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了扯嘴角,无邪莫名地想笑,可这笑意,到达嘴角的时候,竟成了满满的讽刺。
抬起仅剩的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无邪执起了自己那只扭曲变形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是眼也不眨,就像那只断掉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抬起,扭曲,推进……
这一系列动作,无邪一气呵成,没有半分不忍,这世间的事,好像总有那么一瞬间会突然莫名地重合,在这一刻,无邪蓦然想起了当年在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接回自己的断手的秦燕归,可这世间的事,又是多么的不尽相同,为何秦燕归即便是对自己这样心狠,他也能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好像那身体根本与他自己无关一般,这样的冷漠,连待自己都是……
哪里像她,无邪将骨头推送回去的那一瞬间,即便她的大脑早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可她的身子却颤抖了起来,全身上下,霎时间被一层冷汗给浸湿了,在这寒冷的天牢里,身上的体温,又再一次无法抑制地降温,她几乎是筋疲力尽,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喘息着,不断有豆大的冷汗自额头落下,心跳也跟着剧烈了起来,全身的骨头和皮肉都被拆离了一般,这样冷的地方,这样冷的时间,无邪却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在身边,砸回了地面上,指节和冷硬的地面向相撞,发出清晰的一声脆响,不疼,她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可这身体的反应,却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无邪忽然有些发笑,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比不上秦燕归的,只是从前她以为,自己比不上他,只是因为不如他铁石心肠,也不如他冷漠无情,如今看来,他那强大的心里掌控力,却是她此生也无法比得上的,有的人再铁石心肠,再冷漠无情,这种不受自己大脑控制的身体的本能,却仍然真实地反应着人脆弱的一面,可秦燕归不同,他是真的狠,狠到早已经能够用强大的心里掌控力,掌控自己的身子,即便是有人在他身上千刀万剐挖心剔骨,恐怕他也有本事连眉头都能不皱一下,这种人的缺点是什么呢,无邪真的很想知道……
可如果连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都能够掌控,那不是很可怕吗?连待自己都是如此,更何况待别人呢?哪怕有一日,他真的是有了心,动了心,只要他愿意,是不是连这种身不由己的东西,都能扼杀呢?
一阵疲惫,疲惫到无邪连手指头都再没有力气能动一下,浑身的冷汗,让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低低喘着息,无邪终于是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再也动弹不得,这里分明如此刺骨寒冷,可她只觉得烫,好烫,这滚烫的感觉,好像要灼烧了自己,将自己烧为一团灰烬,再也醒不过来。
这暗无天日的天牢,让人分不清白天黑昼,就连无邪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三天,大多数时间,她都是昏昏沉沉地,即便偶尔醒来,这个身子也好像不受自己使唤,一下也不想动弹,什么时候有人给她送来了水和食物的,她不知,偶尔清醒一下,她便勉强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一下子刺激了她的胸肺,每一次都会令她剧烈地咳嗽……
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天牢的门被人破开了,那一瞬间,有光线从外头穿透了进来,原来这天牢外头,是黑夜,可即便是这几缕从外刺穿而入的月光,对无邪来说,竟然也是一阵刺眼,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抬起了完好的那只手,挡在自己面前。
透过指缝,她好像勉强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傲然挺立在这充满腐臭和恶心味道的天牢里,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都被这天牢里的腐臭给掩盖了,在这对无邪来说都算刺眼的月光里,他背光而来,让人看不出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周身上下,都充斥着冰冷孤傲的气息,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剑,无邪是第一次见,暗红色的剑身,似乎正宣告着,在来这里之前,它曾饮过无数人的鲜血,就算在这刺眼的月光里,竟然也能发现凄厉的寒光。
呵,当无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样一双美丽得像宝石一般的眼睛里的时候,她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双妖冶又美丽异常的红眸啊,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轻视,可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掩盖不住它的主人骨子里透出的冷峻锋芒,想到这,无邪不禁有些失笑,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高大如山一般令人安心的男子的身影,已经朝无邪走来,沾满了暗红色的剑身,哐当一声削在了锁住牢门的链子上,哗啦,顿时间火花四溅,那门,便被打开了。
他向无邪走来,浑身都是冰冷的,同样沾满了鲜血,看着无邪这副懒洋洋含笑可却消瘦苍白的模样,那双红色的瞳仁闪了闪,满满的都是戾色,即便他的变化再大,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很多年前所见的那个少年一般,小心翼翼,骄傲,又乖唳,像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受伤的兽。
“卫狄,你怎么来了。”无邪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人生如戏,当年骄傲的卫狄出现在她面前,甘愿向她这么一个纨绔不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府世子低头,她记得当初卫狄曾与她说过,他们都是困在笼子里的人,可他和她不一样,他比她强,果然诚不欺人也……
对于无邪唇畔的淡笑,卫狄只觉得很刺眼,他弯下身,妖冶的红眸底下,闪过一丝轻蔑,口气也满是不客气,可抱起无邪的动作,却极其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我来,只不过是不想让你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罢了,要死,也该死得好看些。”
无邪的身子很虚弱,所以被卫狄抱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她勉力才抬起一只手,绕住了卫狄的脖子,另一只受伤的手,仍旧以怪状垂了下来,她的精神似乎不大好,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像是在梦呓:“死在这里,不好么……”
卫狄冷哼了一声:“你死了便也罢了,只是我还不想跟着丢脸!”
