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想过的典型的明清建筑,既没有中庭也没有回廊,只是那样巨大的一座大厅,毫无装饰和器具,除了中间一道宽不过五十公分的狭长甬道,所有的空间内都散布着数不清的人,毫无动静的、完全没有生气的人!
苏雪吓了一跳,差点转身就逃,被那么多的人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自己看那会是怎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件事。
“欢迎来到红线蜡像馆。”自黑暗中浮出一把略带点沙哑却更显得慵懒而性感的女人嗓音,随即慢慢自黑暗中走出的是苏雪平生从未见过的风情万种的妩媚女子,穿着艳红绣团纹的无袖插肩开高叉旗袍,肩头还挂着一根华丽的白貂皮草,涂着暗红蔻丹的修长十指优雅地拂过鬈曲的长发,无限妖媚的颜容绽放着令人不自觉沦落其中的奇特光彩。
“这些都是……蜡像?”苏雪终于自对店主惊人的美艳中反应过来,讷讷着开口问道。
虽然是毫无生气的眼睛,虽然只是巧手雕琢下的器物,为什么每一个却又那么的精致而完美,无论是男是女,每一个都仿佛在昭告自己的存在一般盛放得璀璨无比,几乎无法让人直视。相比之下,她这个真实存在的人,反倒显得灰头土脸、斑驳破损!
“你喜欢我的蜡像吗?”红线浅笑着勾起两个梨涡,一瞬间看得苏雪有些失神。
多么令人羡慕啊,那样的美貌;多么……多么……多么令人……憎恨!
红线仿佛是听到了苏雪心底那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小小声音一般,低着头,勾起的嘴角里逸出珠玉相击般好听的声音:“你也可以哦,变成像我这样。”她轻笑着,出其不意地用那只带着淡淡幽香的左手扣住苏雪的下巴抬起她布满汗湿和油光的圆圆的脸蛋,另一直手便拢起了她为了遮掩而留的长长的刘海,用一种含笑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苏雪。
“放开我!”苏雪奋力地挣脱那双手,喘着粗气退开几步,眼睛里翻涌起湿润的雾气。她怎么,她怎么可以这样,那样漂亮的一个人居然来碰自己这种丑丫头,而且……自己的身上都是汗水和异味,她怎么可以碰这样的自己,好讨厌!好讨厌她碰触自己!苏雪在心里拼命地想,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丝血丝在干渴的口内渗开来,带点咸涩的味道,细细品味,却又觉得有一种属于黑暗的甜美。
“不用紧张。”红线仍是不紧不慢地笑着,转身用目光在左边的一堆蜡人中搜寻了一阵,最终将目光停在某点,轻抿着嘴角,优雅地挥了挥手。像是装有什么机关一样,周围的蜡人无声而迅速地退成两排,自中间现出一条通路来,红线款款走过,如同接受万人敬仰的王后,再回到苏雪面前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具半人高的蜡人。
“这一个算是我的得意之作了。”
苏雪完全没有听到红线在说什么,在第一眼投注到那具蜡人身上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确实听说过人偶做得好的话会拥有真正的灵魂,那是自匠人身上分出去的东西;也听说过在日本,有些历史久远的家庭至今还保留着替全家做人偶,用那些人偶来替家人挡下所有灾祸的事情;在她的心中,一直认为那些人工做成的不过是人形的假物罢了,但这一个为什么会在她从未荡漾过的心湖内投下那样沉重的一颗石子,荡起不间歇的涟漪呢?
闪耀得如同晨星一般淡金的发泽用华美的缎带挽在脑后,刚毅的脸庞上嵌着的是一双漆黑如子夜一般深邃的眼眸,抿紧的双唇散发着成熟而果决的气息,华贵的天鹅绒碇蓝长外套上攀爬着金线纹绣的高贵花纹,丝绸的衬衫领口繁复的宫廷领巾优雅地垂下,配上一条得体的卡叽色修身长裤,这具又岂是一个普通的蜡人偶,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俊美男子啊!
“怎样?喜欢吗?”红线看着苏雪问,眼底眉梢尽是笑意。
“喜……喜欢……”苏雪如受了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回答。好想……好想摸摸他的脸庞,那样完美的一张脸,随即心情又黯淡下来,不过是一个人偶而已,怎样也不会变成真的;不,也许不要变成真的才好,那样出众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喜欢自己?所以,还是看看就好,不是自己的终也强求不来。
出人意料的,红线轻轻地接了一句:“试试看,说不定,会变成真的哦?”
“呵?”苏雪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红线微笑着由于过于灿烂而有些模糊的脸蛋。漂亮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是漂亮的,苏雪在回家的路上想,手中抱着那具蛊惑了她全部身心的人偶。只是,真的好奇怪,为什么在印象中只记得女店主的美丽,却完全都想不起来她的长相了呢?到底是……为什么?
