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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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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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厮打(下)

第十五章厮打(下)

沈鹃儿和尹如烟给林子之先用酒精擦洗净伤口,然后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折腾了将近一个中午才见他一副斑斓的的模样。沈鹃儿给林子之一口一口地喂饭,尹如烟也在旁边胡乱吃了几口,过来帮着一起给林子之喂饭。再看看林子之现在已经完全像个废人了。他见有人伸着一调羹饭过来,就知道张口接,咀嚼着往口里咽。但见他的眼神无光,见人都是恍恍忽忽,行同无物。

尹如烟见林子之的这副模样,便在心中暗暗发狠。她一千次一万次的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子之会好的。越是这样想,心中反而明朗,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也就变的坚忍和无所谓。

到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尹如烟关了几日就又被放了出来。问那些守卫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其他的什么原因不知道。尹如烟和沈鹃儿都猜想,也许是他们觉得平白地关着一个女学生是没有道理的,理亏了才放她出来。

然而尹如烟虽然被放了出来,林子之却依旧被关在陈园里隔离。两个女生还是要每天三餐地往陈园去。竟也奇怪,那些守卫好象也动了恻隐之心,放风的时间比以往长了许多。上一班人去了好久下一班人才开始来开门催促两个人离开,中间有时可以达两个小时以上。于是,尹如烟和沈鹃儿能关照林子之的时间就又多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林子之扔处于伤病之中。他身上的伤好的很慢,且又经常发炎,涂上消炎药也不大见效。还有就是他的两只手指等尹如烟给他换药时,发现还是和上次一样,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为此她和沈鹃儿还到医院专门问了怎么治骨头损伤的病,试了几次药,依旧无奈。

再说除了身体的伤痛之外,相比而言,林子之精神上受到的创伤更是令人担忧。林子之几乎和以前完全两样了。他简直成了个木偶人,话也不会说了,问他什么都不答复,只知道恩啊的点头或摇头。给他喂饭他就接,给他换衣他也知道伸手,扶他到马桶边方便他也不反抗。总之是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当没有人告诉他时,他什么也不会做,连流出口水也不知道擦拭一下,好象把之前的生活记忆从大脑里全部清除了一样,完全处于痴呆的状态。

尹如烟和沈鹃儿只能暗自流泪。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子,由不得两人不心灰意冷。但凡上天有好生之得,可如今眼睁睁地看一个好人变成废人,难道上天眼睛是瞎的看不见了。

虽然有恨,但尹如烟和沈鹃儿对林子之的关心却并不减退。她们反而比以前更关注林子之的状态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花费在了林子之的身上。除了给林子之送饭时和林子之在一起以外,当守卫员不让她们进去的时候,她们也会受在窗台边看着林子之。也有时候有守卫员不忍,竟偷偷放她们进去,如此守卫员倒成了把风的侦察员了。两人自是感激不尽。

尹如烟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林子之。她预料不出以后会怎么样。只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他,已是莫大的恩惠。天长地久不是她所能拥有的。她现在也不怎么痛苦,除了偶尔见林子之的嘴角流出口水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绝的时候,才阻也阻不住,心肠一波又一波地抽动着,好像要断碎一样。

到了冬天最为寒冷的时候,西北风呼啸不止,从西吹到东,从北吹到南。天地都被吹乱了,浑浊一片,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夜晚惊醒,听到外面的风声,风声里还似乎夹杂着人在哭喊的微弱的声响,尹如烟的心又扯痛了起来。发现沈鹃儿也醒了,听她问道,“如烟,你没有睡着吗?”

“哎,我被外面的风声吵醒了。”

“如烟,你说林教授会不会是疯了或是变成了白痴。你看他那样子,有时醒有时不醒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担心。”

尹如烟一怔,她连日来担心的一件事终于被沈鹃儿说破。虽然并不吃惊,但当她听到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悲戚起来。沈鹃儿也哭了。尹如烟从床上起钻到沈鹃儿的被窝里抱着她一起哭了起来。细碎低吟的声音在这样寒风肆虐的夜晚听来别样凄楚。

像鬼魂的惨嚎。

“鹃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现在已经是心力交瘁了,别的什么一概不管了,只想一直守着林教授,希望他能好起来。可是,可是他却依然那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真怕,真怕他会——”

沈鹃儿也抱着尹如烟,并能感受到她的内心波澜起伏的跳动。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么担心呢。“如烟,我也和你一样,心都快痛死了。没日没夜,只要一想到林教授现在的样子。我就忍不住伤感。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说我们还有以后吗?”

