。
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若说不欠李坤也说得过去,毕竟她现在的困境都是李坤造成的。但她是江霖,不是一个无赖,一码归一码,李坤挖坑她跳进去了只能怪自己不够聪明、不够谨慎,不能怨到别人身上。若把李坤救她这个事实用‘原本就是他挖的坑’这个理由去抹杀掉,江霖做不出来,有悖她做人的原则。
这些在无形中已经束缚了江霖,把她翅膀斩断了一只,剩下一只也扑腾不了多长时间。不管做什么决定她都要背负着一个负担,手脚再也不能展开。欠了别人的要还,怎么还?自然是要给别人想要的,李坤想要她留在大赢,她还能怎么样?
李坤放下话帮着她回到淮国,她凭什么还能接受李坤的帮助?李坤又凭什么施舍‘帮助’给她。还有之后该怎么办?以前两个人不想见还想念,想要对方死也没有厌恶对方。李坤那一句‘以后你再也别想看到我一眼,我永生永世憎恨你。’她也忘不掉,心中最深处的牵挂成了诅咒,她夜里还能入眠么?
两国相距如此之近,要和平相处太难。以前她要灭掉大赢,胸中的气势不输给李坤,李坤要收回西北之地,早晚也会动手。她还有什么气势跟李坤相斗,少了底气。
前脚跟与后脚尖贴一次再贴一次,江霖步幅就这么大,周围人声鼎沸,她却什么都听不到,有人大呼‘小心’她还在跑神。一架失控的马车在街上狂奔,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起,惊醒了江霖。马车向她迎面而来,她前方有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拿着糖葫芦冲着她傻笑。这条街上就她们两个没有觉察到危险,女童的母亲奋力向这边跑,她已经知道不可能救回女童,哭声凄惨。
众人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女孩就被扔到在痛哭的夫人身边,黑影再一闪落到了发狂的马上。江霖伸手抓住马鬃毛,用力拉住,马前两蹄子腾空而起,它直立了起来。江霖身体伏在马鞍上,不放手,马悲鸣了一声放下前腿,低下头鼻子里哼了几声,终于不再动了。
“好!”周围的人欢呼着,掌声四起。“这哪来的公子,打听打听我们提亲去。”有人大呼了一声,江霖黑了脸,今天她桃花运还真是多。其他人跟着起哄,他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公子可有成亲?公子家在何方?家中还有何人?我家妹子年方二八……
他们热情似火,口水四溅,任江霖如何镇定也被这场面震惊了,茫然看着众人。众人看他这神情就更高兴了,多好的小伙子啊!不骄不躁,不贪功,最适合当我妹/姐夫、女婿、连襟……他们更加热情,有人已经拉住了江霖的脚,有人已经开始拽她的玉佩,也有人向她塞东西……乱七八糟之际一个果子飞了过来,接着更多的果子飞了过来,接着香囊、再接着是荷包……
多么可怕,江霖觉得这比刀山火海还凶险,她不敢下地,在马背上左躲右闪,没有一样东西沾到她的衣角。飞身起、前俯、后仰、身体旋转,她动作干脆利落又漂亮,不街上卖艺的要好看多了。众人掌声又起,叫好声冲上云霄啊!
江霖想翻脸,江霖要翻脸,这是什么事情?她脸色很难看,躲避各种‘暗器’的时候挑了几个顺手的,对着包围她的
薄弱地方下手,扑通扑通倒下了几个,她立刻在马鞍上用力蹬了一下,狼狈而逃。可大赢也是人才辈出的地方,一声‘那小哥要跑了,哥们追。’呼啦啦一群人都跟上了,不少还是会功夫的,江霖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跑着跑着就传出来‘前面那个是逃婚的’这样的谣言,于是江霖成了过街的老鼠,大赢的百姓真是热情,围追堵截,连卖胭脂的大妈都在一旁大声吼着:小伙别跑,耽误人家姑娘不厚道。江霖那个气啊,偏偏李坤给她下的软筋散还没有完全失去效力,她干脆那她一番躲已经是勉强而为,现在要甩开这么多人。难啊难,她只能没头没脑地跑,终于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那胡同三侧都是高墙,后面还是追兵,江霖都想哭了,这么叫什么事情啊!她一把把头上的束发冠扯了下来,长发飘了起来,转身冷眼看向众人。她这表情能让淮国朝臣吓得半死,也吓过大赢的朝臣,难道还吓不住这群‘暴民’不成?跟来的人目瞪口呆,几乎是同声说道:“啊,女娃子?”他们压根就没有看到江霖的冷眼,她那表情算是白做了,人家不怕。“当媳妇也好啊!”有人这样说了一句,顿时人群沸腾了,江霖石化了。
“容貌不错!”