卫狄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张冷峻乖戾的俊脸,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只是太快了,稍纵即逝。
无邪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卫狄言下之意,毕竟他可是她的男宠,她丢脸便也罢了,他自然是跟着丢脸!
那一瞬间,无邪漆黑的眼底,忽然出现了一片清明,声音还是那样的沙哑,可那双眼睛沉静,仿佛穿透了人心,令他无处遁形:“卫狄,你是谁。”
一个乞儿,一个生了一张异常美貌的少年,怎又会有那样的一身骄傲,即便是当初她曾经折辱他,令他跪在自己的面前时,她也从来不曾轻视了他,只因那股子骄傲,太耀眼了,皮囊再狼狈,骨子还是那样尊贵桀骜。
若是寻常人,怎么可能在秦燕归的眼皮底下,满身是血,却毫发无伤地走到这里,要将她带走?
------题外话------
昨晚熬夜,太困了,今天更少了,明天多更一点补偿大家
正文 111 好自为之
“我们该走了,这个地方待久了,对你身子不好。”对于无邪的问题,卫狄避而不答,他抱着无邪,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整个皇宫显得很诡异,静悄悄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下过雪水的空气里,都是冰凉,尽管这股冰凉已经极力将某种气息给压了下去,但空气中仍隐隐约约可以嗅到一股逐渐浅淡下去的血腥味,就那么一丝一缕,刺激着人们的神经,好像要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无邪的面色苍白,可晏无极的双臂却很结实,高大的身躯,挺立得像一座无坚不摧的大山,连那张曾被她调侃为男宠的脸,也越发地冷峻了起来,这个骄傲的少年,早已经是一个强大刚毅的男人,只要他愿意,这双手,将她从皇宫中救出是不难,可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没有三头六臂,必是无暇顾及太多的人了……
想到这,无邪的眼神有些黯淡,卫狄早知要轻易让无邪跟自己走并不容易,不禁嘲笑了一声:“放心吧,那个人死不了,你若连保住自己性命的本事都没有,也别想看到别人是死活了!”
卫狄这话,让无邪微微有些茫然了,她抬起眼帘,漆黑清澈的瞳仁中,有丝困惑,卫狄的面上写的尽是对她的恨铁不成钢与对这皇宫里的一切充满着的鄙夷,那不屑又轻蔑的眼神,似乎从来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既有本事将无邪带走,自然不是无备而来。
此刻无邪就算再不济,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整个皇宫,安静得太过不寻常了,就算卫狄身手再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应该早就惊动了这宫里的守卫,可打从卫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第一刻起,莫说是守卫了,无邪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反倒总是这挥之不散的血腥味,在提醒着她什么……
此刻的皇宫,恐怕已经被大换血了,可凭卫狄一人之力,要如何应对这宫中森严的兵力?况且……秦燕归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人……
似乎是知道无邪在想些什么,卫狄有些自嘲地挑了挑唇:“我并未正面碰上秦燕归的人。”
“卫狄,从前,我真是小看了你……”无邪失笑,他这言下之意,即便是将整个皇宫大换血了,他竟也能做到不惊动秦燕归:“想来此时的宫中,应该也早已处处是你的人吧?你的身份,是一个谜啊……”
论惯于隐忍,卫狄又何曾逊色于秦燕归呢?自那初见的乞儿,到如今竟能无声无息地将宫中的兵力解决清理,这么多年了,此次若不是为了她,恐怕凭卫狄的性子,不会轻举妄动,他日渐一日地渗透这个皇宫,对这个皇宫乃至整个卞国了如指掌,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又究竟是谁?
