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缧(l éi 累)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11'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 ,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 ,已破裂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觇(chān 搀):窥视。
'2' 攧(diān 颠):指蛇“反侧倾跌”。
'3' 頞(è遏):鼻根,即俗说之“眉心”。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 ,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3'。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4' ,丰其给'5' ,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6'。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9' ,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11':“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 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17',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18'。 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19'。 “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0',无妨一戏。
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1';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2'。 方颉颃间'23',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4'。 尼骈五指下削其股'2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6'。 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7',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西鄙:淄川县之西乡。鄙:边境,边缘地区。
'2' 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 少林:少林寺,在河南省登封县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
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佐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学术,自成流派,颇负盛名,称“少林派”。
'4' 馆:安排居住。
'5' 丰其给:对他的供给十分丰厚。
'6' 益:增益、进步。
'7' 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 一角低昂:一比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 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洽):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13'罔有其对:无人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西汉时改置历城县。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一人单独表演武技。
'17'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18'合掌:佛教的敬礼,两掌相合表示敬意,又称“合十”。
'19'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0'个中人:此中人。指深通武术的内行人。
'21'易之:轻视她。
'22'要(y āo 腰):博取。
'23'颉颃(jiéh áng洁杭):《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颉颃,原指鸟上下飞翔,此以之喻比武的腾跃进退。
'24'腾一踝(huái 怀)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5'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6'蹶仆:跌倒。
'27'孟浪:卤莽。迕(w ǔ午)客:冒犯客人。
小人
康熙间'1' ,有术人携一槪�2' ,槪胁匦∪耍�3' ,长尺许。投一钱,则启槪畛觯恕V烈矗�4' ,掖宰索槪胧穑干笮∪顺龃Α3醪桓已浴9腾抵甲允銎湎缱澹�5'。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年)。
'2' 术人:作幻术的人。
'3' 槪╧ ē柯):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4' 掖:掖县,在今山东省。
'5' 乡族:乡里族姓。
秦生
莱州秦生'1' ,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
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2'。少时,腹痛口噤'3' ,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人殓'4'。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5' ,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
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6' ,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 ,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0'。 次日,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莱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掖县。
'2' 牛饮:如牛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3' 口噤:口不能张。
'4' 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5' 灵寝:停尸的厅堂。
'6' 彼:指狐仙的丈夫。君子:指秦生。
'7' 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贡生,授黄县训导。
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读书其中。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
'8' 嗤:嗤笑。
'9' 醯(x ī希):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电》:“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伯家兄弟。
鸦头
诸生王文'1' ,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 ,过六河'4' ,休于旅舍,仍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构栏。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7' ,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8' ,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9'。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10':”此念所不敢存。“
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1'!”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2',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3',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
妾委风尘'14',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5'。 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16'。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17'。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
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18',家徒四壁'19',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令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0'。 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1',刺荷囊'22',日获赢馀,顾赡甚优'23'。 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4',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令夜合有难作,奈问!”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25',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入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26'?”妮子益忿'27',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己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28',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2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几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30'。 自念乏嗣,因其肖已,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1',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
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2',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问'33'。 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34';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35',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36',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构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音,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37'。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38',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逞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扁,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剌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39',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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