“功夫好!”
“乐于救人!”
……当街被人评头论足,耻辱啊耻辱啊,可是她又能如何?无力感,还是无力感,比哪一次都觉得无力的无力感啊!
“姑娘家在何处?”
“姑娘可许了人家?”
“姑娘家中还有何人?”
……‘公子’换成‘姑娘’,话又来了一遍。他们很守礼,这次没人敢上来拉衣服扯小手。江霖想找一个光明正大翻脸的理由都没有,脸都气青了。
“她成亲了。”人群外传来一道堪比寒冰的男声,江霖惊愕看去,是李坤的声音。只见李坤黑着脸带着一群侍卫正风风火火赶来,膀大腰圆的侍卫往两边一站,有不少的人低头移动脚步,偷偷溜走。
“你还有这本事?”李坤冷嘲热讽,他得到消息就赶来,远远看一眼差点气死。黑色的广袖长衫,飘动的黑发,纤细的身子,白皙的皮肤,这种视觉刺激,是个男人都会觉得心跳加速。还有那么多男人围着,找死啊?好好记着他们的脸,以后见到给他们好看。
“你们大赢人脑子有病!”江霖恶狠狠蹦出这几个字,她就是救了一个人,结果差点被这群人给生吃了。她悲春伤秋的情绪也没有了,什么选择啊,什么诅咒啊,都忘记了。呼吸之间几根发丝跑到她嘴角,江霖用力吹了一下,动作十分不雅。这是她小时候喜欢做的事情,她母亲早逝,丫头给她梳头她嫌痛,就要责骂人。时间久了丫头们也聪明了,松松垮垮给她编个小辫子,所以她头发经常会散开,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后来她父亲发现了,严禁她这个行为,亲自给她梳头。
流里流气的动作从为人严肃认真的江霖身上发生,反差大给人的冲击也大。李坤怒气啊、愤恨啊都没有了,十指穿过江霖的长发轻轻梳理它们。手指碰到头皮,冰凉冰凉的,很舒服,江霖身体绷紧了感受他的一举一动。李坤很细心很耐心把她发捋顺挽好,这青天白日这朗朗乾坤啊!随行来的侍卫都想把头塞进脖子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怎么能忍得住不说,这说出去哪一天脑袋可能就没有了。
李坤拔掉头上玉簪插在江霖发间,自己随手扯下一根柳枝,取了玉簪那样的长度,三下两下扒掉那段柳枝绿色的皮插到自己发间。他动作一起合成,江霖一直不动,后来痴痴看着她。李坤完成之后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他看着江霖的眼睛说道:“江霖我后悔了,你死也要死在我身边,别想还回淮国。”江霖破天荒没有反驳他,两人携手出了巷子
。
江霖心情很复杂,李坤几个简单的动作,给她一种安全温馨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小时候在她父亲、兄长、南修竹那里都体会过,后来这些人都让她失望,她自己站了起来,她从被保护者变成保护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当然她也不需要,她足够的强,不需要依靠别人,不稀罕别人的保护。这种感觉会使人上瘾,不经意就戳动人心最柔软的那个位置,让人无法忽视它、拒绝它。
她就这样忘记了离开还是留下的烦恼,就这一点点的安全温馨就瓦解了她。在这一刻她不愿意去想别的,就想跟上这个男人的步伐,与他携手与他同步。姑且给他机会,让自己也被保护一次。
。
回到宫中之后江霖又后悔了,真是掉价,就被几句话给哄了回来,她又不高兴地刺了李坤几句,给李坤冷脸。李坤不说话直接动手,将她按倒在床上,好好蹂躏了她一番,从午后到第二天早朝李坤行随兴致,一点点都不节制。早朝江霖自然又是没有去,身上痛她也忍了,丢人不能丢到没有一点人。李坤很满足,笑着去上朝。
江霖觉得没有脸见人了,干脆就不见人,反正也没有人见她。放下帐子接着睡觉,养精蓄锐等李坤下朝后跟他算账。似睡非睡之间听到有人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大将军夫人求见。”她以为做梦了,她二哥是大将军,但是人家说过不成家,哪里来的大将军夫人。
“今天我一定要见到皇后娘娘,再去通禀。”这个声音很高,江霖立刻就醒了,也意识到这不是做梦,是李江来了。
从她知道欠了李江开始,她就一直避开李江,能为李江做的事情也绝不推辞。在无涯岛,情景再恶劣她也带着李江,困在密道她不吃不喝也没有饿到、渴到李江。李坤也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回来之后就正式晋封韩秀为大赢大将军,听说许诺不再追究韩家以前失德之事,更不会以此威胁韩家。算是间接帮了李江,她在韩家的地位也更上了一层。
