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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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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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一间宁静的会客厅,女佣献上茶点,叶汉用茶盖刮去浮在表层的茶叶,抬头四处望了望,用赞扬的口气说:“莫老板不愧为巾帼英雄,女流之辈能照应偌大的场面,一点不让须眉。”

女佣“吃吃”窃笑,叶汉不知道错在哪里了,瞪了女佣一眼:“笑什么?”

女佣不答,只望着女郎,女郎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说道:“先生误会了,我不是莫老板,我叫琼枝,莫老板是我干姐,她这几天过广州去了,由我在这里照应一下。对了,忘了问两位先生高姓大名,找莫老板有何贵干?”

狗仔忙咽下口水答道:“他叫叶汉,我叫狗仔,刚从澳门过来,想来投靠——”

叶汉在狗仔大腿上狠拧一把,抢过话说道:“我们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差事,恰好经过贵处,顺路进来问问。”

琼枝眉毛稍跳了一下,从大理石茶几上抽出一支雪茄,掏出一支黄金打火机,“啪”地打燃,很优雅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很久才问:“两位在澳门做哪一行?”

“赌场。”叶汉松了口气。

“在哪家赌场?干了多长时间?”

叶汉感到有些眉目了,恰好一块痰往上涌,喉节蠕动……咽下去:“中央酒店,干了10多年。”

“那是卢九开的。”琼枝弹掉烟灰,“做哪一行?”

“骰宝台。”

琼枝一扬眉毛说:“听说那里的骰宝台有一个叫‘鬼王’的荷官,此人十分了得,两位是否认识?”

“‘鬼王’就是他!”狗仔手指叶汉,满脸欢喜说,“琼枝小姐也知道‘鬼王’,真是太好了,莫老板若请了他,保证天天都大杀三方!”

琼枝不语。此时,叶汉的心已提到喉咙上了。

“唉——”琼枝终于开口说,“这么好的人才对赌场而言,应该是多多益善,只可惜这里的人已经满了。”

叶汉、狗仔如冷水泼面——凉了。狗仔仍不死心,说:“满了不打紧,你们可以炒几个人嘛。”

琼枝摇头叹道:“你们哪里知道,莫老板的赌场并非是纯粹的开赌,是有政治作用的,这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有政治背景,哪怕一个老妈子都不能随便动她。”

叶汉语塞了半晌,才说:“荷官这行当技术要求是很高的,如果——”

琼枝仍摇头:“带有政治色彩的赌场技术好坏并不重要,赌馆反正都是骗人的玩意。实不相瞒,这里的骰子都是做了手脚的,谁摇都是一个样。”

叶汉、狗仔面面相觑。

“对了,”琼枝突然掐灭烟蒂,说,“深圳还有一位老板叫傅老榕,他是专营赌博业的,为人十分圆滑,和政治没太大的关系,万一陈济棠倒了台,他还可以投靠另外的‘后台’,在这种人手下干事反而好。愿意,我托人帮你们说说。”

这时,站在旁边的女佣插话道:“我们二老板,只要答应的事,一定可以办成。你们不妨就请二老板去说一声。”

叶汉似乎看出了某种端倪,庆幸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否则真的连退路都没有了,说道:“不用了。其实我们本来就是傅老板请来的,傅老板去广州公干还没回来,所以顺路看看这里的赌场,见这里办得很有生气,对莫老板有了几分敬仰,临时萌生了拜访的念头。”

“原来如此!”琼枝说,“叶先生是位很有眼光的人,我就知道你不会来深圳大饭店谋职。不说你们也明白,政治这东西就像赌博一样,输赢没有永久不变的。连李逵都会说‘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可想而知,陈济棠在广东的位置也不是铁打的。这回莫老板回广州,大概也是看出了不祥的势头,曾在我面前透露过一点口气,准备把这间赌场转让给傅老榕。傅老榕是最讨厌手下脚踏两只船的,今天的事就你知我知,以后还是一心一意到傅老榕手下做吧!”

叶汉感觉到如吞下一只苍蝇,匆匆起身。

走出深圳大饭店,叶汉拼命地把五脏六腑的痰全部吸上来,朝后面猛啐,愤愤道:“碰到鬼!男子汉大丈夫,竟送上门来给女人教训,呸,吐!臭逼!”

狗仔说:“这娘们的内裤是粉红色的……”

“还有你,”叶汉又啐了狗仔一口,“也不是好东西,这都是你招惹的,如果她把话传给傅老榕,看你还有没有看女人内裤的心情。”

“这……汉哥,万一琼枝小姐真把话传给傅老榕,他的赌场不要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叶汉没好气地说,“喝西北风去!”

狗仔这才蔫了,粉红内裤、白大腿、大屁股也从脑海中消失了……

回到旅店,吃了点心,各自蒙头大睡。不知过了多久,狗仔爬到叶汉的枕边,很认真地说:“汉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叶汉此时已恢复平静,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问:“什么事?”

