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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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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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婉转劝说:“这不是当真不当真的事,人家律师说留遗嘱办公证只不过是以防万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高纯即便治不好了,他这么仁义的人,也死得其所啊。”

这话取自毛主席的一段名句,“文革”时李师傅天天背的,而对金葵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当然很陌生了。但金葵还是听得心酸不已,她说:“李师傅你别这么死死死的,多不吉利呀。”但李师傅没有停住,继续着关于死亡的话题:“五年以前我不让君君去追刘德华谢霆峰,君君哭着说要去死;三年前我老婆病的不行也说要去死;两年前我的那辆车平白无故的让一辆大卡车撞飞了,我没有养家糊口的生产资料了,我也想到过去死。所以死也不是什么太遥远的事。可我现在不想死了,我的君君终于上了大学,她是我们李家祖祖辈辈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她上的是商贸大学,学的是外贸英语!君君说从他们大学毕业的学生,有好多都进了外企,进了跨国公司,有好多都挣了和老外一样高的工资,甚至出国定居拿了国外的护照绿卡。君君说她肯定不会比别人差的,她说她要用比别人都快的时间做上大公司的高管,高管就是经理。她说要带上我和她妈一起出国定居。我早就知道我为我家君君定的这个方向没错,我的努力肯定不会白费。金葵我不知你当初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你当初跟着高纯上北京找他爸爸,想没想到你现在会沾他的光用不了太久就会变成一个亿万富姐?高纯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妈一死,他学了那么多年跳舞一下就白学了,他得放弃跳舞跟我学开车去,他得先挣钱养活自己。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他爸,他爸又死了。现在刚刚得了他爸留下的产业,他自己又不行了。所以说这孩子命太苦了。比我苦!我还有熬出头的时候,可他熬到好运临头的这天,却把命熬进去了。他现在想把他的好运转给你,你是他心里的肉。所以你得配合他,这份遗嘱他做了公证,公证处大概是要用一下你的身份证备个份儿吧,你得配合。”

李师傅这番话说到最后,金葵眼泪掉下来了,她哽咽了一句:“我配合……可他不会死的,他才二十二岁,他的命以后会变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金葵相信,人的命都是有苦有甜,上帝谁都不会额外偏袒。她还相信好人终有好报,只要等到时来运转的那天。即便是现在,也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帮助高纯。连那位一向严肃谨慎的中医大夫也宁愿破了规矩送医上门,金葵煮好的中药李师傅也自告奋勇表示可以替她带进医院,所以高纯今后一定会有好运,生活一定苦尽甘来。死亡离他还远,什么遗嘱、公证之类,金葵心里都不当真!

李师傅是把中药盛在一只保温杯里悄悄带进光明医院的,趁余阿姨离开病房的空当,就打开给高纯喝了。高纯本来不想喝的,但李师傅说这是金葵替你找中医大夫求来的药,高纯才艰难地将药喝了下去。

喝完,李师傅嘱咐:“别跟余阿姨说啊,说了她该告诉周欣了。”

话音才落,余阿姨又进来了,李师傅及时收起了保温杯,和余阿姨搭讪了几句:高纯该输液了吧,这两天他睡得好吗……之类。然后找空离开了病房。但高纯吃中药的事余阿姨还是察觉到了,她在给高纯垫枕头的时候,闻到了他口中的药味。

“咦,你嘴里怎么有股子中药味,老李给你吃中药了?”

高纯虽然思维疲惫,但矢口否认还是会的,他说:“没有啊。”

晚上,周欣来了以后,余阿姨当然把这个疑点报告了周欣,周欣马上想到了金葵。

“白天金葵来过?”

事关责任,余阿姨马上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她来过。估计那药是老李带过来的。不过,也许是我闻错了,可那味道很像中药味啊。”

第二十三章诡异(5)

周欣眉头不展,感觉身边诸人诸事,不是两面三刀,就是翻云覆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怀疑与猜忌,冲余阿姨狠狠地又问了一句:

“李师傅?”

李师傅还记得他曾经随口说过,只要君君一进“美丽天使”的复赛,他就得开始大把花钱,此话不幸言中。光是给君君买那套花里胡哨的演出服,他就扔进去将近一千。除此之外,大部分的钱都交给了石泳去“活动”关系。每次他在孙姐的汽车里拿到钱后,一般当天就会交到石泳手中,一共交了三次,多则一万,少则三千。李师傅不知道这钱到头来会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但他知道,这些钱他将来肯定用不着还!