“有时候我还想,如果当初我们都没有遇到林教授他这个人,你说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情形。或者说,如烟,我们为了林教授这样的痛苦,我们到底值不值得?”沈鹃儿哭道。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尹如烟坚定地说道,“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都会改变,什么都回失去,会一去不复返。可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林教授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好好地爱护他。他活一天,我就跟他一天。就算到了有一天真的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我也不会后悔曾经为他做过的一切。这个世界原本就有太多的难以割舍,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太多我们放不下却又留不住的人和物。我们的一生,说短也短,不过匆匆几十年的时间,转眼也就过去了。可到最后,当我回想起曾经走过的日子,曾经的不顾一切的爱恋的人,想起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再说一生也是长久的。这么一年半载的时间在我们人生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就是这样一年半载的时间,却已经影响了我们一生。它是一种见证,见证我们曾经这样爱过,曾经为他疯狂过,为他生死相许而无悔过。

“等一百年以后,我们都不在了,甚至连姓名也会被世人遗忘。可是我们自己不会忘记。我们一定会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天记起我们现在所做的事。会记得某年某月,我们曾经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看见他,守护他,也就无憾了。到那时,你也不会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而我也不会。因为爱一个人没有不值得这样的问题。”

然而沈鹃儿却依然耿耿于怀,她辩道,“虽然你说的没有错。一百年以后,我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到那时,我们也许会因为现在这么做是幼稚的,就像我们小时候曾为了得到某个玩具而不惜一切。但结果呢。得到了又怎么样,高兴一会也就忘了,得不道又怎么样,大哭一会也就不记得了。你说我们当时是不是很傻。放到现在,我们为了林教授,拼死拼活,可结果呢,我们还是留不住他,看见他那样一败涂地,不但我们自己难过伤心,连林教授也得不到解脱。你来说说,等以后我们回忆起今天的所作所为,又会怎么去看待我们现在的自己呢。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就算是吧,”尹如烟也反驳道,“可是每一个年龄都会有各自不同的需求。就像小时侯为了某个玩具而哭闹一场。那亦是我们成长时候必须经历的。就像我们现在为了林教授而执迷不悔,亦只是因为我们需要爱他。我们的身体有一种需要释放的激情。而且,鹃儿,一旦我们喜欢上了林教授,就再不容许我们有反悔的余地。”

沈鹃儿却依旧不是很认同尹如烟的说法,虽然她们在很多地方的想法都相似,但在这样的问题上,还是有各自的分歧。她说,“如烟,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实在不忍心见你为了一个林教授而把自己都迷失了。不错,我们是爱他。但这份爱从本质上来说是不存在的。它或许只是我们的一种敬仰和崇拜。可这却不能和爱完全等同起来。女人说爱男人,大多也是因为仰慕那个男人。但事实上,男人不过是一面镜子,反射出我们自己的样子。我们最终喜欢的其实还是那样一种照镜时的感觉。

“特别是在革命爆发以后。林教授被推上了批斗台。然后又是劳改,又是游街,又是现在被关起来变成现在的样子。我由不得想自己过去喜欢的人原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他和平常的人一样,当被人迫害时是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任凭别人对自己拳打脚踢的,只能无可奈何地忍让。而我之前因为对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在林教授这面镜子面前我看见了我自己,可是现在这面镜子已经破碎了,我再也看不清自己像什么样。对他的爱,也就这样一点点被别人敲碎。到最后竟一丝不剩,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照镜子的感觉了。所以现在我不断地问自己,我是否真的爱过林教授。或者那样的爱到了现在是不是已经变质,成了怜悯同情或是伸张正义的工具。

“想来想去,最终明了。就算那真的是爱。那这份爱情其实也很微小,只是我以前还一味地自欺和盲目肯定。非要等到革命爆发,要别人将这些天真无邪和年幼无知一并还原。人被打翻,爱被终结,就是如此。”

沈鹃儿低声说着,“而你是不同的,如烟。你是一枝傲然独立的梅花,不相信寒冷,所以敢迎头挑战严冬,所经所历,只知向前,不问结局。你是这样的让我钦佩。有时候我想,林教授只是你我之间的一个渡口。我涉水泅渡,接近你。我一向因为你而爱他。你懂我的意思吗?即使来人不是林教授而是张教授李教授,对我而言,都没有多大的分别。只要你喜欢,所以我喜欢。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的,如烟,你才是我真心喜欢过的人。因为你,我才想着喜欢上了林教授。爱情亦只是友情的附属品。所以在林教授被打倒以后,见他受罪,又见你伤心,所以我也伤心,见他被人欺辱,见你难过,所以我也难过。你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我为了他和你也可以不顾一切。尤其是当你被周忧关起来时,我也感觉像被关起来了一样。那些凄风苦雨的日子里,我为你们操碎了心。