苏雪失踪的那天,红线正坐在高广大厅顶部的横梁上的工作间内作着新的作品。身边的某个小罐子发出一声刺啦的声音,随后便开始剧烈的摇晃,须臾一团烟雾自玻璃瓶身内溢出,结成一团在蜡像馆的上空飘荡了一阵便迅速地冲出门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线停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出神地看了一阵,随即嘴角露出一个轻浅的笑。苏雪带走的是一名早先为爱失意而放弃了灵魂的贵族子弟的躯壳,作为交换,她要走了苏雪的才华。那个女孩,虽然有着出众的美感和成为设计师的才能却从不自知,甚至可能就在日复一日的自卑和自怨自艾中将一切性格中的闪光磨损殆尽,现在,失踪的苏雪唤醒了沉睡在封闭时间中的男子,也许,这两个不幸的人可以一起找到自己心中的幸福吧。
啊呀,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做了笔亏本生意啊!红线嘟起嘴,穿着朴素工作衣的她,这一刻再不是那名优雅妖冶的店主,却反而像是多少年前那个在博美集外徘徊的年轻女孩……
第十二章 剪影刀
姓名:绞性别:男年龄:外貌二十出头
职业:剪刀铺老板住址:博美集南树墩二十五号
“依我看来,这件物品并不适合您。”
“嗯?”像是如梦初醒一般,长发的女子抬起脸来看向声音的来源,随即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倒退了三步,继之以疑惑而不解的神情,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为什么初看时会这么像?”她蹙起好看的眉头,脸是清秀的瓜子脸,有着现在的年轻女孩少有的沉静气质却那样苍白着,使得穿着素白长裙的她看起来便如一缕轻烟,转眼就要飘散,柔弱而美丽的女子。
“在下是像客人您认识的某人吗?”年轻的店主眯起细长的眉眼,薄而漂亮的唇角溢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不不,一点都不像,是我看错了!”女子咬着下唇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明明是一点都不像的两个人,自己刚才怎么会看错?那人有着清晰而坚定的轮廓,还有一双闪烁着熠熠光彩的双眼;虽然和眼前的人一般有着漂亮的薄唇,却比眼前这个更坚毅得多。思绪不受控制地想到每次那两片带着菲薄凉意的唇瓣覆盖住自己颤抖的双唇时那种冰凉而甜入骨髓的酥麻感,像置身于炼狱与天堂之间,被那人拥入怀中时自己简直幸福到就要窒息!她不经意地抚摸着自己的双唇,回味着在那里曾经留恋地徘徊过的男人的唇瓣和气息,然后想到了那一天从同样漂亮的双唇中说出的果决而不带色彩的话:“我不会跟妻子离婚,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就把孩子拿掉继续做我的情人,再不然我可以给你笔钱,从此互不相欠。”
绝对漂亮的说话,干脆利落,正如同他的行事作风。那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无论在手腕上还是处事上都精彩到令人嫉妒,是令男人嫉妒,当然,也令女人向往!曾经自己也是向往中的一个,如果他不是发现了自己进而发起进攻,也许到今天她也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而不是继续着所谓情妇的生涯,并且坠落得那样义无反顾。对他是游戏,对她却是进退不得的禁忌!