当年遇到她,真的是个巧合吗?无邪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骄傲的少年呢。就像她从来没有看懂过秦燕归……哦,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任何人,有时候,她似乎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懂了……
卫狄一怔,只觉得无邪那安静含笑的目光,太过锐利了,将他的一切遮蔽都划破,直到避无可避,就像突然被人赤裸地丢在众目睽睽之中一般,卫狄感到一阵无措,他的眼神闪烁,很快别开脸去不再看无邪,只是脚下的步伐越发地快:“有什么话,待你伤养好了再说吧。”
“好。”出人意料的,无邪竟然不再追问,她的神情安静,从来都眼高于顶的她,此刻只安静得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眼神是无奈与疲倦,偏生虚弱得令人心疼……
他二人都不再说话了,只余下簌簌落下的雪夹杂着雨水,冰冷地拍打下来,抿了抿冷峻的薄唇,好半晌,卫狄低沉暗哑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诡异的夜里,蓦然响起:“你可愿信我?”
他没有说太多,也没有解释太多,不管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她时,曾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可他曾想过的变强,护她,从来不曾变过……无关利益,无关任何目的,即便对她有所隐瞒,也从来不曾欺骗过她,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其实他很清楚,无邪这个人有多凉薄,有多纯粹,她并不是个仁慈善心的人,若是她不在乎的人,她可以冷眼旁观,也可以满腹心机,算计利用,可若是她将谁视若了亲人朋友,哪怕赴汤蹈火,令自己遍体鳞伤,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人,她又什么事没有做过呢?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他真的有些羡慕那个曾被无邪如此纯粹地珍视过的人……
无论是当年那个狼狈骄傲的红瞳少年也好,还是如今浴血而来冷峻刚毅的他,无邪从未见过,卫狄如此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忐忑又紧张地等待着大人说一句相信他的答案一般,就连那双一贯看起来嗜血妖冶的红瞳,竟然也可爱了起来……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尽管她面色苍白,可眼底却笑意坦荡,见到她笑,莫名地,卫狄竟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东西,也随之安了下来,他还真的确,像是个随时看她脸色行事的倒霉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有一股冷气呛进了无邪胸肺的缘故,她忽然蹙起了眉,面色也随之微微一变,剧烈地轻咳了起来,那张消瘦的小脸,越发苍白,就连那已经清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子,也随之颤抖蜷缩了起来,从天上打下的雨雪拍打在无邪的脸上,将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卫狄顿了顿,当即皱眉,侧头咬住了自己挡雪的斗篷系带,顺势将无邪整个人都裹在了斗篷之中,无邪顿时只觉一股暖意袭来,隔绝了那寒风与雨雪,身上的斗篷,还残留着自卫狄身上带来的男子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卫狄,卫狄身上虽然只剩下了一身单薄的衣衫,可那寒风料峭,似乎于他根本不算什么,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意识到无邪的伤势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坚持一会,我马上带你走。”
像是要与卫狄作对一般,他的话音刚落,这原本寂静得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的夜里,自那黑暗中,忽然走出了一人,那人手执着灯笼,按理说,卫狄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这四下,也满是听命于他的暗卫,那些人各个身手卓绝,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此刻不应该会有人出现在这里才对,即便有,也应该早被卫狄的人清理了。
卫狄敛眉,大概也知道,事情怕是出了变故,他那双妖冶的红瞳之中,也霎时间荡起了一层冷冽,他轻轻地将无邪放了下来,一手扶着她,令她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早已经握住了那柄嗜血的长剑,杀机尽现!
“很快就好。”这话是说给无邪听的,即便他已经刻意敛下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凛冽之意,可自他的声音中,无邪还是感受到了戾气。
卫狄刚想将无邪安置下来再行动手,无邪却好像发觉了什么一般,握住了卫狄的一只手,力气不大,但卫狄顾及她的伤势,自然是小心,便也轻易将这只浑身戾气的雄狮,给按制了下来,无邪摇了摇头:“是容兮。”
果然,那自黑暗中走来的女子,因夜色太暗了,面貌模糊,看得并不真切,可这世间除了容兮,又有哪一个女子,拥有如此冷峻与不苟一笑的性子呢?卫狄自然是知道容兮的,也知无邪自小便是她侍奉着长大的,这个女人不一般,虽是一介婢女,可那从来训练有素的谨慎与气度,绝非哪家婢女能有的,他从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