“你有奇术,其实根本用不着去给人打工,带上我每天赢个千儿八百的,这日子不是比神仙还好?”

叶汉冷不防狗仔会提出这问题,鄙夷地看他一眼。

“汉哥,”狗仔涎着脸说,“我们早就该这样了,给别人打工要看别人的脸色,得到的也就那么几个钱,吃没得好吃,玩没得好玩,有漂亮女人只能睁眼看……汉哥,如今你我已经是缠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这些年我一心一意跟你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丢那妈,你跟我好,原来是为了有朝一日沾光?原以为你最了解我,没想到你也是个混账!”

“了解?我当然了解你,比如你喜欢玩什么样的女人,喜欢吃什么,我都知道。”

“你以为我活着就为这两样东西?”

狗仔舔着嘴唇道:“不为这两样,你还为什么?难道你还配做皇帝不成?”

叶汉突然瞪望着狗仔,认真说:“是的,我想做赌场皇帝——做赌王!”

狗仔不敢笑了,惊奇地望着叶汉。

“这些年来,我寄人篱下,忍辱负重,仰人鼻息,为的就是这个目标。我知道光凭赌技是不够的,以我的身世背景,要想做赌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惟一的途径是从赌场最基层做起,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熟悉每一工种的性质,掌握赌客心理,结识三教九流,疏通上层关系,长袖善舞,进退自如,处在逆境不丧其志,登上绝顶不眩其目,未雨绸缪,防微杜渐,风雨来临方能安如磐石,坐怀不乱,矢志不渝,机遇来临才不会失之交臂,这乃是为王之道。”

狗仔目瞪口呆地望着叶汉,刹那间叶汉在他的心目中高大起来,很久才喃喃道:“真想不到汉哥有鲲鹏之志,有经天纬地之才……从今后,狗仔愿相随鞍前马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叶汉和狗仔耐心地在旅店等了数日,简坤才来通知他们傅老榕已经回来,并说:“傅老板本来是要亲自到这里来的,可是这几天他坐车很累,没有休息好,要我请你们去他那里。”

叶汉已经懒得去揭穿简坤的谎言,起身就走。

简坤忙道:“现在还不行,傅老板刚刚睡觉,先别急,这么长时间都等了,还在乎这点时间?”

这回叶汉有点恼怒了,但还是抑制住自己。大概连简坤都感到过意不去了,在傅老榕面前说了些什么,当天夜晚又来到旅店,用一支手电筒把叶汉、狗仔引到又生公司。

傅老榕的又生公司果然气度非凡,甚至比莫秀英的深圳大饭店更加富丽堂皇。整栋大厦正面全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装饰,如梦似幻,金碧辉煌。赌客进入大厅的过道两旁则挂满红灯笼,给人一种如临仙境的飘渺感,很显然,傅老榕比莫秀英、卢九要高出几个档次。

傅老榕的房间在六楼,虽然他经常在广州、香港、内地走动,在深圳的日子不多,但在此处仍然辟有他的“行宫”。

叶汉、狗仔尾随着简坤,脚踩着猩红的地毯,如同走入一个军事首脑机关,每个楼道口均有保镖,一色着装,腰挎盒子枪,十分森严。狗仔被这气氛吓着了,不时望一眼叶汉。叶汉表情严肃,内心虽然难免羡慕,但不为所动,并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超过傅老榕,经营比这更气派的赌场。

在六楼左边的过道顶头,简坤轻轻推开一扇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汉也不客气,进去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姑爹在里面,我就不陪了。”简坤说完把门轻轻带上。

灯光十分明亮,与白昼无异。这是套房中的客厅,另有三扇门通向这里,分别是卧室、书房、冲凉房和卫生间。此时套房里静悄悄的,两人弄不清楚哪间是傅老榕的卧室。

客厅装饰得华贵而简洁,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书案上整齐地摆了一套线装的《二十四史》,几尊价格昂贵的古董,一盆正在开花的君子兰,墙上点缀着几幅唐伯虎、齐白石的真迹字画……

由于是隔音门,这种肃静令人感到可怕,久坐后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狗仔十分紧张,手有点哆嗦,身子在沙发上像失去了知觉……

此时叶汉很烦,大声咳嗽,吐出一口浓浓的痰,咳嗽声把狗仔吓得从沙发上弹起,靠近卫生间的那扇门也震裂开了一条缝……一切复归平静之后,耳畔传来了女人的喘气之声,狗仔一个激灵,胆怯被色欲一扫而光,支愣起耳朵,寻找那女人的喘气声出自何处……

声音出自刚裂开的那扇门缝……

“成不了气候的东西!”

狗仔正看得起劲,冷不防屁股被叶汉踹了一脚,额头差点把门顶开,嘴角的涎水淌得老长,小声道:“汉哥,傅老榕在里头睡女人呢!”

