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可别说你我沙郑两家,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也难说谁赢最后一局。你说是吧?”香王说:“走你的吧,我要你沙家断子绝孙,三十年河东永远是河东。”沙一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那就走着瞧吧!”香王说:“你到阴间瞧吧!”沙一方说:“好,我在阴间等着你。”
沙一方这才说要吃。香王问到底要吃什么,他说,吃火烧馍。这火烧馍是菊乡民间小吃,香王就叫人给他炕火烧馍。他又说要吃肉,香王说:“好,上肉,要肥肉。”端上来几碗肥肉,沙一方无所顾忌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吃得很香。几个陪饭的又给他劝酒,他也不推不挡。
“沙司令,喝!”
“喝!”仰脖到了一盅。又一盅,又一盅。三盅下去,却也不知道,他说:“这酒同水一样,没劲。”
“沙一方!你喊我一句娘,我就放了你。至于你能不能逃出共产党的手心,那是你的造化。我看你也算个英雄,在大兵压阵的情况下,绑着手,还能反手夺枪,有几分男人气概。自古英雄惜英雄,也是一大美谈。你叫一声娘!”
“我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抢上山,就是为了赢我这一回。”
“算你看得不错。”
“这一回算你赢了。我叫。”
香王说:“快叫,叫了,老娘给你盘缠,送你上路。”沙一方哈哈大笑,笑罢,叫:“我的婆娘——”
香王骂道:“把他舌头下了!”就有一个女人拿来一把厨房扒肉的铁钩子。香王说:“钩——”几个男人把沙一方的胳膊往柱子上捆绑结实,把他的脖子一勒,沙一方的嘴就张开了。他扯着嗓子大叫:“孙儿吾同,报仇——”接着,舌头就吐了出来,有人用钩子一扒,往外一扯,扯了二寸来长。香王说:“叫啊!给脸不要脸,给命不要命。”命令把钩子取了,把他脖子也松了。“叫娘!”沙一方满嘴是血,缓了一口气,忍着痛,“呸”一声把一口血水吐在香王身上。郑翠香恼羞成怒,叫人又把他脖子勒紧,他嘴巴就又张开了,铁钩子钩住他的舌头一扯半尺长,再一扯,竟有一尺那么长。再一拉,断了,血从沙一方的嘴里流出,顺下巴往下滴。香王说:“你个老驴,想叫娘也不让你叫了。”沙一方已被折磨得疼痛难忍,只能“呜呜哇哇”地叫,像是在骂着脏话。香王郑翠香盯住他的眼,冷笑一声,问:“还有啥说?”沙一方眼瞪得眼球都鼓了出来。有人就要挖他眼。郑翠香说:“留着。咱们不能给解放军交去个破了相的沙一方。”看了沙一方一眼:“放他走吧!”
沙一方被拉到山崖边,松了绑。他立了一阵儿,嘴里流着血,腿一哆嗦,倒下了,他就用手沾了鲜血在身边的石头上划了一句话:“吾孙沙吾同,定报血海仇!”香王见了,说:“你向共产党报仇吧!老娘给你留条命,还不知好歹。”踢了他一脚,“滚——”沙一方顺山坡滚了几滚,不动了。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4 )
沙一方的孙子沙吾同对祖父没有多少印象。他是跟着妈妈在老爹教书的中学里长大的。那是外省一所国立中学。爹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先在这里教国文,后来就当了校长。妈妈是北京音乐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教音乐。沙吾同从小就在妈妈的熏陶下,会按风琴。虽说还弹不了完整的曲子,但也能跟着妈妈唱“打倒列强,打到列强”什么的,摇头晃脑,很得意。后来又学会吹笛,拉二胡,俨然一个小音乐家。他们很少回菊乡老家,偶尔回去一趟,他也没能同爷爷呆多长时间,顶多问声安。爷爷令下人领他出去砸核桃吃,说吃核桃长大了,脑子里纹路多,聪明,能干大事,当大官。然后爷爷就忙他的公事去了。住个三五天,他们就坐车回校了。路上,妈妈说,应当劝劝他爷爷,少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什么国民党共产党的,老百姓不管那么些,只看你干的事是好是坏。爹说:“能劝么?他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小吾同当然对大人的话听不懂。他对爷爷的印象就是长袍马褂,就是军装盒子炮,就是前呼后拥,就是摸着他的头笑眯眯。他对老家的印象,就是人来人往,就是前院后院,就是梧桐树,就是石条台阶,就是石狮子,就是厨房里好多女人做饭,好香好香。他最熟悉的是爹妈教书的学校,是球场上的你争我抢,是妈妈的风琴,是爹站在学生队列前的训话,是新年的联欢会,是校园里的男男女女,是男学生领他到小河里摸的螃蟹泥鳅,是女学生五月端阳给他缝的香布袋和带到他手脖上的五色线。啊!多么有趣的童年!可是有一天,学校放了假,学生回了家,学校里开来了头戴红五角星的解放军。解放了,学校又开学了,爹还当校长,妈妈还当她的音乐老师。所变的是,妈妈教学生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是妈妈领着学生演戏,演《白毛女》,演《血泪仇》。沙吾同在戏里就串个小孩子过过唱戏瘾。就在这时,有一天晚上,沙吾同跟随大人唱罢戏回来,屋里坐着一个人,爹同他小声说着话。那人一顶破草帽压在头上,遮着脸,穿得破破烂烂,像叫花子。他们进门的时候,那人往里间屋钻了过去,等他和妈妈坐定了,才走出来,把吾同拉了过去,说:“来让爷爷看看。”吾同才认出是爷爷。可是爷爷没有了长袍马褂,没有了礼帽文明棍,没有了皮带盒子炮,没有了高声大气。有的只是贼眉鼠眼,有的只是低声下气长吁短叹,有的只是……吾同不明白爷爷为啥现在这个模样,他说:“爷爷,你的盒子炮呢?”爷爷一听,沉默了一会儿,说:“丢了。”妈妈赶忙把吾同拉了过去,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快去睡觉。”爷爷就在学校住了下来。不过,很少出门,常常是到了晚上才出去走走。