对石泳这个未来的女婿,李师傅还是能入眼的,石泳不光家庭背景不赖,而且,头脑精明,会做生意,挣钱发财是迟早的事。石泳从君君口中,也知道李师傅背后是有个蔡小姐的,至于这个蔡小姐与李师傅是何种关系,因为君君不知其详,石泳也就只能胡猜。李师傅但凡提及,也故意语意含混,也倒乐意石泳往暧昧的方向去想。只是有次君君在家无意说起蔡小姐来,倒让李师傅的妻子疑神疑鬼,半夜三更和李师傅先吵后哭,委屈自弃,说自己拖累李师傅那么多年,你找什么小姐我都没资格去管,弄得李师傅好不心烦!他披衣下床出门抽烟,看着院里的垂花门胡思乱想。他想他在这里恐怕也不会住太久了,一旦高纯真的死了,无论这院子归了蔡小姐还是归了周欣,他们都得让他从这儿滚蛋。大概只有金葵成了三号院的主人,他才可能住到君君毕业挣上大钱。总之他只能盼着君君尽快学有所成挣钱养家,他们才能不再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现在君君越来越成了他的希望与寄托,君君的每个成绩都让他无比欣慰。连他一向认为只是赔钱买君君开心的天使大赛,当看到君君连闯数关大喜过望的样子,他也还是为她感到骄傲,和她同样欢笑开怀!

人在兴奋的时候,难免会忘乎所以,会掉以轻心,会意想不到地被人算计。连那位从不生事的余阿姨,都会成为一个坏事的奸细。

还是高纯喝中药的那事,几天后终于东窗事发。那天周欣一来到医院余阿姨马上悄悄举报:“这回我看清了,是老李给他灌的药。我故意出去,在门缝里看到的。等我回去一闻,就是前天的那个味道。”

见周欣面目铁板,余阿姨又有些胆怯:“小周啊,你可不要跟老李说是我背后讲他了,我这人从不背后嚼舌的。不信你明天自己来闻。”

周欣咬牙说:“我会处理的,我跟他说!”

按周欣的分析,李师傅肯定是与金葵勾结到一起去了。因为李师傅肯定不会自己去替高纯求医问药的,他偷偷将药带进医院,偷偷灌给高纯,一定是受了金葵的唆使。金葵以前就迷信中医的疗效,还曾为此与自己发生过争执。

于是第二天她在午饭之后就早早地赶回医院,她计划在现场将正在给高纯灌药的李师傅“捉贼捉赃”,人药俱获,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就地解雇。她以前曾经几次动过解雇李师傅的念头,但都在最后一刻心慈手软,没能痛下决心。她一向把优柔寡断、软弱胆怯视为不齿,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处理李师傅的态度上,悖离了自己的性格。

这一天的下午,李师傅果然又送来了那份汤药,与李师傅同时到达医院的,还有金葵与她带来的那个中医。李师傅照例先进屋把余阿姨支走,他让余阿姨出去买点按摩油说他要用祖传的方法给高纯揉脚,揉脚可以疏通血脉,对减轻高纯的痛苦效果很好。余阿姨听命走了,李师傅出门四下看看,认为安全无虞,才引导躲在一边的金葵二人进入病房。李师傅这次还能轻易支走余阿姨当然是因为余阿姨早就另有受命,她离开病房后并没去买什么按摩油,而是直接去了热水间,带了等在那里的周欣杀了个回马枪。当然,进入病房的只有周欣一人,余阿姨躲在后面没敢露面,以免李师傅日后怀恨报复。周欣进入病房后会是什么情形,余阿姨不看也可想而知。

第二十三章诡异(6)

周欣是来抓李师傅的,没有想到竟与金葵遭遇在现场,但她把攻击的第一个目标,放在了那个神色尴尬的中医身上:“你是来给高纯看病的吧?”周欣问得横眉立目:“请问你是哪个医院的?”中医起初还想遮掩,一本正经地作答:“噢,不是,我是他姐夫,我刚从外地来的……”被周欣一语揭破:“他姐夫还呆在监狱里呢,我是他的爱人,你觉得你骗得有水平吗?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等这里的医生过来轰你走你就更没面子了。”

中医弄糊涂了,口中不解:“你是他爱人?”又看金葵:“不是你是他爱人吗……”金葵涨红着脸试图撤退:“大夫你先出来我跟你说……”周欣的话语早就如刀似剑,横空劈来:“你也赶快给我出去!”她指着屋门对金葵喝道:“请他走我可以叫这儿的大夫,请你走我是要叫警察的,你晚走半步我可就要报警了!”

