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和他的秘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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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和他的秘书们-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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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有?是你们站里的人告诉我们的,省里一个大走资派就藏在你们这里!”

“你们误会了,是军区检查组的首长!来我们这里视察工作,没有军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红卫兵们又唱语录歌:“马列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造反有理!……”接着又大喊:“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这时一个孩子高喊:“革命的同志们,冲啊!冲啊!他们不敢开枪的!冲啊!”

于是红卫兵们把卫兵推开,一部分孩子们冲进来了。他们正要在各屋搜查,张敬怀威严地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要找张敬怀吗?我就是!……”

红卫兵们一愣,接着说:“我们要对你这个彭德怀集团的漏网分子采取革命行动!”

“你们小娃娃,知道什么叫革命?你们知道长征吗?知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吗?”张敬怀严厉地问他们这些孩子。

“我们不听你讲,你是老反革命!你跟我们走,向革命群众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几个孩子不容分说,上来扭住张敬怀的胳膊。大胡子站长和几个卫兵怎么也拦不住。孩子们拥拥簇簇地把张敬怀给带走了。

原来卜奎去值班室给军区郑政委打电话,希望他下令制止。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郑政委,等他回来时,张敬怀已经被带下山去了。卜奎觉得他没有尽到保护领导安全的责任,流着泪和站长商量。站长也没有办法,说:“现在红卫兵都疯了,根本无法和他们讲理。”

卜奎又把电话打到张敬怀家里,电话铃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卜奎连着打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接,是张敬怀家里的炊事员,他说:“今天来了一帮红卫兵,把张书记的家抄了,拿走不少文件。夫人艾荣也给抓走了,只剩下胜美,小孩子只会哭。你告诉张书记,千万别回来呀!”

卜奎没有把张敬怀在雷达站被抓的事告诉炊事员,他决定赶紧回海天市,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办。

那天卜奎乘公共汽车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一直和他格格不入的妻子闵青莲一见面,就慌慌张张地问:“你上哪里去了?这么几天不回家?不回家,也打个电话呀!”

他们结婚之后,闵青莲对卜奎真是千般关心,万般温柔。可是卜奎像是铁铸的,石刻的,怎么也暖不热。每次他回到家里,青莲总是温柔地问:“你饿了吧!”

“不饿。”

青莲把饭端上桌,卜奎懒洋洋地一句也不言语,像吃苦药似的慢慢下咽。青莲问:“咸了?淡了?”

“可以。”

饭后,卜奎总是整理从张书记那里带回来的文件,一弄就是半夜。青莲催他:“睡吧,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不累。”

青莲走到他身后,用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轻轻地亲他,卜奎这时就严肃地说:“别闹!”

“闹”?夫妻之间“别闹”?青莲便哭着自己去睡。

这次他陪张敬怀到雷达站“避难”的经历,要是亲爱的夫妻,他有多少话可讲呀!可是他什么也不愿和她说。

“你到底去哪儿啦?”

“和张书记出去了几天……。”

“你还跟他呀!他是彭德怀集团反党分子,你还跟他!你站在什么人的立场去了?”

“不许你诬蔑张书记!”卜奎以大声吼她。

“我告诉你吧!”青莲说“你的首长家被抄了。抄出来不少反动文件……”

“什么’ 反动文件‘ !张书记家里哪有什么’ 反动文件‘ !”

每当他一发火儿,青莲就软下来,说:“有的文件还是你的笔迹。刘司令最近要找你谈话,希望你起义呢。”

“哪一个刘司令?”

“省委机关成立了’ 延安造反兵团‘。办公厅的刘秘书是兵团司令呢!”

“瞎胡闹!”

“你先别急。大门口还贴了揭发你的问题的一张大字报。我抄了一份。你看看吧!”

说着把抄满了两张纸的小字报交给卜奎。

卜奎看了,标题是《敦促卜奎起义书》,他简单浏览了一下内容,是一九六二年张敬怀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万言“上书”草稿。

那“上书”大部分稿子,是张敬怀起草,由他抄写的。一部分是他起草的。

这“上书”草稿,因为张敬怀一直不满意,也就没有发出去。没有想到,“上书”稿子被造反派给抄走了。对这份“上书”,贴在省委大门口的大字报断章取义,无限“上纲”,说这是张敬怀“复辟资本主义的总纲领”,是替“彭德怀鸣冤叫屈为其翻案的宣言书”!全是一派胡言。

卜奎愤怒地说:“说出这些屁话,想干什么?”

