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偶尔她也敢在义父义母跟前儿撒个娇,嘟了嘴,滚在义母怀里,蹭几蹭,嗲声嗲气嗔道:“青儿想吃娘上次做的水晶虾了~”义母便会敲了她脑壳,叫声“小馋猫”,忙不迭赶去厨房。
石青看了义母匆忙离开背影,泪水满蓄,满心满心蜜糖般的甜。同时她惶惑,隐约有几分害怕,总觉得这样完美的场景,梦一般虚幻,只需抬一抬头,睁了眼,便全都消散。直到水晶虾仁进了嘴,满口都是蜷成团子的小河虾,鲜美的味道覆盖所有味蕾,她才会对自己确认:这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离了日疏,她会蜷在车中,一点一滴的回味,总想将这半日都收藏了,偶尔拿出来看一看,便可以度过整个冬天。
冬天,大滁帝国的冬天,伴着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浩荡来临。
石青有些担心起那只黑白花小猫儿来。这大半月竟未看见,中京的冬天虽不像汀州那样寒冷,对于一只无家可归的幼小动物来说,却定然不好过。漫天风雪,眼前白茫茫一片,石青心中怀了歉疚,总觉得若这小东西死了,就是自己多心害得。这也顾及那也顾及,总不肯收养了它,现在才晓得,再怎么样也不如一条性命金贵。
楞了多时,无计可施,只得叹一口气,取桌上那套《祖堂集》来,转身出了竹外轩,往看松轩还书去。若不是都拜安先生为师,走得近了些,她竟一点儿也看不出依明表哥竟是信佛参禅的人。想他一副风流才子的样子,怎样都和那些老禅师不搭边,想想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一路踏雪,脚下“咯吱”碎响,石青低头小心行走。行到携秀堂时,隐约听到小小“喵呜~”之声,立刻停了脚,欣喜间四处张望——只剩枯枝的石榴树后正是那只黑白花小猫儿!不由小跑过去,在小猫儿面前蹲了,将书往身旁一丢,伸手就要将猫儿抱起来。
这猫儿见她如此“凶猛”,不由怯了几分,堪堪蹿后数步,却也不走,连连回头。石青急忙伸手“咪咪”唤它,好容易这猫儿小心朝她行了几步,先伸了脖子在她手上闻来闻去,终于确定这是故人,才小小“喵”了一声,满身蹭上来。
石青心中一片温柔轻暖,忙抱了这猫儿在怀里暖着。想着这些日子这小东西必然经了许多辛苦,不知要瘦成什么样子。抱在怀里却发现,这猫儿不但没瘦,反而沉实了不少,毛皮也有了些亮光,眼睛眯眯,很惬意的蜷在她怀里。
于是石青心下了然,定然是哪个好心将它收养了。心中负罪感霎时消散,幻化成一个鬓角斑白的妇人,这妇人也抱了这小东西,像她一般爱护。石青微笑,握住猫儿两只小脚儿,碰碰它鼻子“小东西这些天哪儿去了?遇到好心阿姨了?”
这时听见一个很熟悉的男子声音唤道“圆圆——圆圆——”石青下意识在想这是谁的声音,怀中猫儿就一阵小小挣扎,无奈正被石青握了腿儿,行动不得,也不挣扎,只“喵呜”唤了两声,似是回答。
猫声刚落,一阵急促奔跑声,宋顾言就呼哧呼哧出现在石青面前。一见她怀里猫儿,就咧出一嘴歪七八扭牙齿,笑道:“原来圆圆在青儿这儿啊,我还以为它离家出走了呢。”
石青心中妇人瞬间成了满嘴獠牙酷爱春宫的宋顾言,一时间实在接受不了。愣愣问道:“什么圆圆?——它哪里圆?”
宋顾言笑得更大更难看,左手在脑袋上挠啊挠,右手在肚皮上抓啊抓,样子倒和猫儿有几分相似。“它眼睛圆么,还爱在人腿边打圆圈儿。”
石青黑线,怀中这如今叫圆圆的东西正挣扎着向宋顾言呼救,一副自己欺负了它的样子,无奈只好将这圆圆交到宋顾言手里。
宋顾言接了猫儿,只说圆圆要吃饭了,就抱着这小东西匆匆离去。
石青看着宋顾言留下的脚印,觉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宋顾言。爱财如命?却蛮有爱心。志向高远?却看那些劳什子春宫。只一点,聪明是肯定了的。想到这里又笑笑,他是什么样的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转身抱起书来,向看松轩行去。
看松轩院里那棵古松堆了一身雪,绿髓正指挥几个丫头小厮打扫出一条小路来。见了石青,满脸堆笑“姑娘来的正好,大少爷正在书房~”
进得门去只觉一阵温暖随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宋依明正握卷低头,似在沉思。见石青进来,连忙迎了。两人已甚是熟稔,接过《祖堂集》便笑问:“青儿读完可有所得?”
