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归不答,那眸光渐渐地敛了下去,依旧让人捉摸不透:“这是皇宫。”
老者嗤笑了一声,颇为不屑:“皇宫算什么,你们老秦家世世代代的祖坟我都挖过,还怕你们这些小娃娃不曾?”
秦燕归转身离去,那老者见他不理自己,又连忙追了上来,只是不肯落地,只在那梅梢上疾风掠来,悠悠闲闲地说道:“秦燕归啊秦燕归,你这样无情无义阴险狡诈的恶鬼,该不会真的看上了那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吧?”
秦燕归失笑:“‘她’还是个孩子。”
……
那日宫宴之后,便是太子大婚。
此乃卞国与北齐两国的联姻,又是太子册立正妃这样的大事,太子妃非同小可,日后便是卞国的皇后,太子的大婚,自然是要盛况空前的,远在北齐的轩辕珏,许了三座城池做嫁妆,可见出手之大方。
太子爷大婚,奴才们自然不敢马虎,他们格外细心,生怕出半点差错,一个个忙得四脚朝天却又有条不紊地端着盘点捧着喜烛纷纷朝东宫而去,放眼望去,整个皇宫大小宫殿都披挂上红锦喜帕,熙熙攘攘的官员捧着厚礼前来道贺。北齐皇帝轩辕珏虽未能亲自送女儿出嫁,却也备上了厚礼,派了使臣,做足了对轩辕云染的重视。
相比将轩辕云染这样的好棋子交给自己都看不穿猜不透的儿子秦燕归,建帝自然更加乐意将她指给太子为太子妃,这天底下谁都有可能篡位,可唯独秦川没有篡位的必要,相比其他几个儿子,建帝不得不更信任秦川一些。
无邪却有些兴致缺缺了,一来,近日卞国的宫宴未免也太频繁了些,先是贺新年大摆筵席,再是为北齐公主轩辕云染接风摆宴,如今又是太子大婚举国同庆,她这龙套子,可跑得太勤快了些。二来,若是秦燕归大婚,或许她的兴致会更浓烈一些,看一看像秦燕归那样的人,穿上喜袍含情脉脉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反之秦川大婚,无邪便并不觉得有何惊喜了,秦川那样惯作风度翩翩的人,着了喜袍,自然亦是风采轩然,他又是那样会做戏的人,再表现得情深似海一些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皇侄大婚,她这个做小皇叔的,自然是要送上贺礼的。
好在她的名声一向不好,缺了她这一份礼反而正常,若是她正儿八经地懂起礼数来,倒显得奇怪,况且秦容与秦川的关系最是密切,秦川大婚,这东宫难免要见到秦容的影子,无邪今日是真的没有兴致再唱一出戏供人观赏,见了秦容,不免又要废心打上一架。
加之秦川那日的话……
无邪心中一动,嘴上苦笑,更加不想去那东宫凑热闹了。
今日的秦川在众人的拥簇下被大臣们频频灌酒,不过他酒量极好,自始至终都没有失了他贤太子的半点风度,看来想要当老狐狸,还得有好酒量才行。
这一回秦燕归倒是给秦川面子,不仅奉上了一份厚礼,甚至也饮了不少酒,秦沧秦容等几位皇子自然也不能幸免,这东宫大喜之日,少不了要替秦川挡些酒的。
无邪的年纪不大不小,逗不来趣,又灌不来酒,很是无趣,况且他那份位实在是高,小一辈的也不敢随意与她闹着玩,就连秦容都无暇来找她麻烦,更何况秦沧了,他亦是想来寻无邪也抽不开身。
如此倒好,无邪对这样的喜事本就兴致缺缺,观了一会礼,便带着容兮漫无目的地四处转转去了,不想这一转,倒是转到了今夜的主角之一,太子妃轩辕云染面前去了……
“世子。”容兮提醒了无邪一声。
无需容兮提醒,她也一早就看到了前方的幽寂寒潭凉雾轻蔓,穿了一身凤冠霞帔的轩辕云染,虽与她平日的一身俏丽的红相去无几,可挽起了长发,倒显得少了几分少女的娇蛮,多了几分太子妃的端庄与文静。
她独子一人立于幽潭边沿,夜风撩动,飘来了些微酒气,也卷得她红袍攒动,很是迷人,可这景致倒是太寂寞了些,与那整个东宫的喜色大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便越发显得凄清了起来。
“落花有意水无情,云染有情他无意。”轩辕云染气恼地将头上的凤钗一把抓下,扑通一声丢进了水里,那一头曼妙的发髻又忽然全披散了下来,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敢爱敢恨的北齐公主轩辕云染。
无邪想原路折回已是来不及了,反倒显得突兀,听见有人,轩辕云染转过头来,见是无邪,她倒也还记得无邪,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小皇叔!”
