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牢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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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牢大狱-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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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监区长钟天水走了进来,庞建东和一分监区的队长都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汇报了桌上那只纸盒的由来。钟天水扒着盒子朝里看了看,出乎刘川意料地,竟然伸手进去,把刘翔从盒里拿出,托至眼前细看。看罢,他问刘川:“好养吗?”刘川发怔:“啊?”又说:“好养。”其实并不好养,但刘川毫不犹豫地说了句:“好养。”
钟天水又把刘翔放进盒子,又问刘川:“你怎么想的,怎么想起养这玩意儿来了?”
刘川还蹲在墙边,但双手已经不抱头了,而是扶着自己的脚面,他仰脸面向钟大,说:“它受伤了,飞到车间里,飞不动了,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养了。白天给它点水,给它点吃的,就是想让它活着。”
钟天水点点头,再次看看盒子里的刘翔,自己叨咕了一句:“这还活得了吗?”又看看墙边的刘川,想了想,说:“这事,你怎么不跟队长请示一下呀,这儿毕竟是监狱,你毕竟是服刑人员,什么事不能那么随便。虽然罪犯改造行为规范里没有明文禁止养鸟,但也不能张三今天养鸟李四明天养蛐蛐,那不全乱套了吗,啊?”
刘川低了头,说:“是。”
钟天水又想了一下,转脸对两位队长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活物,既然已经养上了,就让他养吧。懂得爱护生命珍惜生命,这是好事,但也要有规有矩才行。我看先让他养吧,不要养在车间里,可以带到监号去,先养在监号吧。下不为例。”转脸又对刘川说:“不过这事你没向队长汇报,不符合规定,该扣分还是得扣分。”
对钟天水的意见,庞建东和一分监区的那位队长显然都有几分意外,刘川能看出来的。但他们这种年轻干警,在钟天水面前只有服从的资格。庞建东说了句:“行。”转脸对刘川说:“你先干活去吧,这盒子先放这儿,收工的时候想着到这儿来拿。”
刘川没想到钟大居然如此宽宏大量,不仅饶了他,也饶了刘翔一命。他脸上绽放出感激的笑容,那笑容是从他的心底里发出来的。他蹲在地上,但扬起面庞,冲钟大,也冲庞建东和一分监区的那位队长,满心欢喜地大声答应:
“是!”  
也许刘川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了,以致这一个月有点祸不单行。刘翔的命运刚刚化险为夷,刘川又招上了另一桩是非。
因为鸟飞到车间里来这件事情,一分监区的队长们后来专门过来检查了刘川他们干活的那间小屋,发现窗子果然坏了,已经关不严了,于是,就指示刘川他们自己修好。刘川和孙鹏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在不耽误生产任务的前提下,修好了小窗。其实窗扇本身并不难修,之所以花了好几天时间,主要是因为他们用做铁艺栏杆的废料,做了一扇枝叶连藤的铁艺窗栏,还涂了白漆,替换了原来小窗上黑色的铁条。
他们也许都忽略了,窗上的铁条,与高墙电网一样,是监狱的象征,是服刑人员活动区域的界限,服刑人员自己,绝对不可擅动。所以,当管教干部再来检查验收的时候,看到窗上铁条被拆,换上了花里胡哨的铁艺窗棂,原来威严庄重的黑色竖框,变成了轻松淡雅的白色小花……从管教干部当时的脸色上,已经不难看出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这件事后来确实被当成了一桩破坏监管设施的重大案件进行调查。一分监区的分监区长和好几个队长闻讯后都迅速赶到现场,将参与拆毁铁条的刘川、孙鹏、李京和陈佑成等四名罪犯铐了起来,分别押在几个房间突击审讯。李京和陈佑成当然齐声鸣冤,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自己只是帮忙安装,具体拆毁铁条和制作铁艺窗棂的行为都是孙鹏刘川干的,他们还以为是管教干部布置的呢,没想到是孙刘二犯蓄意破坏。这说法倒也符合事实,李京和陈佑成的确只是帮忙搭了把手,于此事的确无辜。
在审问中孙鹏交待,制作铁艺小窗是他和刘川一起干的,当时只是觉得比铁条显得漂亮,也能起到铁栏的作用,所以就把铁条拆了。刘川关于拆换铁条的过程与初衷的供述,和孙鹏的交待差不太多,但他另外交待这次破坏行为,自己为主谋,孙鹏为胁从。
审讯之后,事实大体清楚,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刘川孙鹏拆毁铁条有脱逃和故意破坏的动机,但这个行为本身在天监的历史上,应属绝无仅有。犯人拆毁禁锢设置,这种事无论如何不可简单地就事论事,更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刘川和孙鹏这一天没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分监区,而是被押到狱政科的狱内侦察队的监号分别关押。当天晚上由狱政科负责狱内案件侦察的民警又再审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关于此案的审理报告就摆在了副监狱长强炳林的办公桌上。
