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史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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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史的趣味-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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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此问题的历史学者,认为中国近代的发展,即使抽掉帝国主义的激发因素,即使中国仍停留在闭锁经济,其内部仍会自行改变,不一定要藉助或归功于外来势力的影响。中国当时内在的经济、社会力量,也一定会促进畛域观念的融消,与大群意识的产生(何炳棣(1966)《 中国会馆史论》页114)。
我们不必过分强调外来影响,因为西方经济势力的入侵,并未真正「开放」中国市场。外来势力只占据商业化程度最高、市镇经济最发达的几个区域,如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并未使原来「华美隔绝之天下,一变而为中外汇通联属之天下」。外来的经济势力,沿着海岸通商口岸,画出一条「新式花边」的经济边界。这条边界内侧的传统部门,仍是「华美隔绝」。
有些学者认为,1930 年代农村经济破产的主因,是外国经济侵略。另有些人过分神化外来力量,对中国各种现代化的帮助。侯教授对外资与中国经济发展,提出正面效果的证明,并未有价值判断的色彩(参阅刘石吉〈清代江南商品经济的发展与市镇的兴起〉,台大历史研究所中国近代史组硕士论文,1975年6月,页16、1089、1357)。
侯教授也提出好几项值得研究的问题,如:近代内战、外战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如何?外资介入对社会、文化、心理、政治的影响如何?各国情况有何异同?可比较中、日及东南亚诸国的情形。文化、宗教、社会、家庭制度,与中国经济发展的关系为何?中国主政者对西方经济侵入的反应与决策如何?他们的经济思想为何?(参阅赵丰田《晚清五十年经济思想史》,可了解晚清政治人物的经济思想,以及外资在华活动之对策理论根基。台北华世出版社1975年影印,书末所附书评甚精采。)清末民初留学欧美者,受西方经济思潮影响,他们返国后对经济政策的影响为何?(参见汪驹一着: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the West; 18921949)。这些经济政策正如冒出海面的冰山,欲探其根源,仍应研究其广深的思想背景。研究此时期的经济思想,才能更了解中国对经济入侵所采对策的来龙去脉,史实才可得理论印证。
原刊于1979年6月《中兴大学合作经济系刊》
2008年4月3日修改文字 

附录2
李明珠论华北饥荒






Lillian Li (2007): Fighting Famine in North China: State; Market; and Environmental Decline; 1690s1990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xix+520pp。

中国经济史学界,早已熟知李明珠教授的大名。1981年她的第一本专书《中国的丝贸易》(China’s Silk Trade: Traditional Industry in the Modern World; 18421937),在哈佛东亚丛书出版。十年后,她与Thomas Rawski合编《中国史的经济视野》(Chinese History in Economic Perspective),由加州大学出版(1992),对经济史学界有广泛的影响。又过了15年(2007),她发表这本五百多页论华北饥荒的专著,这是她自1982年以来,长期关心粮食与饥荒问题的心血结晶。在此之前,她对粮食与饥荒的研究,已在期刊发表过好几篇,28现在我们终于能看到全貌,一方面要恭喜她的成就,二方面要向学界报告她的整体贡献。
我最早注意到她的研究,是1991年发表的45页长文:〈中国饥荒中的生与死:1935年黄河大水时的杀婴分析〉(Lillian Li: “Life and Death in a Chinese Famine: Infanticide as a Demographic Consequence of the 1935 Yellow River Flood;” 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 33(3):466510)。每次我教中国经济史,都会印发此文给同学研读,大家对文内的地图、相片、表格,以及统计的分析印象深刻。杀婴是做得说不得的事,不会在正式的纪录里出现。李教授运用《山东黄河水灾救济报告书》内,记载1935年9至12月间的10;296人死亡名单,输入计算机之后,得到几项主要观察。