在走进这间名为“双蛇”的剪刀铺之前,她从来也不曾发觉到原来在自己看似平静的心中已经埋下了恨的种子并且扎根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对着那一排排闪烁着冰冷金属质感的不同造型的剪刀产生了拥有并做出那种事情来的可怕想法,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才会将根本就不像的年轻店主看成了那人吧。
确实是一点都不像的两个人!她再度确认般地看向那温文而立,身着浅蓝长衫的店主,这人长得相当的清秀,以一名男子而言,这种长相未免显得过于阴柔而寡淡,那张俊秀脸庞上的五官极之淡雅,甚至于淡到有些……模糊!她一惊,用手背揉了揉双眼,目光所及的依然是俊秀的脸庞和淡雅的五官,为什么适才会觉得那五官有些模糊而游移起来,甚至在刹那间想到了蒲松龄的《画皮》以至于害怕了起来,真是可笑,果然堕胎对女人身体的影响不是短短二周可以抹去的,是了,自己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不归的道路,仅仅为了继续留在那人身边。
“如果您想要留住他的话,可以试试这把剪刀。”年轻的店主浅笑着,用有着修长手指的手轻盈地拂过一列列剪刀从那中间挑出了一把金色的小巧剪子。
“怎么会……”她失神地看着那把剪子。惊讶和骇然同时充塞着她的胸膛,不是为了店主如同会读心术一般神奇地道出了她心中所想——虽然这在平时看来无论怎样都是诡异而令人害怕的事,却并不会让此刻的她多费心思在那上面,也许从莫名地来到这个灯火通明的古怪集市时自己已经有了面对不思议事物的准备——但是,为什么他会准确地挑出那把剪刀?那把从她初进店时便在铺着红绒的木盘中像呼唤着她般牢牢地锁住她心的视线的那把闪烁着诱惑人的神采的剪刀,事实上只是在刚进来时她曾经看过那剪子一眼,此后再不敢将视线投注到那金色的华彩之上,有种感觉在告诉她,也许她不该拥有那把剪子。
“这一把叫做剪影刀,如同名字一样是把锋利的好剪刀,您可以用它将您想留下的人的影子剪下,此后只要他的影子在您手里,他就不会再产生离开您的念头。”年轻的店主解说着,在手中把玩着那柄金色的剪子,于是金色的抛物线在她眼前晃动,像是在夜间突然直视了黄色明亮的灯泡随后闭上眼睛感受到的一般,有些漂亮的金丝在眼前华丽地拉开,一根一根地绽放着最终叠成了那人浅笑的容颜。五年来,几乎从来没那样笑过,最近的一次便是为了自己答应了前面那条道路而释放出的仿佛就是谢礼一般的笑容。
“幸好你选择了前面那条路。”他笑着,那一刻英俊的容颜更显得夺目而璀璨,“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以后的日子呢!”他说着,把她拥在怀中,轻轻地抚她的长发。
骗人!她在心里那样说,没有她他不过是一样的生活,也许,甚至,他会找到另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女孩,傻傻地为他付出所有的一切,甘愿生活在一栋华屋之中,放弃自己曾有的凌云壮志和所有的梦想,就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寄放在他的身上。但是,那样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啊,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听到,或者说正是她自己刻意地忽略了那个声音。
“价格并不贵,只要您将影子的一部分给我即可,您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给我的那部分和大小。”诱惑人的声音开出了似乎并不过分的条件。
“如果我剪了他的影子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如果把影子的一部分给你又会怎样?”
年轻的店主停下把玩剪刀的动作,斜倚着柜台,带着玩味的笑容看面前的顾客:“您还真是细心呐?”
“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吗?”她问,虽然在心里自私地想要将那人据为己有,但终究不可能会作出伤害他的事来,因为那人是对自己最重要的舍弃了一切也要维护的人。
“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要看您送给我哪部分影子,像是头脑的部分,也许会稍稍影响到他的记忆力或是判断力;如果是手或者脚,则可能会在那两个部位带来些运动障碍吧;如果您给在下的只是指甲盖那样大小的东西的话,那即便是把心脏的部分取来,也不会对他产生多少的影响,最多只是偶尔会有些胸闷吧,您大可放心,在下是不会拿您最重要的人的性命来开玩笑的,毕竟在下的双蛇是打开店门做生意的地方,卖的也不过是些家常之物,对于人命什么的,在下可算是整个博美集对此最无奢想的人了。”
能相信他吗?她在心里暗暗思忖,听起来条件确实是对她有利,如果面前的店主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实现那个深埋在心底的愿望,让那人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呢?
“好,我相信你。”她终于做出了决定,看年轻店主笑着将金色的锐物放入了自己手中。
男人来过夜的那晚,她沿着他的轮廓剪下了他的影子,小心地收藏了起来。第二天,如约定好的那样,她交给店主的真是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的影子,那个部位绝对不会产生影响的,因为只是一缕头发罢了,她在心里那样想。看到店主仿佛带点懊恼地摇着头,连声说着亏本了亏本了之类的话,那种如释重负的感受让她整颗心都轻盈起来,虽然已经不再工作,再怎么说自己当时也是整个市场部最有潜力的员工,如果时至今日还在公司内工作的话,也许也已经升迁了吧,但是她不后悔,为了最重要的他,放弃所有的一切她也不会后悔,在五年前被父亲赶出门的那天自己已经有了觉悟,所以现在当然也不会有丝毫的困惑。
男人自此天天在她家过夜,绝口不提妻子的事,而她也识相地不再提离婚的事情,两人相处得如同多年夫妻一般,融洽而甜蜜,甚至连隔壁邻居都纷纷对她表现出羡慕有加的感慨来:“你真是好福气呐,老公这么出色又疼你,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就是啊,之前你老公工作忙不常回来,还有人说你是包养的二奶呢,都是些爱嚼舌根的家伙,瞧瞧,这下都没声音了吧,还不都是嫉妒你啊?”
每当这时,她都会报以和善的笑容。虽然这样说的两个人以前也曾经嘲笑过她并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但她并不介意,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