中午,这事好像有点闹大了,强炳林和监狱长邓铁山一道,突然亲临铁艺车间,来到位于铁艺车间东南角的那间小屋,实地查看了铁条被破坏的现场。在外面干活的犯人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两位监狱长和一监区的监区长钟天水,奇#書*网收集整理一分监区的分监区长马得彦、三分监区的分监区长冯瑞龙,还有最先发现铁条被毁的那位民警,一起指指划划地说着什么。显然,他们并非在简单地听取民警的汇报,而是在进行一场讨论,讨论什么呢,无人听清。
下午,刘川和孙鹏被一起押出了禁闭监号,押到狱政科里,此后的一切情形都变得不可思议。刘川和孙鹏不仅异乎寻常地被同堂审问,审问他们的不再是狱政科的民警,而是监狱长邓铁山和副监狱长强炳林两位天监的最高当局。
傍晚,刘川和孙鹏被责任民警庞建东接回了三分监区,回到自己的监号后和大家一样吃了晚饭,晚上也正常参加了点名。看了新闻联播后,还看了中国队与阿曼队的足球比赛,然后回号,并且像往常一样进行了睡前的自由活动,洗脸洗脚,像往常一样,按点睡觉。没人再提起这件事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明天清晨,太阳想必照旧升起,和往常一样,把东方照亮。
但在那天晚上,刘翔死了。
三个月后,天河监狱的监舍、车间、食堂,一切服刑人员活动的地方,这些地方的每一扇窗子,全部拆下了黑色刻板的铁条,换上了白色的铁艺窗栏。在这些白色的铁艺窗栏上,“枝叶”蜿蜒茂盛,一朵朵绽放的“小花”,生机勃勃,攀援向上,寻找着窗外的微风和阳光。枯燥森严的监牢,因此而显得活泼起来、亲切起来,显得更像一所学生的宿舍,一座士兵的营房,一处安详的社区……在大墙内被拘禁的每一个人,内心的版图上已经深深印下的那一道道黑冷的铁条,从此被这些自由伸展的“花草”代替,内心的麻木被唤起了一些知觉,内心的阴冷被盎然的春意熨帖,自由仿佛不再遥远,每双眼睛都得到了暗示和诱导,美好的生活距离自己,竟是如此可触可感,如此近切现实。
从此以后,犯人们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个映入他们眼帘的,不再是漆黑森严的铁条,而是镀着金色朝阳的“花草”,每个人的每一天,都因此而拥有了一个心情愉快的开始,对于一个身陷囹圄的囚犯来说,给他们一个明朗的心情,无疑是一项善举。
刘川在后来对这个事件的总结中全面翻供,一口咬定孙鹏才是此事的真正主谋,根据刘川的“交待”,孙鹏成为后来推广到全监狱局所属监狱的这项人性化监管措施的最初建议者,得到了监狱局的通报嘉奖。
刘川的让功,其实别有用心,我们后来都看到了他的阴谋最终得逞。孙鹏因功获奖,因奖而获准参加了天河监狱的篮球队,在第一阵容中司职大前锋,与全队一起为即将到来的春天而加紧备战,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欢欣鼓舞。
孙鹏的加盟确实令天监篮球队的攻防实力和篮板高度都得到加强,全队上下,士气大振。

第一十卷 第五章

春天就要到了,天河监狱确定参加监狱局迎新春促改造运动会的选手,每周的训练时间从两次增加到五次,每次从两小时增加到四小时,基本上是半天学习或出工,半天集中训练。刘川除了参加篮球队的训练外,还负责三分监区的队列训练,自己还要抽空练习跳绳,这样繁重的训练,让他的体能大为长进。
在将近四个月的备战过程中,刘川只缺席了两次训练,这两次都是因为有人过来会  见。
第一次会见他是被一个管教从球场上叫出来的,汗没擦干就穿了衣服被带到会见楼来。这一天不是亲属探视的日子,刘川没想到来看他的,竟是东照市公安局的那位景科长。
可能因为景科长身为公安,和邓监钟大他们又都相熟,所以被优待在一个单间和刘川隔桌相谈。虽然两人脸上都堆着久别重逢的笑容,但刘川一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眼中还是立即涌满沧桑难言的心酸。
景科长又说到了那个案子,还是那些感激不尽的话语。刘川也对他表达了谢意。在刘川伤害案判决之前,东照市局派景科长专门赶到北京,找法院领导反映了刘川对侦破单成功案的重大贡献,希望法院据此从轻处理。一审判决之后,他们又给二审法院去了一份公函,还是说明这个情况,对一审改判可能也起了一定作用。这事虽已时过境迁,但刘川还是表示领情,反过来又说了许多感谢景科长的话语。景科长又说,他这次过来,除了看看他外,还给他带来二百零一块钱,是上次他托他们给他女朋友买大卫杜夫牌打火机剩下来的,一直说还他,一直忘了还。景科长还问了他的身体,问了他奶奶的现状,还问了他们家的公司到底怎么样了,刘川一一做了回答——公司倒了,奶奶也站不起来了——说得景科长不得不点头无语,长吁短叹。景科长鼓励刘川说:钟天水监区长已经向我介绍了你的情况,说你在狱中的表现很好。去年虽然拿到记分证较晚,但总分数还是后来居上,年底总分排在了全监区第六十一位。如果仅从获得记分许可证以后统计,则可排到全监区第二。第一被同班的班长梁栋占得。因为梁栋去年一气拿下四门大本单科,还有八篇文章被《新生报》刊用,再加上班长的职务加分,所以总分还是遥遥领先。
景科长和刘川聊了半个多小时,聊了现在又聊了从前,聊了刘川在北京美丽屋夜总会的那段好笑的经历,还聊了他们在秦水那家杂货店的几次接头。聊得刘川几乎唏嘘起来,景科长才就此打住起身告辞。告辞的时候,景科长突然问到了季文竹。
“你那个女朋友呢,还在拍戏吗?”