石青有些发窘,这《祖堂集》实在是表哥大力推荐她才拿来读的,只是自知慧根甚少,这样高深,断不是她能体会。看来这禅宗一道,她并无前途。只得惭愧低头“佛法高深,青儿实在不能体会。”
宋依明依旧笑得温暖“我见青儿喜欢逸山画风,想着定然也爱禅宗一道。”
石青突然想起自己做过关于“南泉斩猫”的怪梦来,正巧讨教一番:“禅师高妙,我这样平庸之人实难体会。如南泉禅师,讲道便讲道,何必拿一只猫儿的命来做工具,殊不知猫儿并不参禅,它只愿好吃好喝的活着。”
宋依明无奈道:“出家人杀一只猫很不能接受吗?实无众生可度,又岂有众生可杀。谁要是说南泉杀生,谁就是着了众生相。本来无生,杀什么生?”
石青听此言更是无奈:“禅宗可无生死,但我等众人眼中皆有生死。你讲便讲性灵恒在,然这如何证明?——你必道无可证,无需证,不必证。这是你所信,我无可问。然这猫儿信否?它必不信,那这猫儿若问,它不要大圆满,它只要好吃好睡,南泉凭什么将它奉了佛?”
宋依明摇头轻笑:“其实没有猫。”
石青:“你眼中无猫,我眼中有猫。既然本无生,更无所谓杀生。斩猫可,斩人亦可。禅宗无道德底线,循你思路,杀人亦可。”
宋依明正色:“青儿,禅宗不是不道德,是非道德。”
石青轻笑:“非道德便是不道德,但凡活着,不脱道德。”
两人沉默,至此都无话可说。
良久,宋依明笑容明亮,抚了石青头发,哄道:“青儿所说即是,我现在也和你一样,觉得那个老和尚真烦人。”
石青一听他这话,怒从心头起,压了又压,依明表哥这高姿态一出,便有种“我不和小朋友一般见识”的意思,她再要多说,便和追着人叫的小狗无异了。
想到这里,轻轻一笑,道声谢,行了礼,转头出了看松轩。
归路郁闷,突然觉得这依明表哥,表面这样平易近人,内心却桀骜不驯的很。他的外表就是一张皮,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想想并不是逸山那样大山大水,而是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要说:南泉和尚因东西堂争猫儿,泉乃提起云:「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泉遂斩之。晚,赵州外归,泉举似州,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儿。」
☆、陆*夜探
陆海尘给马添了些黑豆,又转到石全屋里听他吹了会儿牛,天色早已经黑透。眼看君若那里已经熄了灯,又是石青那里还窗上人影摇摇,不知提笔做些什么。
不由埋怨这小丫头过于刻苦,她不睡,自己出去行走的风险着实大了几分:万一这大小姐又像初雪那天诗兴大发,半夜三更在院子里遛来遛去,自己还要在房上趴到她兴尽才能动弹么?冻死事小,误事事大,这让他怎么去听窗根儿啊。
——想到这听窗根儿的丢人事儿,陆海尘又一阵胸闷。原本打算谋求到宋修业跟前儿做个贴身小厮,近水楼台,各处都随他走,什么消息都好探听着,再不济,跟着宋夫人也行,机会总有。
宋福那里本已打点到九成,只等宋夫人一句话。然而一见宋夫人,没说几句话,就被踢到这姨奶奶院子里伺候。且还不只是“伺候”,隔三差五就要被这宋夫人悄悄招去,将竹外轩这主仆几人的行动坐卧一一报了。
也正是如此,陆海尘才开始觉得这宋府确有些不同寻常:吴碧彤和吴君若虽是亲姐妹,宋夫人却对她妹妹和外甥女极防备。这宋府仿佛被许多东西包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竹外轩那母女被小心隔在最外面。
虽没探听到什么消息,好在赵楚也不催,倒乐得自在。白天做完事儿,晚上府内到处晃晃,晃够了回房练功,渐渐也找着克制蛊虫的门道儿,不受那么些罪了。十日前一送菜的老农对他翘起一根小拇指,指肚上渐渐显出一只蓝色的猪头,他便知道,自己的逍遥日子算是到了头。
于是只好夜夜趴窗根儿,只希望从宋修业和夫人的枕上得到一言半语。一连多夜,都很平常,宋修业总是和夫人说上几句家常,两人便熄灯睡觉,不多会儿就静得什么都听不到。陆海尘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不太对,到底怎么不对,却总也说不出,这层窗户纸怎么捅都不破。
想着先回房装装样子,再换身夜行衣出去听窗根儿,抬脚就进自己小屋。
突然间脑后恶风不善,带着凉飕飕的金属气息逼近。听这风声,来人并没有什么高深内力,似乎身手并不如何高明,下意识就要跳开反手一击。脚下待要用力,隐约分辨出这风里有丝熟悉的香粉味儿——于是硬生生收住了脚,只装作尽力往前抢几步。
果然,那金风在就要沾到他后脑勺的时候生生停住了,“咯咯”一声轻笑,和火光一起迸发。
陆海尘转身,装出一副吃惊傻样。
玉儿收了袖剑,抿着小嘴儿,正笑盈盈看着他。
“夫人将你归在我这里,这些天了,怎么从来不见你来找我?”