狗仔这才恋恋不舍地坐回沙发,小声对叶汉说:“你猜那女人是谁?等会你就明白了。”

叶汉发了一会呆,卧室的门慢慢打开,稍后轻盈地走出一位穿粉红睡袍的女人——竟是深圳大饭店的琼枝!

叶汉心中“格登”一下,有了种被玩弄的屈辱感。琼枝不无作弄地朝叶汉一笑,旋即进入冲凉房,水声隐隐传来……狗仔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木门似的,一眨不眨地盯住冲凉房……

大约又过去了十几分钟,卧室里才传来了男人咳嗽声,接着踱出一位穿长衫、约40来岁的男人。但见他身材魁梧,脸膛饱满,戴一副金丝眼镜,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当他的眼神与叶汉的目光相遇时,两人都呆了,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且相当熟,可仔细一想,两人现在才第一次见面……

不用猜,这位中年男人就是深圳赌王傅老榕了。

狗仔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叶汉的屁股像在沙发上生了根似的,他对傅老榕正一肚子不满。他发现曾显露惊讶之色的傅老榕很快又神情庄重、威仪十足起来。他用弹烟灰的手势示意狗仔坐下,对叶汉的不礼貌也并不介意。

傅老榕在两位对面的一张大沙发上落座,跷起二郎腿吞云吐雾,仿佛这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狗仔悄声对叶汉说:“他是杀我们的威风呢。”

叶汉正在思考如何对付傅老榕,他觉得自己已没有什么威风给人杀,冷不防又有一口痰涌上来。管他妈,啐向地毯,发出响声。傅老榕看看痰又看看叶汉,叶汉看看傅老榕又看一眼痰,觉得实在扎眼,伸出脚把痰蹭了。

“你们俩谁叫叶汉?”傅老榕忽然把大半截雪茄在汉白玉烟灰缸中掐灭问道。

“是我。你就是傅老榕吧?”叶汉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傅老榕脸上的肌肉搐动,但很快又复归平静,把二郎腿拿下,目光变得高深莫测,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澳门?”

“你说什么?我们不是你请到深圳来做事的么?!”狗仔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傅老榕把目光移向狗仔:“我们以前是有这种打算,后来情况突然有了变化,骰宝台不打算开了。”

叶汉原以为傅老榕只是变着法子压他的工资什么的,万没料到傅老榕会来这一招,也沉不住气了,粗声道:“不打算开了?那简坤为什么请我们过来?你叫我们回去,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们好意思吗?”

傅老榕故做吃惊道:“你们是简坤请来的,他怎么不跟我说?这简坤真是胡闹!”

“简坤!简坤——”狗仔开始喊叫起来,这喊叫当然是徒劳的,简坤早就躲起来了,于是缠着傅老榕求情,“傅老板,开骰宝真是好赚钱的,你不能放弃,由‘鬼王’叶汉给你撑腰,保证你赚得盘满钵满。”

傅老榕说:“有钱赚谁不想!我也知道开骰宝台赚钱,可是我和莫秀英有君子协定,她开骰宝台我就不能再开。这次我去广州就是为了征求她的同意,可她提出很高的条件,我无法接受。”

“什么条件?”叶汉抓住了一线希望,紧追不舍。

傅老榕苦笑着摇头:“算了,还是不说为好,反正我也不打算开骰宝台了。”

叶汉一急,在地毯上啐了口痰,说:“傅老板,你不妨说说,看合不合适。”

傅老榕用他那高深莫测的眼神在叶汉脸上扫视一下:“她说她们现在的骰宝生意本来就不错,每月最少有一万元的进项,如果我们又生公司非要开骰宝台,她就不打算开,损失由我们补偿……”

此刻,叶汉几乎不做任何考虑,一咬牙道:“傅老板,你大胆答应她,我了解过深圳的客源,只要想办法,除了一万元还有得赚!”

“可是,我们每月白白补助她一万元,这亏吃得太大了。”傅老榕仍然步步为营。这时琼枝从冲凉房出来,一只玉手搭在傅老榕的宽肩上说:“莫秀英是靠政治背景吃饭的人,陈济棠再有能耐不过一两年风光,既然叶先生有把握,你不妨把骰宝台交给他,立下军令状,于你、于他都是有好处的,何乐而不为?”

傅老榕偷偷瞟了叶汉一眼,因担心出现反复,不失时机地说:“好吧,我就把骰宝生意接过来交给你打理,我也不敢有过高要求,只要你每月给莫秀英筹足一万,另外能维持开销就行,等于我借赌场给你。”说完,便把琼枝揽在怀里,亲热起来。

叶汉知道到该走的时候了,从六楼下来,狗仔追上前说:“从一开始我们就入了傅老榕的圈套。”

“我也看出来了,傅老榕确实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往里钻?”

叶汉叹道:“你不了解傅老榕,当初他被大天二绑票喝那碗毒汤,事前他并不知道是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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