“对,”刘川说,“还拍戏呢。”
“她……”景科长不知如何相问似的,“还好吧,她跟你还有联系吗?”
“有,”刘川说,“她还专门来看过我呢。”
景科长欣慰地点头:“那就好,说明这个女孩还是挺重感情的,那就好。那你就争取早点出去,和你奶奶,和你女朋友,早点团聚。”
刘川说:“是。”
除了景科长专程看望过刘川之外,在运动会开幕的前夕,在训练最紧张的冲刺阶段,秦水市公安局的两位刑警也专程来到天河监狱,与刘川见了一面。
这两个人刘川都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参加过单成功那个案子的配合工作。他们专程来京的目的,不是看望刘川来了,而是拿了秦水公安局的证件和有关手续,到天河监狱提讯刘川来了。
他们提讯刘川,是为了老范。
从他们的口中刘川猜到,老范已经被秦水市公安局立案侦查。和老范同案受到侦查调查的还有多人,他们共同涉嫌的罪名,大概是黑社会团伙犯罪。刘川早就想到老范在秦水的所作所为,早晚一天要触礁撞雷,拿钱买通几个小官,然后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行霸市,总归长不了的。两位秦水刑警向刘川了解的问题,除了刘川知道的诸如械斗、伤害和勒索行为外,还包括非法垄断煤窑的承包开采、高利放贷、开设赌局、逼良为娼等刘川并不详知的罪行。刘川就自己了解的情况,向两位刑警做了陈述,其中包括他们特别问到的范本才团伙在隆城OK夜总会与隆城老大的人发生械斗的过程。根据秦水两位办案人员掌握的情况,刘川是那场械斗的参加者,也是那场械斗中范本才团伙的绝对主力。
提讯之后的那两天,刘川不得不牺牲休息时间和宝贵的训练时间,为秦水公安局的办案人员赶写证明材料,还要向三分监区及天监狱政科的干警说明他和范本才的关系并极力为自己辩解,幸亏钟天水和邓监狱长后来都为他做了证明,否则这事他差点脱不了干系。虽然那两位刑警对狱政科说的情况没错,他是参加了隆城OK夜总会的那场械斗并且伤了人,但这件事无论如何,怎么也不该算做他“企图隐瞒”的“重大余罪”。
他把材料按时交上去了,其实秦水那两位办案人员并不急于离开北京,他们还要去北京第二监狱提讯押在那里的范小康,还要提讯押在女子监狱的单鹃,进一步搜集材料,核实案情。
刘川交完材料的第二天,也是全局服刑人员运动会开幕的时间。
运动会开幕这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一早,天河监狱代表队提前起床,单独洗漱放茅,统一换上了印有“天监”两个大字的运动服,集中吃了早饭。早饭是烙大饼夹鸡蛋,每人还给了一大碗加糖的牛奶。监狱生活卫生科经请示领导决定:在运动会期间,运动员每天的伙食标准由三元提高到五元,每天保证每人两个鸡蛋,早上还有豆浆或牛奶,以保证营养的充分。
代表队乘坐两辆大型囚车,前往开幕式举办的地点。刘川在遣送科当民警时,多次乘坐这种每辆可载五十余人的囚车执行押解任务。现在,他又一次坐上了这种囚车,这是他从天监辞职以后,第一次重新乘坐这种车子。
车子开出了监狱大门,和刘川以前参加的押解任务相同的是,囚车的前后,都有武警的警车弹压。和平时的押解不同的是,这次与犯人隔着铁槛坐在囚车前端的,不再是遣送科的干警,而是担任各运动队教练领队的各监区的干警。在警车的后面,还有一串小轿车和依维柯,载着前去参加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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