有一天夜里,吾同让吵闹声惊醒,屋里来了许多当兵的,把爷爷和爹爹都抓走了。
原来,爹听爷爷说过,当初放郑运昌时,爷爷曾经给郑运昌留过一句话,爹就偷偷给郑运昌写了一封信,说他老爹就住在他这儿,时间长了,纸终归包不住火,问可不可以用钱买条人命,他家藏有金条,愿意捐献给政府。他想让在沙家湾出头露面的郑运昌探个实底。
这时的郑运昌已经入了党,已经有了阶级觉悟,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名战士,他当然不会把当年那一句江湖上的承诺当做一回事。他马上把这个恶贯满盈的沙一方司令的藏身之地报告了上级。
沙吾同随妈妈也被遣返回老家,原因是他们窝藏反革命,知情不报。路上,妈妈告诉他,爹坐牢了,爷爷也坐牢了。
这时的沙家大院,老爷子、老太太早就死了。沙一方的几房太太,也都是短命鬼,只有四姨太太跟了他十年,算是时间长一点,可是菊乡临近解放时,她看沙家气数已尽,就跟个唱独角戏的跑了。沙吾同跟着妈妈回老家时,沙家大院里已经住上了好多家翻身农民,他们就在靠山边的一座三间房里安身,母子俩相依为命,算是撑着沙家的门楼。
这年春天,吾同九岁吧,妈妈常常魂不守舍地哭。这天竟是哭了一整天。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有人进屋来,看妈妈哭,半天没有说话,也长吁短叹的,后来才吭吭叽叽地说:“人……你看咋个入……入土?”妈妈领着沙吾同到了门外,见地上放着一个高梁箔子,卷了一个人,一头伸出一双大脚,箔子底下有些血迹。妈妈一下子哭断了气,被人们七手八脚抬回屋里,男人们就把那个高梁捆儿抬走了。半夜,妈妈哭着说:“你爹他没有干坏事,他是护你爷才那样啊!”又哭道,“你爹不该给那个龟儿子写信,打听政策,共产党能宽大你爷么?那龟儿子把他们报告了啊!”又说,你爹教书一辈子,连个鸡都没有杀过,好人没有好报。那个龟儿子不得好死!
又过了半个多月,爷爷也这样抬回来了,人们把他同爹埋到了一起。
这以后的一天下午,妈妈领着沙吾同到坟上烧纸上香,妈妈坐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吾同也哭。哭了一阵,吾同愣头愣脑地问,报告咱们的那人是谁,叫个啥。“我长大了,杀死他!”他说。妈妈用手在他手心里划了几划,沙吾同看明白了,郑运昌,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1 )
一个男人不知道怎样上女人的热身子,沙一方的儿媳妇,寡妇马玉华教他成了男人,而她却成了破鞋。但是她硬是不把女人的热身子交给她家的仇人,乡农会主任,郑翠香的大伯郑运昌。于是,她遭到报复性的蹂躏、折磨。
那时,沙吾同的妈妈还算年轻,才三十多一点。爹爹死后,妈妈又生了个妹妹,妈妈随着沙吾同的名字叫妹妹吾仙。一个女人带一个十岁的孩子,又要奶一个吃奶的孩子,那日子该是咋过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妈妈自小上学,不会做针线,也没有下过地,这时就靠土改时留下的几亩岗坡地过日子,要多难有多难。难了,妈妈就坐爹坟上哭,妈哭,儿子也哭,小女孩也哭,哭着哭着,吾同像长高了一样,对妈妈说:“妈,咱们不哭啦,我长大了就要杀那个郑运昌。”妈妈吓得赶忙捂他的嘴,骂他再说嘴上长疔。“这话能是嘴上挂的?!”在回家路上,妈说:“那句话是刻在心上的。打也打不出来。”回到家里,妈妈把妹妹哄睡了,就开始学纺花,学做针线。夜深了,外边有夜猫叫,妈妈害怕,吾同就说:“我不睡,给你做伴。”听着娃娃懂事的话语,当妈的流泪了。
吾同上学了,但他经常被同学们当成坏蛋欺负。有一天,他捂着头回来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流。原来放学时,几个小孩子趁他不注意,把他双手背起,拽根红薯秧捆了起来,说他爷娘老子都是反动派,同美帝国主义老蒋是一条根上的。他们拉着他,像枪毙犯人一样,按他跪在一堵沟崖上,一个小家伙用一根棍子当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叭”的响了一枪,把他从崖上推了下去。他头碰在一块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大哭起来,没有爹的孩子可怜呐!一个叫齐秋月的女孩子把他送回来,给他妈学说了一遍,妈妈把孩子搂住,说学咱们不上了,妈教你字。
那个拿枪崩他的男孩子,叫郑连三,是郑运昌的侄子,郑翠香的弟弟。
他们两家有仇啊!