陆海尘忙一副诚惶诚恐样,作了个揖,“这两天并没什么特别,姐姐是夫人身边第一个得力的,日日忙碌,陆四不敢打扰。”
玉儿嘴角一挑,兀自寻椅子坐了,右手支腮,翘起一只小脚,晃啊晃的说道:“——夫人身边儿得力的多了,我不过管些有的没的,你哪里会知道——”说着抬眼看这陆四,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道:“听说这院儿里小的好像和大少爷走得近?”
这一瞬间,陆海尘想起初见时石青模样:那日被一脚踢到竹外轩,不得不去见见新主子,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站了个小女孩儿,长得麻杆样,前边后边都没有,穿得灰头土脸,脸颊上倒是有点肉,一双眼睛雾蒙蒙,很好欺负的样子。瞅着她,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字:傻。
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将这个傻子出卖给了玉儿,只盼着这姑奶奶快走:哪一天见了大少爷宋依明,说了什么话,借了什么书,去了哪里,哪一天又见了宋顾言,哪一天又去了日疏,哪一天去了钱庄,存了多少钱,哪一天去了安先生那里……
玉儿听完点点头,寻思半晌,“依你看,大少爷和她是不是有一点……”
陆海尘当然懂得她的意思,但只作不懂,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睛里画满了问号。心里想着:莫不是这玉儿看中了宋依明?又暗自嗤笑一声,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吃饱了没事儿,天天就弄这些小情小调,玩暧昧猜心眼儿,实在倒胃口。
玉儿见他不做声,也不好说破,讪笑一下,“也罢,你小子还算聪明,明儿我回了夫人给你加赏钱。”说罢一转身就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身夜行衣的陆海尘又趴在了宋修业卧房的瓦片上。
四下阒然无声,冬夜的月亮又大又亮,树叶都落尽,房顶上也没有树荫,实在不是夜行人行走的好时机。别无他法,只好拿出一只蒙了薄皮的听瓮扣在瓦上用心听。好半晌,又好半晌,浑身上下都快冻僵了,却连个呼噜都没听到。
看来今晚又没什么收获了。
泄气的仰面朝天躺下,运功热了热身,看着月亮星星发愁。月亮真圆啊,小时候常常和大哥躺在海边等月亮升起,螃蟹就借着亮儿爬到岸上来,抓不完啊。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父母怎么样了,多少年没有家里的音信。
恍惚间又想到,像这样大冬天晚上趴在别人房上下不来(或者不下来),倒也不是第一次。上回刚跳上房,正赶上石青那小丫头半夜在院子里遛,边遛边哼哼什么“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甚是好笑。这普通人的日子,虽繁琐了些,实在温馨。石青这小丫头,还算大气,只是人傻了点,总被妙菡欺负。
——一想到妙菡,妙菡那双极像艾东儿的眼睛,极似艾东儿的身段儿,心里就一阵发热。那精灵就在月亮里翩然起舞,远在天边,不可触及。
突然间陆海尘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心中一凛,这要是被人听见,小命就要交待在这儿了。不能胡思乱想,不能胡思乱想。
——呼吸!
刹那间陆海尘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自己听窗根儿这么多天,这么明显的漏洞居然没有发现!呼吸啊,有谁睡觉,连呼吸都听不见的?
——要么是死人——要么根本就没有人!
想到这里,翻身下了房,栖近窗户去听,再听,再听,果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怎么办?这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海尘毕竟才十几岁年纪,这会儿脑袋一热,竟起了进去看看的心思。虽明知不可行,耐不住胸中热血翻涌。忙定了定神,告诫自己要镇定要镇定,万不可造次行事,一定要找出个安全方法进退。殊不知他如此冒失的要进去已经造次了。
想了又想,终于又跳上房顶。轻轻接起几块瓦片,露出房土来。好在工具齐全,拿出小葫芦,将将湿了腰身那么大一片儿土,又一点儿一点儿将土刨起来放进袋子。没多大功夫就掏了个圆乎乎的洞出来。
刚往下探头,忽听“哗啦啦”几声轻响。不由大惊,想是被高手发现,忙拼命往后仰身,尽量避开里面打来的暗器。“咔吧”一声脚下瓦又碎了一块。陆海尘心里一片黯然,完了,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伸手在腰间摸了匕首,准备奋死一搏。
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陆海尘已是浑身上下都湿透。再细细听去,洞中仍有轻微声响。仗着胆子顺洞下到房梁,这才发现,那弄出响声的怕就是顶棚里的老鼠。不由长长出了口气。
拿腿勾着大梁,尽量探身轻轻伏在顶棚上,极小心极小心在顶棚上抠了个眼儿。眯眼看去——床上帐下竟然还真的有两个人!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么?
定了定心神,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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