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苦笑:“可他知道了,必是对我不会有好脸子看的,你知道,宣王这人……不是很好相处。”
无邪那表情,说是苦笑,却也狡黠稚气得很,便是容兮听了,也忍不住一笑:“王爷说得是。”
无邪笑了笑,对容兮道:“容兮姐姐,我想先去看一看他,你随我来吧。”
“是。”容兮低声应了。
……
金兽炉子烧着银炭,夜风呼啸,将要入冬的卞京极冷,饶是烧了炭,空气里仍满是凉意。
秦沧常年住在军营里,这羽林骑,几乎成了他沧四爷的第二个府邸,黑暗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这帐子里,便忽然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秦沧常年带兵,莫看平日里是个性情直爽甚至有些神经大条的人,可他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能活到现在,这拼命四郎,到底不是浪得虚名。
无邪的身影方才进入,那黑暗之中,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秦沧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不是毫无睡意,但却早已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几乎是一道凛冽的疾风袭来,黑暗中,秦沧的身影快如闪电,那床上早已空无一人,那股带着凛冽寒意的疾风,几乎是朝着无邪面门而去的,又疾又准,好似在这黑暗里,他也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一般,前一秒,这分明还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不知怎的身形一闪,手中竟已握了一把长枪,映着那忽然漏进来的清明月光,寒光一闪,几乎要穿透无邪的脑门。
无邪并非第一次看到秦沧出手,无论是在贼窝中将她救出的那次,抑或是单枪一人先行杀进野兽包围圈的那次,秦沧的身手都是极其漂亮的,但像现在这般警惕果决和快如闪电的反应,无邪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
好在无邪反应极快,她虽伤势未愈,但凭着她对秦沧的了解,也早做了准备,几乎是身形一闪之间,便已躲过了秦沧的枪风,跃到了上空,就站在秦沧的长枪之上,清越的嗓音便已在这黑暗中响起:“秦沧。”
秦沧一愣,好似做梦一般,听到无邪的声音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呆住了,先前那满身的凌厉和威风,也霎时间一扫而光,消退了下去,甚至还维持着那个横着长枪令无邪站在上面的动作,不可思议地探寻了一句:“小无邪?”
无邪轻飘飘地自秦沧的枪上跃了下来,上前几步,静静道:“是我。”
“你怎么……”秦沧脱口而出,满是惊讶,显然是对无邪竟然回来了,还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意外。
“怎么没就这么死遁了一了百了,反而回来了?”无邪接着他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口气揶揄。
秦沧一时语塞,是被猜中了要说得话之后的羞愧难当,但难以掩饰的是,他见到无邪出现在自己面前,仍是欣喜不已,这才会令一向威风凛凛的沧四爷,突然像个傻子一样呆住了,在无邪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
秦沧收回了枪,悻悻笑了两声,要去点灯,却被无邪阻止了,这让秦沧感觉怪怪的,不知怎的,这黑暗之中,二人共处一室,竟让他觉得有些紧张和不安,为了缓和自己这古怪的情绪,秦沧便道:“小无邪,你怎么来了。”
无邪虽没让秦沧点灯,但他二人俱是眼睛好使之人,当然能看到对方,也知此刻的秦沧,亦是形容憔悴,连面上钻出的青茬子都没有刮。
“我既是回来了,自然要去探一探宣王。”无邪抬唇,这话暗含了些小情绪:“也不算辜负了他对我多年的‘教导’。”
这“教导”二字,咬得极为重,听得秦沧都忍不住抖了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神色有些为难:“小无邪,三哥他……想必你也知道,父皇软禁三哥,并不是谁都能知道三哥究竟在何处的,况且我与三哥的关系一向亲厚,父皇又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秦沧此话不假,建帝既对秦燕归生了疑,自然也会对秦沧设防。
自古高处不胜寒,帝王君主,犹为孤家寡人,注定永世寂寞,纵是自己的子嗣,也是处处猜疑,时时防备。
不料无邪听了,却忽然嗤笑了一声,那抬唇嘲讽的模样,像极了秦燕归:“秦沧,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他那样神通广大的人……”
无邪这话里,无尽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秦沧,还是在嘲讽秦燕归。
秦沧面色一滞,有些羞红,眼神也忍不住躲闪了起来,耐不住无邪这番咄咄逼人,活脱脱的第二个宣王秦燕归,让人有些吃不消:“小无邪,你莫怨我,那是三哥的意思……三哥他……”
三哥他自有他的打算,秦燕归断不会就这样轻易输了,这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秦沧心里很清楚,他虽从未了解过他三哥,可对他三哥的盲目崇拜与信仰,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无需知道得太多,只需知道,只要是他秦燕归想做的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好。这样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输在这了呢。
无邪听罢,忽然冷笑:“那我便去闯天牢重地了。”
“你……”秦沧猛然被无邪气得憋红了脸,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激他,半晌,秦沧终于又生气又郁闷地向无邪妥协了:“算了算了,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真是,气死我了。”
这臭小子,小无邪分明是有备而来,连天牢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任谁也不会想到,建帝会真的将堂堂宣王困于天牢重地之中,她却好似早有所料似的,顺带着,也料定了,他秦沧自有进入天牢的方法。
秦沧便这样郁闷地带着无邪去了,因为是秦燕归的意思,就是秦沧想见他,也一次都不曾擅自进入天牢重地给人话柄,这一回,却将小无邪也一并带了进来,秦沧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出他三哥那冷冰冰的危险面孔……
天牢冷清,未进入,便能嗅到了潮湿腐朽的味道,更何况身居里面之人?