青莲说:“你怎么可以说这是’ 屁话‘ 呀!就在这一两天,刘司令就要找你谈话。你这种态度可要吃亏的!现在省委都瘫痪了。连一个书记也找不着,连办公厅单主任都听刘司令调遣。刘司令已经代替省委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了。”

“我才不承认他这个非法组织呢。”

“你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听我一次,光棍不吃眼前亏呀!”

卜奎不再理她。自己往床上一扑,睡着了。这些日子,他身心都无限疲劳!但是他躺了一忽儿,就起来向门外走去。他得去张书记家里看看,他不知道被抄家之后,那里是什么样子呢?

“你去哪儿?”青莲在背后叫着。

卜奎不理她。

卜奎走到张敬怀家里,门前的警卫已经没有了。他叫开门,给他开门的是那个善良的大师傅。二人一起进了客厅。大师傅哭丧着脸,说:“前天来人抄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像土匪一样。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张书记是党的高级干部,他的文件有党的机密,你们不能乱抄呀!要犯错误的!”

“去你的张书记吧!他现在是反革命!”

卜奎看了各屋,一片狼藉。满地碎纸,书藉、旧衣服,家具也东倒西歪的,所有原来上锁的箱箱柜柜,全被撬开了。

“艾荣同志也被抓走了?”

大师傅答:“来抄家的人说,艾荣只是一个医院一个支部副书记,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让她划清界限,揭发张敬怀。可是,都三天了,还不见回来。”

“胜美呢?”

“胜美只知道哭,现在在西屋,我刚哄她睡着。”

卜奎来到西屋,见胜美正在睡觉。听见脚步声,马上就惊醒了。一见是卜奎,没有穿衣服,从床上跳下来就抱着卜奎:“卜叔叔,我害怕,害怕。”说着就在卜奎的怀里哭。

卜奎说:“好孩子,别怕,有叔叔呢。”立即帮她穿好衣服“跟叔叔走,跟叔叔走。”抱起胜美回头又嘱咐大师傅说:“你哪里也不要去,你当前的任务就是看家,等我回来。”

“造反派再来抄家怎么办?”大师傅问。

“能够阻止他们,就阻挡一下,实在不行,由他们作吧!现在是无法无天的世界。”

卜奎回到家里,青莲一见他抱着胜美,就气急败坯地说:“你怎么把她往家里抱?你疯了?”

卜奎说:“张书记和艾荣都被抓走了,我不把她抱在咱家你说怎么办?”

“现在人家划清界限都来不及,你还往上贴!”

“那你说怎么办?”

“各人顾各人吧!哪管得了那么多!让她走!本来你和张敬怀就有说不清的关系,人家正要揪你呢。你真是不识时务。”

“如果你撵胜美走,咱们俩就散伙!”

青莲一直和卜奎吵闹不停,而胜美则抱着卜奎的脖子,嚷嚷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次日,卜奎只好托人把胜美送到三平地区自己的家里,让老母亲照顾了。

就在第二天,卜奎见省委门口贴出一张“公告”:

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

本月二十八日,我们“延安造反兵团”,联合省、市各造反派组织,在体育场召开批斗彭德怀死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张敬怀。希望同志们踊跃参加,并彻底揭发他的反党罪行。

延安造反兵团司令部

井岗山造反兵团司令部

大联合造反派总部

全市红卫兵总司令部

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总部

大学生联合总部

“反到底”兵团总部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

毛泽东主义红卫兵

八月二十六日

神使鬼差似的,也不知道是谁一下子变出来那么多打着革命旗号的造反组织。

本来卜奎要去寻找张敬怀的下落,还没有找到线索呢,这样就不要寻找了。明天在批斗大会上,肯定会在体育场见到张敬怀的。

次日一早,卜奎就提前到了体育场。只见一队队的年轻红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好像在一个夜晚他们一下变成了主宰世界的先锋。

每支队伍都是敲着锣鼓,举着红旗,喊着口号,像潮涌一般,向体育场聚集。在红卫兵的队伍中,也有一队队的中年人,也载着“红卫兵袖标”。很显然是从各机关的干部中“杀”出来的造反派们。