那日子回想起来,沙吾同能哭上三天三夜。
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谁会想到,妹妹一岁时得了羊癫风。妈妈到处讨呀借的,欠了不知道多少债,也没有把妹妹治好,这时她会跑了,一次犯病,大人没在身边,她竟掉水坑里淹死了。妹妹死后,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妈妈就领着吾同讨饭。在讨饭的路上,总有一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们娘儿俩。他们走快了,他也走快了,他们走慢了,他也走慢了,可就是不走近一点,让人害怕,又不知是谁,干什么的。有一天,妈妈说拼上了,坐下等他,问他为啥老跟着他们,是不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可那人也坐下不走了。就这样走了一天又一天,那人也就跟了一天又一天。这天,实在走不动了,想坐下歇一会儿,忽然间,沙吾同觉得身后有响动,一扭头,妈呀!沟那边有一条狼,正往这边走过来,眼看就到了身边,妈妈吓得动也不会动了,她把吾同搂在怀里,却不知道跑。那只狼看了他们一会儿,一个箭步扑了上来,妈妈大叫:“救命啊!”就在狼向他们扑来时,那个人跑来了,他手持扁担,一扁担打在狼腿上,又一下,打在狼的头上,狼嗥叫一声,跑了。他又撵了几步,赶忙过来看妈妈,妈妈已吓昏了过去。他好一阵折腾,妈妈才醒了过来。原来,他是沙家近门一个叔叔,叫沙百安。他小时候,沙家大院开办新学堂,四邻八居免费,他来沙家院里凑了几天热闹,同沙吾同他爹沙百建一起读:“来,来,来,大家来上学”、“人,一个人,手,两只手。”长大了一点,能干活了,给沙家当割草娃,尔后就给沙家扛长工,现在分了沙家房子,就住在沙家大院,屋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他确实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他说:“这正好,我能保护你们娘儿俩。这不是,就使上劲了。看多险哪!嫂子你有啥难处,给兄弟言一声,都是沙字疙瘩上发的芽,别张不开口。”妈妈哭得像个泪人,说不成话。他又说,这吾同可是大哥的一条根呐,可不能出个啥差错。说到妈妈的伤心处儿,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百安叔叔说:“回家吧,还是那句话,有啥难处说一声,别的没有,一把力气倒有。”说着话把几张票子塞到吾同手里,“不多,也是个意思吧。当初老掌柜活着,在外边干啥坏人坏事,咱们不知道,可对咱们庄户人,没有多亏待着。”又四下看了看,“这话搁村里谁敢说?”
妈妈把那几张票子从吾同手里拿过来,又还给百安叔叔,说:“我谢大兄弟了,这钱不能要。”百安叔叔说:“你们到外边伸手要,我这自己人的钱,就不能收?太外气了。”又把钱塞给了沙吾同,朝前走了。走了老远,又回头说:“回家吧!你个妇道人家搁外边跑,不好。”
妈妈搂住吾同哭了一会儿,怕狼再来,只得回家。
沙家大院,一扇门进去,有几落几进几十间。前有天井,后有小院,前边有厢,后边有楼,所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个门里住有长幼老少贵贱尊卑上百人。现在,沙家大院已分给十多家翻身农民居住,只有沙吾同母子俩住着一座破房。说是一座,其实只有三间破瓦房,没有院子,只有一圈向日葵秆儿围了个院墙。农会规定,晚上不得插门闭户,要随时接受农会的监督。这样沙吾同娘儿俩就等于睡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厅广众之中。每天夜里,妈妈很晚很晚不敢睡觉,外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赶忙把沙吾同摇醒,搂怀里给她壮胆。沙吾同大了一点,就懂事地睡到床外边,保护着妈。
妈是个读书人,真难为妈妈过这样的日子。
一天夜里,刮个小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啪啪啪啪,妈妈以为是风刮大了,门被刮开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