一、07岁的男女孩死亡比例,女性明显地较高(表2)。二、020岁的男女人口比例高达188%,正常状态应该是105%110%之间(表4)。三、07岁的人口,占总样本数的13。7%,远小于同时期在中国其它地区的孩童人口比例(约25%29%),显示有杀婴的倾向(表5)。四、表7与表10的数字显示,婴儿早夭(或杀幼婴)的母亲,年龄层集中在2024岁:因为她们还很有生育力,在逃难时期较不倾向保留幼儿(尤其是女婴)。五、1935年黄河大水时,25岁的人口死亡率高达60。6%,而1943年孟加拉国饥荒时只有9。2%。孟加拉国的高死亡年龄层,集中在2026岁人口,表示真正是因饥饿而死。1935年大水时,山东省主席韩复渠全力救济难民营,并没有饿死的问题,但却有高达60。6%的婴儿死亡率,间接显示中国历史上的杀婴习俗没有间断,其中女婴的反常高死亡率,更让人感觉到杀女婴的倾向。
我对这篇论文的印象深刻,所以摘述其中要点当作书评的引子,接下来综述《华北饥荒》的架构与问题的面向。全书分十二章,大要如下:第一章解说华北的「天、地、人」背景,说明海河体系与海河盆地的气候史、水旱灾纪录(表1。2)、农业区域分布、降雨量。简言之,是自然与地理环境的综述。第二章说明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年间,在直隶地区的主要治河工程纪录,与所花费的巨额银两(表2。1)。本章的地图2。1(《华北饥荒》页4647),是雍正时期的治河计划图说,充份显示工程的庞大与复杂。第三章分析直隶地区的人口、农业与粮食,重点放在主要粮食(米、麦、粟、高粱、黑豆、玉米、马铃薯),以及其它农作物(花生、水果、棉花)的生产模式,还有饮食、生活水平、物价的基本分析。
第四章分析主粮(麦、粟、高粱)的长期价格变动、相对价格的变化、季节性的波动。此章用许多表图来呈现,也有些简易的统计分析,是全书最数量化的一章。第五章的内容,已在1999年的Journal of Asian Studies刊登过,分析北京的粮食如何从各地以及用哪些方式供应。换言之,是在说明北京的粮食市场如何运作,碰到社会动荡与缺粮时,如何平息、如何救济饥民。第六章探讨储存谷物的方法及其诸项问题,从古代的仓储制度说起,重点放在乾隆、嘉庆、道光时期的常平仓,以及直隶在17491792年间,常平仓、社仓、义仓的总储存量(表6。1),旁及关外(奉天)与蒙古地区的状况。
第七章论粮食市场价格的整合度,主要内容已在2000年的《经济史学刊》(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发表。本章是全书中运用最多经济概念、最多统计分析的部份,也是我最能为非经济史学界读者解说的地方,稍后详述。第八章讨论清初的饥荒救济问题,包括:饥荒的调查、济粮、济钱、平粜法、蠲免法、难民收容法。之后,以17431744年因旱灾而起的济饥模式为例,说明救济的管道与限度。第九章分析19世纪的济饥个案:1801年的大水、18131814年的旱灾、道光年间的危机与贪腐,以及之后好几次的大型饥荒。整体而言,19世纪的济饥成果,相对于十八世纪反而是退步的。
接下来,第十章谈20世纪上半叶的状况,第11章谈19001949年间的农村危机与经济变迁问题,第12章谈19491990年代(20世纪下半叶),在社会主义下的农业产出、人口增长、19591961年间大跃进时期的大饥荒,以及毛泽东在1963年下定决心「一定要根治海河」(《华北饥荒》页368)。这些都是近代史上耳熟能详的故事。以上是全书12章的梗概。
以下我把重点聚在第七章。2000年9月在《经济史学刊》发表的〈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17381911〉(Lillian Li; “Integration and Disintegration in North China’s Grain Market; 17381911;”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60(3):66599),内容要比第七章丰富,但基本的证据论点不变。我记得这篇35页的文章,翌年被选为此期刊的年度最佳论文奖。本章分析清中叶至清末期间(17381911),直隶(河北)地区粮食市场的两项重要特征:一、河北省内的米粮市场整合度愈来愈低;二、但河北与奉天(满州)、长江三角洲的米粮市场整合度,却愈来愈高。换言之,直隶粮食市场的整合程度,有个奇怪的特性:内部结构松散化,外部的联系却加强化。