那天牢,粗糙潮湿的石砖地面上阴冷肮脏,这冰冷刺骨的严寒与冷寂,莫说是人了,竟连最擅生存于这种地方的蟑螂老鼠,竟也绝迹。
周围的空气沉闷又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两个守天牢的侍卫站在冰冷的牢门前,眼睛戒备地盯着那被悬在绳索上之人,那人的两手虽被高高吊住,双脚也被脚铐给链住,黑长的发丝杂乱地挂在清俊的面颊前,即使如此,那与身俱来的威仪与尊贵,却依旧让人感到气势凌人,不敢冒犯。
这分明处境如此狼狈之人,可他的神情却平静淡然,甚至是高雅不可亵渎的,这所有的狼狈,好似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从容淡漠得,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人是得有多狠,才能对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自己,不曾生出半分怜悯之心,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入地狱的修罗,冥间的罗刹,狠到了极点……
正文 091 气着燕归
守在牢门前的那两名侍卫之所以警惕,正是因为这天牢之中,关押的可是当今宣王殿下,宣王秦燕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不敢不知,即便如今的他这样狼狈不堪地被吊在了绳索之上,动弹不得,可他根本无需做什么,便足以让他们身心戒备,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这可是个苦差事,宣王身份尊贵,且又是个身负威望的主,虽然这些年,宣王从不理会朝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朝堂局势,风云莫测,也怪不得如今连建帝都不得不忌惮着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先是太子被建帝下令幽禁思过,再是宣王遭受刑罚,皇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旁人不知,但就算建帝再密而不宣,这朝堂也照旧刮起了一阵风吹草动,揣测之意络绎不绝,人心动荡不安。
那两名侍卫,既不敢对秦燕归掉以轻心,也不敢对他有丝毫冒犯,唯一能做的,便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看守着他,只盼着待到了天亮,建帝再召见了宣王,可别又像这回一样,一怒之下令人对宣王施刑,怒而拂袖而去。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一场噩梦,分分秒秒,都变得万分难熬,只因眼前这男子,实在是冷漠得令他们这些看惯了这些场面的人都感到心寒,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神情淡漠,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即便被吊在上面,形容狼狈,可依旧清俊淡漠,面色无悲无喜,平静得,仿佛这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好在这一场噩梦,似乎并不能长久地做下去,着满布着潮湿阴冷和腐朽难闻的气息的黑暗中,忽然袭来了一阵风,那两名侍卫当即变了脸色,却不待他们做出反应,便有什么东西自后方劈下,力道迅猛准确,令人当即只感到一片黑暗潮水般朝自己涌来,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已让人给撂倒,不省人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令那牢狱之中没有丝毫反应的男子有了微微的动静,那一身月白色绣着威严麒麟的王袍早已凌乱不堪,那墨发沾了汗水,凌乱地贴在那张清俊淡漠的脸上,可他的神情却是漠不关心的,从容平静,好似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那高高在上的宣王秦燕归,何曾有这等狼狈的时候?
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却依旧让人难以挪开眼睛,只让人觉得他这俊美的面容,那冷漠刚毅的轮廓,与那唇畔噙着的似有若无的不屑与优雅,纵使再狼狈,也掩不住那如玉般的风华,与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他淡淡地抬起了眼帘,那深邃如潭的瞳眸,似有一团幽蓝的火光在那冰雪覆盖之下蓦然跃动,锋芒凛凛,却不曾泛半点波澜。
黑暗之中,暗袭了那两名侍卫的,正是秦沧,而自他身后,缓缓走出的,不是无邪是谁?