“我是说我要说的是我爱他,但更爱你。”

沈鹃儿的话流入尹如烟的心中。在这样寒冬黑夜里,更觉得什么叫做温暖。尹如烟才紧紧地抱住沈鹃儿的手,轻轻地捂在自己的胸前。她的心被她的热情哽住了,说不出话了,但仍能感受的到。她的今生,有一个林子之和一个沈鹃儿就已经足够。

 第十六章   伤别(上)

第十六章伤别(上)

第十六章伤别

告诉我,娟儿,昨夜那只不过是一场梦,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是的,那是一场梦,所有以往的那些事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如烟,我们尚在梦里,我们出不去了。

翌日,晨升的阳华映在碎花窗帘上,随风而动,摇摇曳曳。那样子,仿若旧时的回忆,楚楚可怜。只是不知道,那些往事,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那么暗淡,像是江湖不忘的样子。现在,沈鹃儿出门去了。尹如烟独自躺在屋中,恹恹的神态,看着那些明媚的光芒,如同隔着几世的光阴,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想,怎么现在只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别的人呢?他们都去哪里了啊?伸手触及的全是悲凉。

转眼,一九六七年已到。这年年初,全国的文化大革命热潮再度高涨。先是大批大批的红卫兵到祖国各地大串联,接着便有上海市造反派王洪文等人夺了上海市政府的权。至此全国的革命小组在各地的夺权运动纷纷展开。这就是所谓的“一月风暴”。

却说林子之被周忧打断两根手指头后,仍被关在破屋里,伤势日益严重。虽说有尹如烟和沈鹃儿的帮助,却因为伤口总是被感染,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一时间旧痕添新伤,林子之的那两根断了的手指恐怕再也好不了了。到了这一年的一月,随着寒流的不断侵袭。林子之的整个手掌都浮肿起来。偏偏林子之已经变的麻木不仁,又不知道说疼,尹如烟和沈鹃儿兀自焦急着,却无力医救。后来,林子之的那只手竟已经抬都抬不起来了。

这一天,天上飘起了大雪。皑皑的柳絮般的雪花弥漫在整个雾城的天空。使天地一下子纯洁起来。整个城市一夜间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望眼去看,远处近处都是白茫茫的,犹如梦幻的世界一样,让人欣喜的无言和沉寂。

只是大雪过后,天也一下子冷了许多。尹如烟从陈园给林子之送饭出来,浑身颤抖着,回眸身后被积雪覆盖的园子,园子富丽堂皇,如一座绝市的池城。

只是伤寒遍地。

回到宿舍里,宿舍的温暖气息将她裹挟住。她看见沈鹃儿站在窗台边上发着痴,再说沈鹃儿今天去了开会以后,回来时整个人都不像样。尹如烟还因为她是因为天寒受了风寒。所以只让她在宿舍里呆着,连给林子之送饭也不让她去。尹如烟走近沈鹃儿,又一次问她要不要紧。沈鹃儿不答。依旧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那是一个安然沉溺的景象。人生纵使有一百个年头,看遍了一百个春秋,到一百零一年也就再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沈鹃儿似乎并没有发现尹如烟的身边,仍旧旁若无人,轻轻地叹息。尹如烟也就不打搅她,兀自静静地观望外面的景象。一树被雪压垮的梨树,一片被风雪雕刻的草丛,一行行雪泥鸿爪的云光,缠绵的寒凉与孤寂,越看越教人辛酸。

此刻沈鹃儿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尹如烟,欲语泪先流。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流水涔涔。尹如烟才要劝她要注意身体,一时下雪了,人就特别容易感冒。沈鹃儿的泪水更汹涌些。尹如烟被她这样的形容也由不得一阵心寒,想到刚才给林子之送饭时,看见林子之是越发的瘦了。照那样下去,该怎么好啊。

“如烟,我想告诉你。告诉你一件事。你先答应我,你听了不许哭。”沈鹃儿哽咽地说道。她还没有说是什么事,自己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尹如烟愕然悚然恍然地望着沈鹃儿,“你说吧,我不哭。”

沈鹃儿又是一言不发,低头而去。

临近黄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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