李明珠首先介绍施坚雅(William Skinner)在1960年初期的研究手法,不以行政「省分」为分析的单位,而把全中国分为八大经济区(macroregion),证明各大经济地区各有独特的脉动与韵律。接下来介绍研究粮价问题的代表性人物王业键,对18世纪主要地区的粮价相关性研究;还有Loren Brandt对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的粮价分析(〈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67)。这些研究都是以跨区域(interregional)的粮食市场整合为主题,反而较少注意单一「地区内」(regional and local markets)的地方性粮价整合问题。她对直隶地区粮价研究的结果显示,直隶区内部的米粮市场结构逐渐松散化(整合度下降);相反地,直隶与奉天、长江三角洲之间的市场联系,却逐渐地强化。她认为有三项主因:环境的退化、清廷的衰退、国家的主导(〈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68)。
直隶是京畿重地,但本地粮食无法支撑人口所需;几世纪以来都靠大运河南粮北运,明清时期每年的运粮量约四百万石。只要各地有余粮,大都会流入直隶,储存起来以预防欠收与饥馑。这造成了直隶米粮市场的双层结构:上层是由国家主导的「军公教」米粮市场,下层则是农村地带的广大民间市场,特点是孤立性较高,商业化程度较低,政府不插手干预。
朝廷为了掌握各地粮食状况,要求各省每月汇报粮产、雨量、米价,所以全国各地县级以上的长期数据相当完整。由于改朝换代与战乱搬迁,某些地区的资料已散失。直隶因地位重要故数据较完整,李教授运用17381911年间17个州府的粮价资料,分析每月麦、粟、高粱的价格变化。若以离散度(coefficient of variation:标准差占平均值的百分比)来表示,直隶的数据显示,麦与粟的市场整合度在1819世纪之间,离散度增大两倍左右,表示直隶区内的粮价的整合度愈来愈差(〈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74与图2)。作者认为有可能受到洪水、匪乱、盗贼等干扰因素的影响。
接下来作者把这17县依地质、气候、特性分成四组,还是得到类似的结果:各小组之间的麦、粟、高粱价格,整合度还是很低,变异度更大(介于0。282与0。945之间。〈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77)。于是就挑出直隶区内四个最重要的地方(顺天、保定、天津、大名)来分析,结果还是一样:这四大地方之间的粮价,并没有明确的整合趋势(〈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78)。
为什么直隶的米粮市场整合度,比预期低很多呢?主要的原因是陆地状况不佳,陆运成本太高。在水运方面缺乏水路网,东西向的运送较方便(因为大江东去),南北向的运送较困难。18世纪时,朝廷曾在直隶中部密集兴建运河体系,方便华南由海道运送到天津的米粮,转运到保定。但到了道光年间,许多运河失修,粮道阻塞造成粮价上涨,各地粮价差异度因而增高。
以1860年代从天津经通州到北京的80英哩陆程为例,英国外交官W。 F。 Mayers 和N。 B。 Dennys 记载他们的走法是:先坐船到通州,然后坐车或骑马13英哩到首都。天津到通州需要四天,还算愉快,若遇到冬天河水结冻(12月至3月),就只能搭车或骑马。通州到北京幸运的话36小时可到,但若碰到下雨,那就要三整天。而这些所谓的路,其实泥泞狭窄到只能容单车通行,实在称不上是马路。
以天津和保定之间运粮的价格为例,若走陆路,每石粮的运费约40分钱,走水路的话约6分钱,相差将近7倍(〈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878)。这种不利的状况,一直要等到有铁路之后才有明显的改善。在有铁路之前要怎么办?市场的整合必须透过朝廷强力介入,动员国家机器来调配粮食,因而造成「市场整合度高」的假象。如果碰到水旱灾欠收缺粮,或遇到战争需要大量粮食,那只能从关外调运东北粮食来接济。为什么直隶本区内的粮食整合这么困难,反而和东北的整合却比较容易?作者的答案很简单:一、关外的粮产较丰富,有余粮可外送;二、走海路运送成本较低;三、每年有上千粮商,用八百艘船载运几十万石粮入关图利(〈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901)。
李明珠在此文的表5、表6、图5、图6,有明确的统计分析与粮价走势图,证明三件事:一、关内与关外的粮价有同步起伏的倾向,双方的麦价相当同步化,粟价则较有差距;二、直隶与江南粮价同步化的趋势较低;三、所以奉天对直隶米粮市场的影响,明显大于江南的贡献。清中叶之后影响江南粮食北运的一项重要因素,是太平天国战乱时期,运粮体系被破坏了(〈华北粮食市场的整合与离散〉页693)。直隶是华北的首善之区,以上的摘述让我们对华北米粮市场的特性,有了初步的理解。
我觉得本书有三项特色:一、在同一个架构下,显示直隶(河北)地区在16901990这三百年间,天、地、人之间的互动史,这是具体史实铺述的面向。二、把国家、市场、环境这三个角色交杂在一起,做出多面向的长时期分析。把自然环境的变化、农业资源的增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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