李江也识相,一直没有在江霖面前晃悠,今天一反常态跑到宫里来,想是有了什么要求。她隔着帐子说道:“请大将军夫人进来。”宫女过来要撩起帐子被江霖拒绝,她是欠了别人的,想要什么就直说,尽力满足。她不想见就是不想见,不能因为我欠了你就要当孙子。
这个难看别人受不了,李江更受不了。她父亲是王爷,丈夫是大将军,谁不给三分薄面?怒火上来当着宫女的面她自己动手去拉那帐子,刚刚来开一条缝,江霖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她就后悔了。惹了江霖没有一点好处,自己丈夫的一切都要靠她的丈夫。
帐子拉起也不能放下,李江骑虎难下先江霖笑了一下,说道:“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说。”李江是个直爽的人,不会矫揉造作,这个笑容里带了讨好的色彩,江霖心就软了点。很久以前,李江求她教她破阵之法时就喜欢用这样的笑容。江霖使个眼色,小惠带着人下去。
她也不起身,拥着薄被慢慢说道:“人要适可而止,朕知道欠了你的,想要什么直说。你也知道朕不想看到你,没有事不要出现在朕面前。”这就是江霖,欠了别人的她还是大爷,气焰还是这样嚣张。我欠了你的我承认、不耍赖,你也别得寸进尺。
李江松手帐子闭合,两个都不用看对方。李江肚子已经起来了,她找了一个舒适的凳子坐下,手放在肚子上,也慢悠悠说道:“你以为我想看到你,我这一生最不想看到人就是你。不是有事情你以为我会来你这里,给你。”她抛出来一封信,信飘飘落到床前的地面上。
“我提醒你,这个信最好你自己捡起来,以显尊重。”她说完话后直接离开,嫌恶之情谁都能看到。李江离开时脚步很快,她恨不能立刻就离开这栖凤楼,多呆一会她就难受。江霖,江霖,这个名字就是她的噩梦。新婚之夜,夫妻合欢之时她的新郎忘情喊出这个名字,午夜惊醒枕边人梦中呓语也是这个名字。她如何能不恨?
恨到想她死,于是有了江家祭祖大典上那一场戏。接着父母之仇这个幌子,李江做了之后没有任何愧疚。
迎面看到皇帝的銮驾,李江带着侍女拐个弯走另外一条路。她想李坤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也恨李坤。那时父母离她而去,她哭得断肠,心中并无怨恨,她本就是一个开朗善良之人。李坤慢慢蛊惑她,在她心里种下仇恨这个种子,这个种子慢慢发芽,嫁给韩秀后愈加茂盛。
‘人有了仇恨之心再想找幸福就太难了’,李江用几年的时间去调整自己,最终就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出了宫门看到
韩秀骑着高头大马而来,他跳下马走向她。“我来接你。”李江眼眶发热,这是她丈夫对她的回报,表面客客气气,骨子里还是客客气气。
李江有了孩子还没有来得及说,李坤就找上门来,带来了韩家历年的丑闻,言语间还有对韩秀的不满,最后提出要求,要她去无涯岛。怎么说怎么做李坤都交代地清清楚楚,她去了,打击了江霖,抽掉了江霖的脊梁骨。她冒着危险去,回来丈夫升到大将军,她说出有了孩子。韩秀知道内情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态度,照顾她一切,保护她安全,时时刻刻想证明他爱她。
爱要用来证明就不是爱了,李江哭了,泪水流到韩秀手背上。韩秀隐忍着,他已经尽了全力,没有爱上他无能为力。当假装被人戳穿,制造假象的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真可谓是可悲了。
江霖捡起信件,撕开,看一眼她揉揉眼睛,没有看出,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人倒在床上缩成一团,嗓子里挤出两个字:父亲。
第六十一章
近乡人窃,看到这封信江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一会摸摸脸又揉揉眼,什么都看不清楚。常年执笔拿剑,她的一双手不再是细腻光滑,触觉敏感性也降低。用粗糙的手指摸任何东西都不会感到如丝样的光滑,江霖这一刻突然想哭了。
手指下的肌肤提醒了她的年龄,她的状态。怔怔对着镜子,不敢认这就是自己。她很多年都没有仔细看过自己,记忆还留在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