无邪无奈,也只得迎了上去,她面色沉静,倒也算端出了称职的长辈的架子,关心道:“今日是公主和太子的大婚,怎么一人在这里丢凤钗,那凤钗,挺贵的。”
轩辕云染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你可真有意思,”她的面色又变得飞快:“可是我不高兴。”
无邪看着她,半晌不语,身后的容兮早已适时退了下去,走得远了一些,无邪只抿着嘴,似在犹豫,好一会,才低语道:“你向我皇兄请了旨,要嫁给秦川,皇兄也为你们赐了婚,你为什么不高兴?”
这稚气的嗓音,可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平静得,让轩辕云染忽然有一瞬的心安下来,她有些诧异地看了无邪一眼,然后动了动嘴角,也不知是哭是笑:“你不想知道,我原本是要嫁给三哥的,为何突然变了主意吗?”
无邪的眸光动了动,显然是被轩辕云染的话引起了兴致:“为什么?”
056 白发男子
这下意识的一句追问,让无邪自己也愣了一下,耳畔好似忽然又响起了秦燕归那句“无邪,你对我的事,为何如此关心了”,轻飘飘地,泛着蓝色的光丝,触电一般钻进了她的心底,嘲笑她,如今你又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轩辕云染并未察觉出无邪的异样,她踢了一脚足边的石块,低着头,让无邪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从小就喜欢三哥,我以为三哥一定也喜欢我,我在北齐,日日都往父皇那跑,因为父皇的内臣日日会向父皇回禀卞国发生了何事,没有发生何事,别的我都不关心,我就关心这天底下,到底有哪个女子能比我还好,成了三哥的宣王妃!我日日提心吊胆,日日向父皇提要去卞国,要嫁给三哥,但父皇不允,父皇有些生气,便说,等我及笄,自会将我送走,送得远远的,反正我这颗心早飞得远远的了,眼里根本没有父皇,没有我们北齐。
我听了便高兴坏了,把父皇气得够呛,从此我日日盼着时间能快些,再快些,可那样反倒让我越发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慢了,我生怕万一再迟一些,三哥娶了别人怎么办?还好三哥没让我失望,我以为三哥这么多年不曾纳妾娶王妃,一定是为了等我长大,就算三哥不是为了我,那也定是因为这世间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够让三哥爱上她,等三哥见到了我,自然就会知道,我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日日盼着,终于到了十五岁及笄,寿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向父皇提了此事,父皇恼怒,可是也没法,只好给卞国皇上送上了联姻的国书,把我送了过来……”
轩辕云染自小便如众星捧月一般让人宠着哄着,无人不对她趋之若鹜,自然心高气傲,如她这么好的女子,有倾城倾国的容貌,有尊贵无比的身份,是北齐君主最疼爱的女儿,自然十分自负,认为秦燕归没有理由不爱她,不肯娶她。
撅了撅嘴,轩辕云染似乎有些委屈,原地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闹脾气:“那日我去了三哥府上,便与三哥说了,我要嫁给他,当时三哥就不答应,但我一点也不气馁,只要三哥娶了我,自然就知道我的好,到时候我找皇上赐了婚,圣旨下来的时候,就算三哥不愿意娶我也得娶我!
后来我在想,三哥不肯娶我,是不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父皇的主意,父皇疼我,我嫁的夫婿,一定得是卞国最至尊无上的人,总不能教我低人一等。如果三哥娶了我,我父皇一定会把他当成自己儿子一样帮助他,他想要的,我父皇一定会给他。我要三哥心甘情愿地娶我,反正三哥心中没有喜欢的女子,娶了我,也总比娶了别人好不是吗?
