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视四周,青冥心有疑惑:曾经进入过那么多人的识海,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是第一次。
青冥慢慢退入方才那一幕幕记忆影像之中,走到最后那幕场景前,略作停顿。随即闪身走进了房门半掩的书房中。
片刻后,一道灰白的影子果然出现在书房门口,与原本立在门口偷听的晓菡渐渐融合成一个影子。
难怪会有被窥视的感觉。晓菡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她只是不愿意醒来,所以她才会在神识之中发现自己,并好奇的跟踪过来。
越是印象深刻的事物。在识海中的影像便越是细腻。如同琴声、花香这些细节。只有识海主人认为最重要的记忆,才会有这样丰富的质感。
自己与杨悠在书房中的谈话,无疑是晓菡认为重要的记忆。所以她记忆中的对话,才那般清晰入耳。而书房之内的一应布置。却并不是她当时所关注的内容,因而这记忆的房门之内,空空荡荡。
目光一一扫过四周。青冥却是一惊:一片空荡的书房内,唯有悬挂在墙壁上的《墨莲图》格外引人注目。
青冥几步走上前去,发现画中氤氲的墨迹。莲若素洁的容颜,甚至上面的行书小字,都和他书房中本来的画面,不差分毫。
他记得,在第一次问及她的名字时,她便是指着这幅图画。为何这幅图画在她的识海中如此清晰,如此重要?
青冥陷入沉思:自己是应该出去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彻底抹去这一段记忆?
房门徐徐推开,一道白光自外投入。青冥不禁眼眸微阖:白光之中,一身灰白衣袍的晓菡,轻步走了进来。
退无可退,作为偷窥者的青冥,不得不第一次与晓菡,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对视。
那清澈的瞳眸直视着他,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种让青冥格外熟悉的情绪——怨愤。当年绝壁之上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她得知了虚月谷事件的真相后,也是这般直视着他。
青冥心中蓦地的一痛:她若记起前世,就一定还会恨自己!就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自私的父亲,这样,才不会有更多的疑问让她去探询。
青冥缓步走至晓菡面前,慢慢蹲下身来:“八年前,我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闭关,所以没办法照顾你。”
晓菡疑惑的看着他,摇头后退。
“八年来,我一直在担心你。”
晓菡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我一出关,就来云家村找你了。”
晓菡看着青冥,那皱结一处的眉头,忽然让她有些难过。
“这世上,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清澈的眼眸中顿时氤氲起一片水雾,晓菡上前一步,重重扑进了他的怀中。
抱着这委屈着抽泣的小小身子,青冥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或许,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时刻警醒自己。
这一觉,晓菡睡得很深很沉。
醒来后,目光正对上青冥温和含笑的眼眸:“醒了?”
晓菡茫然点点头。为何,自己会做那样奇怪的一个梦?梦里,他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还那样诚恳的请求自己原谅……
不待晓菡多想,青冥便起身道:“你受伤这几日,耽误了好些练习,若是想通过丹道考核,得赶紧起来补习功课。”
晓菡的情绪尚未从那梦境之中调转过来,忽然听到青冥的这句话,不由一怔:补课?他只字不提他与杨掌门的对话,是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还是因为自己是个哑巴,有辱他的面子,他早就选择好只做自己的师父?
“梳洗后到书房来,我等你。”说罢,青冥走出房间。
晓菡恹恹起身下了床,去后院打了泉水梳洗一番,感觉脑袋稍微清醒一点了,便走进书房,听青冥继续讲授《周易参同契》。
“大易性情,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枝茎华叶,果实垂布,正在根株,不失其素……”
经文一句句从耳畔飞过,却没有一字落入脑海。
第一次,她觉得这些经书无聊透顶。目光扫过卷轴浩繁的书房,她心中猜测:作为仙盟盟主的长徒,作为碧落宫掌门之女,自己若是通不过丹道知识的考核,他或许会很没面子吧?
“晓菡,听懂没有?”
晓菡仰首望着青冥,对上他那探询的目光,点了点头。
“既是听懂了,你就抓紧时间背记。为师有事要去玄天殿一趟,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
晓菡再次乖巧点头。
目送青冥离开,晓菡将毛笔扔进砚台,起身离开了书房。
立在庭院中,仰头望了望天色,她便爬上了荆桃树,仔细搜寻上次看见的几颗红果子。搜寻无果,她便又去游廊的墙角根蹲守蚂蚁穴。好半天,也没看见一只蚂蚁出来,正觉得有些无聊,便听见前院传来叩门声。
晓菡拍拍衣裙上的灰尘,去前院开了门。
“你,你师父他在吗?”