床上的高纯半昏半醒,他伸出手来想要出声,谁也看不出来他是想制止争吵,还是想留住金葵。他的表情和嘶裂的气息,让周欣与金葵情不自禁同时冲向床边。周欣一手扶住高纯,一手将金葵用力推开:“你走开!你还要怎么样,你想要钱想要房子你都可以拿走!你还想要他命吗!”护士从外面听到叫声跑进来了,医生也来了:“哎,怎么回事,你们是哪里来的,你们是病人的什么人?”很快他们从周欣的求助中明白了大概:“请他们出去!”周欣叫道:“医生,他们跑过来给他灌药吃,给他吃一种不清不楚的药,我要报警!请替我报警!”周欣怀抱中的高纯出现昏迷症状,医生护士有的过去施救有的轰赶金葵:“你们是哪里来的,出去,先出去,小王你赶快叫保卫部的人来……”

金葵被人从高纯身边拉开,又被推搡出门,她站在走廊上泣不成声,一同被赶出来的中医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女的是他爱人那你是他什么人呀?”金葵泪流满面,答也无声。她听见屋里周欣急切的呼喊:高纯!高纯!看到周欣随后也被护士推出屋门。周欣眼睛赤红,走向金葵厉声斥问:“你满意了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吗!谋财害命是你这么小的年龄干的事吗!啊?”

李师傅也早就被医生赶出来了,这时讪讪地上前试图

解脱自身:“小周这事怪我,我以为请中医看看对高纯有好处呢,我也是为了高纯能……”话未成句就被周欣拦腰截断:“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李师傅,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话了!你的事我会找人跟你谈的。”李师傅仍然试图解释下去,试图说出一套来龙去脉,但周欣闭目塞听完全拒绝:“请你住口,我不想听!我们之间没有话了,请吧!”

更多的医生护士和医院的保安跑过来了。中医见势不妙最先溜走,随后李师傅放弃抵赖也悻悻离开,周欣向赶来的医生和保安激烈地叙述刚才的事由事态,没有人再注意到金葵。金葵是最后一个走的,被泪水蒙住的目光频频回顾,高纯病房紧闭的房门越来越远。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感觉到心在滴血,已被万刃刺穿!她知道她的孤单已无法改变,除了昏迷不醒的高纯,人人都视她为敌,视她为图财害命的蛇蝎之人。

主任也来了,走进病房。透过半开的房门,周欣看着医生护士们在抢救高纯。很快,主任下令把高纯抬上担架车,推出病房,推进急救室中。周欣被拦在急救室“肃静”高悬的门外,她低头想镇定自己,眼泪却已先湿前襟。

与医院急救室的“肃静”相比,热闹的秀场永远异彩竞放。美丽天使十六强晋级赛的最后一场紧张惊险,君君在比赛中的表现仍然差强人意,唱功台风都很生涩。评委们的点评也不留情面:“……你应下大力气解决你的音准问题,这是唱歌的基本要求。”“舞蹈不是你的强项,所以我不建议你在演唱中加入过多的动作……”君君一脸尴尬,勉强点头,下场后的眼圈却都红了。在幕后的石泳上前低声安慰,当着众多候场的选手也不便多言。

第二十三章诡异(7)

选手的表演全部结束,比赛进入了最后的段落。在谢幕前的歌舞之后,最后相搏的二十二位选手悉数登场。主持人手持评委会送上来的评选结果,卖了半天关子后打开宣读,每叫到一个选手台下便是一片欢呼,晋级的选手也都欣喜若狂。君君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慌慌张张上前几步接受掌声,站在侧幕的石泳也如释重负。

傍晚时高纯被推回病房。他的心脏恢复了正常,药物让他沉湎于睡眠,睡眠成了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周欣一直守在左右没再离开,夜里就趴在高纯的病榻之侧,在黑暗之中半睡半醒。

没有了高纯和周欣的三号院静若死宅,连李师傅半夜三更踽踽独行,都像阴曹地府的惨惨回声,脚步带起地上细微的尘土,又将回声悄悄吸收。脚步声沿着廊子消失在后院,后院檐下惨白的节能灯同时亮起。节能灯单调的光谱会把人的面孔照得惨白,会把面孔上的皱纹衬得深刻。皱纹凹凸了内心的沧桑,沧桑会夺走心里应有的畏惧。李师傅打开后院主卧室的屋门,屋里的灯光随即烘暖了四窗。东面墙边那一对黄花梨的龙纹大柜,在暖灯下凝聚着幽远的光泽,足以令每个接近者不得不放慢脚步,肃然起敬……

夜色最浓的时候,也是月光最净的时候。

月光下的周欣忽然醒了。

周欣是被高纯弄醒的,她发现高纯的一只手竟然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高纯的爱抚让她不无惊讶,而且让她在那一刻隐隐感动。

她从床沿抬起头来,她看到高纯目光如水,就像病前一样透明清澈。她在黑暗中与他彼此相望,月下的相望如初恋般美好。除了美好的意境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幸福的感觉,他们之间,除了怜悯和报答,还有没有起码该有的共鸣?

但她还是开口,她依然渴望沟通,渴望真实地了解对方,渴望彼此坦白互见,渴望相待以诚。她的语言像黑夜中的月光那么柔和清凉,话题是内心的伤口,声音却如夫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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