所以那日宫宴,我知道就是为了宣布北齐与卞国联姻而设的,我特意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要让三哥看清楚我的样子,好教三哥喜欢我。宴席前,我就遇到三哥了,其实我是故意去那里截住他的,我对三哥说‘三哥,你为什么不娶我?难道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吗?’,我就不信,除了我,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衬得上三哥的!三哥回了我一句‘或许没有吧’,我一听就知道我有机会了,可把我高兴坏了,我便问三哥‘三哥,你想要皇位吗?’,三哥对我笑了,坦陈地回了我一句‘想要如何,不想要如何’,我便知下面我要说的话一定能让三哥动心娶我了,我告诉三哥,娶了我有很多好处的,我漂亮,我还是公主,我不给他丢脸,而且娶了我,就相当于娶了北齐,有北齐当三哥的靠山,助三哥一臂之力,可我没料到三哥竟说……”
无邪被晾在一边,轩辕云染也不理她,只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无邪只得苦笑连连,莫说是男子了,就是她,此刻见了轩辕云染如此委屈又伤心得掉眼泪的模样也要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轩辕云染本就生得明艳动人,又心思单纯,像是一朵被人保护得太好,从未受过挫折的金丝雀,此刻却鼻头红红的,那眼泪晶莹如玉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无邪还真难以想象出,面对这样的美人儿,秦燕归那一贯冷漠无情,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徒惹了这位公主的一番相思情。
无邪心中微微一顿,想起了在府中时师父说过的话,说起来,秦燕归还真算不上什么好人,爱上他的女子,定是因为前世作孽太多了……
轩辕云染心中难过,见无邪面露同情,便如寻到了知音一般:“三哥说,他或许没有喜欢的女子,可却有要娶的女子,所以他不能娶我,哪怕我说的那些好处,是真的很诱人……”
“要娶的女子?”无邪一怔,眼底也跟着微微一颤,似乎也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件事。
见无邪这反应,轩辕云染只当她是太过吃惊了,不禁苦笑:“原来你也不知道,我看你与三哥那样亲近,还道是知道这件事的。也许在知道这件事之前,我还算不上难过,顶多是不甘心,至少大家在三哥眼里都是一样的,我自小就与三哥相识,或许我在三哥心中总是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的,可我如今才知道,三哥这样的人物,天底下想嫁他的女子一定数不胜数,可他的宣王府却仍然没有那位可以与他比肩一同过一生的女子,并不是因为在三哥眼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的存在,原来是在的,那个人或许如三哥所说,他未必是喜欢她,可是却是他将来要娶的人……
我在想,三哥要娶的女子,那一定是因为她能带给三哥的好处更多,甚至比我还多,所以三哥才不愿意娶我。可我又想不出来,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娶了我更有价值的?所以我便问三哥,那个人是谁,她是不是比我还优秀,他又为什么不现在就娶了那女子,好教我不必痴痴空欢喜了这么些年……
三哥说,她还小,甚至于他来说,是个拖累,更别说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了,但他会娶她,是很多年前便知道了的事……我以为三哥是在等我长大,等我真的长大了,我才知道,原来三哥等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甚至还要再等她几年……”
啪!
无邪手中一抖,竟是将把玩在手中的折扇给硬生生折断了,听到声音的轩辕云染抬起头来,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四周也因此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她的脸上仍挂着眼泪,正看着无邪的那双水盈盈的双眼中有一丝困惑,无邪的年纪尚小,就算是男孩子,也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气,竟然一只手就硬生生将那扇子给折断了,折断的木屑哗啦啦地洒落在了地上。
无邪也有些怔忡地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右手,许是方才失了神,她近日习武又是小有所成,竟一时忘了控制力道……
轩辕云染虽惊讶,却也只当无邪天赋异禀,并未太放在心上:“秦无邪,我不唤你小皇叔,我只当你是我的知己好友,今日我说了这样多,我与你掏心掏肺,甚至不该说的该说的都说了,你可莫教我失望,从此以后,我们便是最好的朋友了。”
“公主!公主!公……”
许是那东宫的侍女终于发现了自家公主失了踪,满面焦急地寻来了,轩辕云染知是要回去了,不禁面色一变,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拉住无邪的小手,认真而又急切地望着她的眼睛:“秦无邪,我也不瞒你,我心中是怨三哥的,也怨那孩子,可嫁给太子哥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三哥不愿意娶我,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该后悔的是他!可我心中多少是不甘心的,我只想知道,三哥从未为了等我长大而空置着正妻之位,却是为了等另一个人,我不管三哥喜不喜欢她,可我想知道她究竟是谁,究竟哪里比我好。你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从北齐来,虽是在卞国宫中生活了几年,可我到底是北齐人,我想查也无从下手,你能帮我吗?你帮我找出,那个女孩是谁,三哥说,她还小,我还在卞国时,从未听说过她,那定是我回北齐后的事,那她现在必是只与你一般大,也许就是某个大臣家的女儿……你若知道了她是谁,就告诉我,好吗?”
无邪面色沉静,嘴唇却紧紧抿着,并未回答轩辕云染,眼见着来寻她的侍女要来了,轩辕云染不禁有些着急,直握紧了无邪的手:“你快回答我,我只能求你帮着我了,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公主,您怎么……您快随奴婢回去吧。”
“快快快,把披风给公主裹上,带公主回去。”
“公主……”
轩辕云染被焦急寻到这边来的侍女们簇拥着带走了,大概是怕这位小祖宗又要跑,侍女们的脚步也不禁加快了些,无邪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深深得望不到底,她神情冷凝,似乎若有所思,自始至终没有回答轩辕云染的话,轩辕云染努力回过头来看她,只丢下了一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可莫教我失望!”
直到轩辕云染与她的侍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内,无邪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出了神一般,定定地望着轩辕云染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