见他三哥的目光扫来,秦沧莫名地感到心虚慌张,秦燕归的眼神幽暗,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扫了秦沧一眼,然后,那令人无处遁形的视线,便落在了随着秦沧而来的无邪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他的嘴角蓦然牵起一抹笑,似是嘲弄,似是不屑,就像在看一个这世间极蠢不过的人罢了。
他若冷峻甚至严厉便也算了,偏生他这嘴角一扬,却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只觉得这地方的空气压抑得很,不,不仅仅是压抑,简直是要冻结了一般,要令人透不过气来。
“三哥……”秦沧面色一变,是真的有些怕他三哥了,就算别人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不成?他三哥那哪里是在笑,秦沧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危险气息正铺天盖地而来,他三哥……分明是动怒了啊!
那唇畔的弧度就像一轮危险的钩子,要把什么东西给牵扯出来,那是深邃海底的一柱冰山,是被困住的喷薄熔浆,秦沧都要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了,他三哥是真的动怒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三哥,冷峻危险得,令人生畏……
秦沧开口,想替无邪解释几句什么,却被秦燕归淡淡地打断了:“老四,你出去。”
秦沧一愣,那未说出口的话,便也这么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他朝无邪看了过去,只见无邪亦是绷着脸,但却让人看不出她的面上有半分情绪的表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无邪也变得这样深邃,难以揣测了,秦沧又看了看秦燕归,只见他三哥面有倦色,可却依旧满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仪,秦沧怔了怔,有些犹豫,但还是就这样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三哥和小无邪。
秦沧走后,这里便只余下了秦燕归与无邪二人,无邪就站在牢门外,与他只有几步之隔,这本就冷清寂寞得令人无数次想到死亡的地方,霎时间变得更加冷寂了,此时此刻,他的脸上也不再有一丝表情,黑瞳如墨一般深晦。
无邪抿了抿嘴唇,直视着他,忽然说了句不着调的话:“你说过,待杏子熟了再走,你食言了,还丢下了我一个人。”
多像个控诉委屈和不满的女儿家?
秦燕归怒极反笑,可那笑意分明没有抵达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无邪,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这样娇态,这样不满的控诉,这样满含情意的失落。
什么身份?
小皇叔?一颗棋子?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他悉心教导的皇家遗脉?
是啊,无论是何种身份,她都没有资格,以那样小女儿家的姿态与他说这些,她和他,什么都不是,那几日的种种,也不过是黄粱一梦,清醒了,他还是那个理性清醒至极的宣王,而入戏太深的,只有她自己?
无邪忽然也挑起唇笑了起来,灿烂至极:“说来也是,我也想问问,宣王与我是何种关系?你昔日为我取名,曰为无邪,可是盼着我一世无邪?这愿景是极好的,你待我,怎会有这样好的愿景……”
他从来将她视若一颗棋子,当年他第一次抱起尚疲倦地裹于襁褓之中的她之时,便也只是在抱一颗鲜活的棋子的罢了,也或许是一只任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宠物?他若兴致好,便可大发慈悲地,赐她一个名字,许她一个无邪?
秦燕归听罢,便只略带嘲讽般掀起唇角:“无邪……是一个好名字。”
他高兴了,便可许她一个无邪,护着她守着她,不高兴了,便可将她丢出去任风吹雨淋,千刀万剐,也再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也只她这一个天真愚蠢的孩子,会追问他为何弃了她。
“你也曾许诺我,许我一世无邪,如今突然食言弃了我,这是什么意思?”无邪眼底是求知若渴的真挚,好似真的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一般,要向他寻一个答案。
“我可以许你一世天真无邪,但最终你将一无所有。”秦燕归眼底的温度愈发冷冽了起来,可那唇畔的笑意,却满是对她的不屑一顾:“你的名字是我给与的不错,却也不过随手拈来罢了,你以为,我存的是什么心?”
“你这样冷言冷语说些能伤我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无邪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满满的无奈,可那表情却像一个顽劣的孩子,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语气散漫,甚至还含了些狡黠,胆大包天:“也是,你既弃了我,不愿再看见我了,不如往后便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吧?”
他以为,他弃了她是为她好,是他大发慈悲地给了她自由安康,然而他自己此刻正在吃什么苦头呢?!堂堂宣王,那样优雅不染纤尘的人物,他是为了谁会变成这样!浑身是伤,还让人如此屈辱地对待他,将他吊在半空中!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她走得越远越好,若是真的没有存什么心,他又何必这么对她?
他这是骗自己呢,还是在骗她呢?如此自相矛盾,他当她是三岁小孩那般好哄骗?她偏生不要让他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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