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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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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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刘子固'1' ,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3'。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4'。”女如言,固昂之'5'。刘不忍争,脱贯竟去'6'。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7'。”

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8' ,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

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吉舐粘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倦倦不自得'9'。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筐,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10],触类凝想[11]。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蚤又诣之,扁如故'12'。 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13',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14',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15'。 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

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16'。 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疑念!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17',惟目眈眈候其门'18',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而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19',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20',涕堕如绠'21'。 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22',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23',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

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24'。 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诘主人'25'。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己访之审:东邻止一孤温,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

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26',不如阿绣美。“刘反复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入'27'。 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28',若或夺焉。刘

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29],何竟伏戎'30'?妾虽非阿绣,颇白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31' ,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刘信狐言,竟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32'。 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33',若翁以是故去'34',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余日,忽闻兵警'35',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36'。 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37'?”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38',荒窜军中,亦无洁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属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始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

系马人,俱道所以。母亦喜,为女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捆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39'。 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40'。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41'。 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42'?”

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43',寻之己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44'。 一夕,刘醉归,窒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45'?”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46'。 ”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

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放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47'。 我感汝两人诚,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48',来常数日住,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答长数寸'49',朝家人而庄语之'50':“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妆,吓家人,亦屡效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海州:此处当指辽宁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省海城县。辽时置为州,明代改置为海州卫。

'2' 盖:唐置盖州,明为盖州卫,清改为盖平县;即今辽宁省盖县。

'3' 折阅:《荀子。修身》:“良贾不为折阅不市。”折阅,指亏本,此指压低售价。阅,卖。

'4' 不靳直,不计较价钱。靳,吝惜。直,同“值”。

'5' 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

'6' 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意思是付钱。贯,古时穿钱的绳索。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脱贯”。

'7' 价奢过当:价钱高得大多。奢,昂贵。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8' 蹈隙;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9' ■■(quánqu án 拳拳):恳切,眷念不忘。

'10'阖户:关上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户”。下文“阖”,据青柯亭刻本改。

'11'触类凝思:犹言触号生情,思念不己。《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疏:“触逢事类而增长之。”

'12'息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

'13'广宁旧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北镇县。

'14'防闲:防范禁止。

'15'忽忽:矢意的样子。

'16'艳称;夸赞地称道。艳,艳羡,羡慕。复州: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省复县西北。明为复州卫。

'17'夤(Y ín 吟)缘:攀附;指寻找因由与之亲近。

'18'眈眈:注目察看。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眈眈”。

'19'寥廓:静寂,广阔。

'20'恫(d òng洞):悲庸。

'21'涕堕如绠:优言泪落如雨。绠,井绳。

'22'赊远:遥远。

'23'诡词,假话。诡,欺、诈。

'24'措意:属意。

'25'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言”。

'26'涡:酒涡。

'27'排闼:推开门扇。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排挞”。

'28'自投:谓降伏而自动放下兵器。

'29'图效绵薄:打算尽我微力为你效劳。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词。

'30'伏戎:犹伏兵,指仆人暗中操兵伺击。

'31'花烛:旧俗结婚皆燃花烛,因以花烛代称结婚。

'32'啖以重赂:用丰厚财礼打动对方。啖,利诱。赂,赠予财物。

'33'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4'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故: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欲”。

'35'兵警:出兵打仗的消息。

'36'侦者:军队的前哨。

'37'“曰,汝真阿绣耶”:据青柯亭本补,原缺。

'38'趣(c ù促)遁,催促快逃。趣,催促。

'39'寓书:寄信。

'40'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41'封识(zhì志)俨然: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封帜,封裹的标记。

'42'蹇修:媒人。见《辛十四娘》注。

'43'赧(n ǎn 蝻)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4'位:牌位。

'45'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诗。■风。桑中》写男女相约,“期我乎桑中。”后来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46'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韩诗外传》:“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季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47 ]犹昔耳:仍如往昔,意谓和前世一样仍不能超过她。

'48 ]归宁,旧时女子回娘家叫“归宁”。

'49'玳瑁(d ài —m èi 代昧):龟属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

'50'朝(cháo 潮)家人,召集家中仆婢。朝,会集,召集。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1'。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2'。适相值,交问何之'3'。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

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踽踽(j ǔj ǔ举举):孤独的样子。

'2' 高亦如之:高矮也相等。

'3' 交问:彼此相问。

小翠

王太常'1' ,越人'2'。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3' ,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睛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4'。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5' ,因而乡党无与为婚'6'。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不得饱'7' ,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 ,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恃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

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 夫人亦爱乐之。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贪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11';见女皆惊,群议始息。

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2';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3',刺布作圆'14',蹋蹴为笑。

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15',给公子奔拾之'16',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然来'17',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8',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床'19'。 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垢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20'。 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21'。 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掌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22'。 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23';已乃艳服,束细腰,婆婆作帐下舞'24';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25',喧笑一室,日以为常。

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26',相隔十余户,然素下相能'27'。 时值三年大计吏'28',忌公握河南道篆'29',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汞宰状'30',剪素丝作依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厩马而出'33',戏云:“将渴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34',宁渴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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