卜奎站在体育场的大门前等待着。不多时,开来了几辆大汽车。车上押着约有十几个胸前挂着大牌子的人。大牌子上写着“大叛徒”,“大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党野心家”等等“名分”。有好几个人卜奎是认识的,原来他们都是省委和省政府的领导。只有张敬怀自己是单独一辆车子。张敬怀胸前挂的牌子是“AB团历史反革命分子”,“彭德怀死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在“张敬怀”的名字上还打了个大红X。卜奎心头一震,跟着拥挤的人流走进会场,一时没有注意,把鞋子给踩掉了。正要低头找鞋,人群马上把他挤出去很远。他来不及再找鞋子,在拥挤中被迫往前走。这时,整个会场内,层层叠叠地坐满了各个方队。卜奎在一个角落,站好。见众多被批斗对像,每人都被,两个人扭着双背,一个人揪着头发按脑袋,成“喷气式”状,下了大汽车。其他被批斗对像,红卫兵都喝令他们“跪下!”,不听令者,都挨了一阵拳脚。结果也都面向观众,跪在主席台前了。被押解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身份特别:他不是省级领导干部。因为本省在写海瑞、演海瑞的风潮中,导演过《海瑞罢官》,此人是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的是“反动文人、大毒草《海瑞罢官》导演吴明”张敬怀一个人被架到主席台上。很显然,今天的批斗会的主要对像是张敬怀,其他人都是“陪斗”者。

会场内,此起彼伏的歌声如潮,口号震天。在唱了“马克思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几个语录歌后,主席台上的一个人对着麦克风,大声说:“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我们今天批斗彭德怀死党张敬怀!”随即回头喝道“把历史反革命分子,彭德怀死党,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张敬怀押上来!”台下同时喊出了震天的口号:

“张敬怀必须老实交待反党罪行!”

“张敬怀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卜奎一看,主持会议的就是办公厅那个秘书刘吉有。

“你是什么人?”刘吉有叫着,让张敬怀“自报家门”又说“抬起头,叫大家看看你丑恶的嘴脸!”

一个红卫兵用力揪张敬怀的头发,张敬怀被迫仰起脸。毫不畏惧地说:“我是革命干部。”

“你别他妈的装革命干部了,你是反革命两面派!看来不揭露你的真实嘴脸,你也不会老实!”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人喝问。

“我是革命干部!”张敬怀仍然从容回答。

“你是什么革命干部,你是他妈的反革命!低头!”

“我从长征时就参加革命,从来没做过任何有损革命的事情!”

“你长征时就是特务分子!低头!”

张敬怀不低头,那揪着张敬怀头发的青年死命往下按,张敬怀拚命往起仰,这样一按一仰地反复多次。

这时,几个红卫兵走上台,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笔墨和颜料,两个人揪着头发,又加两个人按着背膀,一个人用黑墨在张敬怀右脸上画了黑色,另一个人用白粉在张敬怀左脸画成白色。“看看,这就是反革命两面派的嘴脸。那拿笔墨和白粉的人把剩下的颜料,一下倾倒在张敬怀头上。墨汁和白粉浆顺着身子流下来。

“揭发!”刘吉有说。接着有人拿着准备好的稿子大声念着。

卜奎随拿出本子,迅速记录了那些揭发的内容。

这次批斗大会,揭发张敬怀的共有“十大罪状”:

第一是历史问题,说他在苏区就参加了AB团,是国民党特务分子。

第二是彭德怀死党。

第三是去年批判“海瑞罢官”时,压制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下令我省的报纸不准转载“文汇报”姚文元的文章。

第四是在他家里抄出来一份万言上书,攻击党的历次政治运动,是全面复辟资本主义的纲领。

甚至在困难年月,张敬怀家里养了两只鸡,也是个人搞资本主义的“试点”。

总之,全是无中生有地胡乱上纲。

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台做批判揭发。

每一个发言前后,都是一阵口号“打倒大特务,反党分子张敬怀!”“张敬怀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等等。

“揭发你的罪行是不是事实?”刘吉有在一个人揭发后问。

张敬怀坚决回答:“不是事实!”

“打倒张敬怀!”“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把反党分子打倒在地,踏上千万只脚,叫他永远不得翻身!”

又是口号震天“张敬怀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罪该万死!”

“死有余辜!”

又有几个造反派上来,把张敬怀按倒在地,踏上十来只脚,然后他们张开双手亮相欢呼。

卜奎在整个批判大会的进程中,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他在想:是什么原因人们在一个夜晚变得这么疯狂?这么无法无天?这么没有良知?谁有这么大的能量?产生这种社会现像的社会基础是什么?……他百思不得一解,只有迅速走笔暗暗作着纪录,“立此存照”吧。

批斗大会进行了四个小时,张敬怀被两个红卫兵架着,上了汽车,开到临时羁押他的地方。这里是一所学校吧,好像他被关的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教室。

要不里边怎么放了几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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