门外站着的,居然又是上清派掌门杨悠。看着杨悠眼眸中小心翼翼的神色,晓菡忽然兴起了一个念头。
她伸手拉住杨悠的衣袍,示意她进门。
“你让我进去?”杨悠疑惑道。
晓菡点点头,拉了杨悠去了书房。
让杨悠在书桌旁的木椅上坐下后,她便抬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杨悠。
“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师娘吧。”
杨悠接过纸张,一脸震惊,侧首看见晓菡一脸期待,她眼眸中便露出一丝欣喜。
见杨悠不说话,晓菡又抬笔写下几个字:“我师父也很喜欢你。”
杨悠看得心中猛的一跳,顿时便脸红起来:“你个小孩子,怎么知道这些?”
“师父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晓菡又抬笔写到。
杨悠看着晓菡一脸认真的表情,心中不由便欢喜起来:亏青冥还担心她不接纳自己,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疼爱,想必是早就渴望有个娘亲了吧?
看着发髻松散一脸灰尘的晓菡,杨悠抬手替她重新缠结了发带,又仔细替她拭去脸上的灰尘,满脸慈爱道:“真是个招人疼的乖孩子。我若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只怕睡着都要笑醒。”
晓菡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杨悠越看越欢喜,便从怀中取下一个绣着月桂的香囊,递给晓菡道:“这是我前些日子经过离州时买的香囊,送给你玩。喜欢吗?”
晓菡拿过香囊,凑近鼻底深嗅了一下,便满面喜悦的点头。
坐了好一阵,看晓菡只顾着把玩那只香囊,杨悠觉得有些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杨悠,晓菡将那几张写了字的宣纸揉作一团,带去厨房用作火引子。
青冥自玄天殿回来,见晓菡正端坐在书桌前认真抄写丹经。
嗅到一股闷闷的甜香味,青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屋子里是什么味儿?”
晓菡便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青冥看:“上清派杨悠掌门来过。”
“她又来做什么?”青冥脸上浮起一丝反感。若不是她,晓菡怎会受伤?自己又怎会无奈撒谎,让晓菡误会自己是她的父亲?
晓菡埋首写道:“她给师父送来一个香囊。”
青冥一脸诧异:“香囊?”
晓菡搁下笔,将那只月桂香囊递给青冥。
青冥只瞥了眼香囊,眉间便是一冷:“拿去扔掉。”
晓菡抿唇摇头。
“你喜欢这个?”
晓菡又摇了摇头。
青冥在木椅上坐下,拿起她之前抄写的丹经,一边看一边道:“你既不喜欢,又为何不肯拿去扔掉?”
晓菡抓起笔,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她以后会当我娘么?”
青冥不禁抬手抚额,一脸黑线。
沉吟半晌,青冥谨慎说道:“晓菡,为师不会再娶妻室,你也不用为这事烦恼。明日我便去将香囊还给她,把事情说清楚。”
☆、第一六一章 仙盟会
仙钟齐鸣,仙乐悠扬。
时隔八年,仙盟会再次在碧落宫玄天殿召开。
十月初十这日,青冥带领碧落宫一众长老分立殿外,尽地主之谊,迎接各派掌门入席。
四十位掌门华衣锦袍,谈笑俨然,在碧落宫青袍弟子的引领下,陆续步入玄天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是身着白袍的上清派掌门杨悠。
青冥和一众长老颌首行礼,杨悠抬眉瞥了眼青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青耀心下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他转而望向青冥,只见他目光清寂,似并未留意杨悠的细微表情。
一旁的青舒目送杨悠进入玄天殿,转而叹道:“你何必要得罪她。”
“师姐也帮她说话?”青冥有些诧异。
“她不过是误伤了你的小徒,你却如此待她。如今,她选择与你对立不说,晓菡是你女儿的谣言只怕也将传遍八荒……”
青耀惊诧道:“师姐,这事连你都知道了?”
“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青耀猜测道:“退还香囊的事情,只有师哥、杨悠和晓菡知道,晓菡口不能言,这事难道是杨悠自己说出来的?”
“被她视作奇耻大辱的事,她会自己说出来?得罪女人,只怕后患无穷。”青舒冷笑道。
青耀不由皱起了眉头。素来虑事周密行事沉稳的师哥,为何在处理这件事情上如此冲动?
“我到不知,如今宫中的信息传播这样迅速。”青冥叹口气,似不经意的望向一旁的青元。
青元的目光与青冥一触,便立即避开。转而肃容对青耀、青舒道:“今日往来都是修为不低的人,大家说话也得有些分寸。”
青冥唇角微勾,转而向迎面走来的帛谷、于桑、许枚等几位掌门问好。
这几位掌门都是参与过上一次仙盟会的,见了青冥也是格外亲切。一阵寒暄后,青冥亲自引送三位掌门入殿。
“抱歉啊,我又来得晚了些。”走在最末的。是重华派掌门兑泽。他一见青冥。便加快步子上前行礼。
八年前,重华派受到重创。修元掌门最小的徒弟兑泽,在六位长老的辅佐下,接任了掌门之位。成为八荒修仙界年纪最小的一位掌门人。经过这些年来的历练,如今也已是行止得体,沉稳大气的青年才俊。
“我看。到比八年前早了些。”青冥含笑道。
兑泽亦笑道:“只怪千山离清渊太远。加之,派中事务繁杂,我出发得迟了一些。”
“能够理解。六位尊长突然离世。派中自然要忙碌一些。”青冥抬手引了兑泽,一道步入玄天殿。
“墨少侠!”
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自己,青冥不由停住脚步。
“墨少侠等等,老夫来晚了一点儿。”
青冥转回身,便见着一身青灰色布袍的葛仪气喘吁吁爬上殿前石阶,向自己蹒跚走来。八年不见,葛仪已是满鬓霜白。颇显老态。
青冥不免有些诧异:“葛先生,怎么是你?”
“呵呵。是我。年纪大了,爬上这紫云峰,还真是有些吃力。”葛仪喘息一阵,颤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个墨色物件,双手呈给青冥:“此番,我是代表金丹派,来参加仙盟大会。”
葛仪掌中,正是金丹派的掌门信物——墨玉药杵。
“墨玉药杵?葛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一旁的青元面露震惊。
葛仪八年前来碧落宫协助青冥破解“锁魂咒”时,已经认识青元。他看了看青元,便耐心解释道:“这些年,我跟着犬子住在建康,因屡屡挂怀派中尊长的下落,犬子便向皇上求了个旨,差人在八荒四处探访,三年前在马邑乡野找到了老掌门。”
“找到了葛解尊长?他如今可好?”青冥听说找到金丹派掌门,心下也是格外惊奇。
葛仪摇头叹息道:“老掌门在撤离金丹派那日,便已身受重伤。这些年来,他一直藏居于乡野,靠给村人治病为生,因缺乏贵重药材滋养,他的经脉日渐枯萎。我们将他接回建康后,不久便阖然离世。老掌门临走时,说他对不起金丹派的历代先祖,早知解散金丹派会是这个下场,不如当年拼死一搏……”
青冥宽慰道:“葛解尊长当初的决定,也是为了保全派中弟子的性命,这正是大医者的仁心仁术使然。”
“我也是如此劝慰老掌门。若非他当年如此决定,哪里还有我葛家一门的今日?”葛仪停顿了一下,又道:“掌门离去后,我便四处寻找派中其他长老和弟子的下落,想替他遂了重整金丹派的心念。前段时间,听闻派中弟子说起仙盟会将在碧落宫举行,我便冒昧带了信物来,想请求让金丹派重返仙盟!”
青元当即道:“金丹派解散二十多年了,早已在仙盟中除名,葛先生岂能只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掌门信物,就要求重返仙盟?”
“金丹派本是仙盟门派之一,和其他各派一样,理应拥有仙盟一席。葛先生请随我进殿!”青冥瞥了青元一眼,当即引领葛仪步向玄天殿。
“青冥,你罔顾仙盟对盟下门派的约定,莫非是心下有私?”青元冷道。
青冥驻步道:“师兄,青冥确实心下有私。”
闻听此言,兑泽、青耀、葛仪等人莫不讶异的望向青冥。
青冥沉声道:“金丹派乃是修仙界唯一以医术见长的门派,八年前,若不是金丹派两位先生鼎力相助,仙盟诸多弟子又岂能顺利破解掉‘锁魂咒’?金丹派的复归,实乃我仙盟的福气。”
“确实。八年前,多亏两位葛先生襄助,我派六位长老才得以解除‘锁魂咒’的束缚。我重华派第一个支持金丹派重返仙盟!”一旁的兑泽听罢青冥的铿锵言辞,也当即声援葛仪。
“兑泽小掌门,你那六位长老若是得知那‘锁魂咒’本就是某人设下的圈套,只怕是死不瞑目啊!”一身白衣的杨悠讪笑着从殿中走出。
听闻殿外的一番对话,其他已经入席的各派掌门也都纷纷走了出来,想要目睹金丹派的传人。
“杨掌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耀听闻杨悠的话,一时沉不住气,便询问出声。
杨悠瞥了青耀一眼,冷笑道:“今日是商议仙盟大事的盛会,有资格发言的都是各派尊长,青耀长老你莫非是要全权代表掌门发言?”
青耀一时气结。未看出杨悠原是这般牙尖嘴利之人,他只恨当日是自己瞎了眼,竟以为她是个亲和善良的女子,一心还想撮合她和师哥结亲。
“仙盟会尚未开始,我宫中弟子如何不能发言?”青冥冷道。
“盟主,我们都觉得,仙盟会正式开始前,有些事情还需要了解清楚。你若想指派宫中弟子替你回答,那也是许可的。毕竟八年前的仙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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