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惊道:“这如何能成?”扭身吩咐苏代,“三弟,明日晨起,你去一趟河南邑,到西周宫谒见西周君,就说咱家谢他美意了。咱家起建的是民宅,用不上紫檀,请他不必送来。记住,要好言相谢,不可再生枝节!”
苏代点头应过,嗫嚅道:“二哥——”
苏秦这也想起他俩这阵子来,必定有事,问道:“啥事儿?”
“我……我……”苏代吭哧一会儿,低下头去。
苏秦略略一想:“三弟,要是没啥紧事,明日再说吧。”
“二……二哥,我……我不想种……种地了!”
“不种地,你想干啥?”
“听说二哥是在云梦山中跟鬼谷子学到这身本事的,我……我也想去,求二哥在鬼谷子跟前讨个人情。”
苏秦扑哧笑道:“这个不成。先生早就不收徒了。”
“那……”苏代急了,“我就跟着二哥学!”
苏秦没接他的腔,将目光移向苏厉:“大哥,你有啥事儿?”
苏厉憨憨一笑:“你嫂子前几日瞒着我在东周地界置田二十井,置完方知不对。”
“咋个不对?”
“那些地全是上等水田,沟渠多,适合种稻。稻贵麦贱,你嫂子相中的也是这个。你嫂子没想到的是,地势西高东低,东周之水大多是从洛水上游截坝引来的。这几年二位周公不和,西周君使人把守水坝,旱天一滴水不放,雨天泄洪,那些好稻田就搁置了。要不是这层原因,恁好的水田人家为啥贱卖?你嫂子不懂,一见便宜,二话没说就买下了,置完地才听我说起这个,后悔得直抹泪,要我来求求你,说你面子大,能否在西周君跟前讨个情,让他按时放水,我们情愿多给点水钱。要不然,好好的水田只能改成旱田,可惜了。”
苏秦想一会儿,转对苏代:“三弟,你方才说是有心跟从我学,这阵子还想学吗?”
苏代急急应道:“想想想,做梦都想!”
“我从先生修的是口舌之学,指靠嘴皮子吃饭,你要学,只能学这个。”
“二哥让我学啥,我就学啥。”
“好吧。不过,你想学,我也得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明儿觐见西周君,你要是能把大哥这桩事儿顺道办了,我就收你。”
“这……”苏代打个惊怔,“西周君恨不得捏死东周君,咋肯听我的?”
“这要看你是啥说辞。”
“二哥,”苏代挠会儿头皮,“我该咋说才是?”
“见面后,你先恭维西周公,说他是德厚之人。”苏秦闭起眼睛,像是在给蒙学童上课,“他必问你此言何来,你就说,听人说东西二周不和,东周君薄情寡义,但君上却以德报怨,屡次施恩于东周,是以德厚。西周君必然纳闷,说他从没想过给东周施恩,你就说,你不给东周下水,就是施恩。西周君必会奇你所言,你就说,不给东周下水,是富东周之民。数百年来东周之民只会种稻,不会种植其他谷物。君上不下水,东周之民无法种稻,只好改种麦粟桑麻,学会多种营生,无须再求西周了。西周君必会向你问计,说他与东周公势不两立,如何才能不利于东周,你就说,一到种稻时节就给东周下水,东周之民一见有水,必复种稻,君上那时扬言收水,东周之民谁敢不仰仗君上?”
一通言辞讲完,众皆称妙。大家说笑一阵,苏厉、苏代各怀欢喜而去。公子卬见夜色已深,也起身告辞。苏秦送出帐外,正欲回身,遥见数人打灯笼朝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竟是楼缓。
这些日来,公子卬左右不离身,用尽琐事将他死死缠住不说,更把他的下人全部换了,只留飞刀邹随身护佑。苏秦失去耳目,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见楼缓来,苏秦喜不待言,执其手共入帐中,迫不及待地问:“楼子,快说,外面局势如何?”
“唉,”楼缓轻叹一声,“纵亲军不日即攻函谷,纵亲国中只有赵军未至。庞涓以纵军主将名义数度催征,君上甚是为难。发兵,有违心愿,不发兵,又恐影响纵亲大局。君上不知如何是好,特使在下求问苏子,何去何从由苏子定夺。”
苏秦的眉头锁在一起。
“事急矣。庞涓已经移帐陕城,正在调兵遣将,齐、楚、韩诸军皆已拔营,庞涓令其旬日之内赶赴虎牢,沿河水西进,与先行一步的魏、燕纵军在渑池会师,进击函谷。”
“合纵司还有何人?”
“没有人了。”
“田大人他们呢?”
“齐军主将是田婴,田大人回去助他父亲。公子章被韩侯召回,公子如随楚王回郢,公孙哙也于几天前匆匆回燕,像是有啥要紧事。唉,前阵子热热闹闹,您这前脚一走,后脚人就散了。”
苏秦啜口茶水,轻叹一声,摇头苦笑。
“苏子,”楼缓目光犹疑,“在下求问一事,秦人真的不可伐吗?”
“楼子之见如何?”
“在下以为,自秦孝公用鞅以来,秦人图强,三晋皆受其苦,楚人亦受其害。列国无不怨秦,秦已失道于天下。苏子倡导合纵,旨在制秦,故而天下响应。今天下既合,列国诸君皆曰伐秦,纵亲诸军气势也盛,伐秦或为良机。苏子不进却退,不喜反忧,在下甚是不解。敢问苏子忧在何处?”
“伐秦失败。”
“苏子是说,此番伐秦不能取胜?”
“战场上变数极多,即使孙武子也不敢未战而定胜负。”
“既无定数,苏子当应喜忧参半才是。可观苏子忧容,显然是凶多吉少。”
“无论是吉是凶,在下皆难高兴,是以忧虑。”
“在下越发不解了。若是伐秦取胜,苏子忧在何处?”
“如果取胜,六国或会灭掉老秦。不同越国,秦国物产丰富,地势险要,民富国强,六国必因分秦不公而生争执。那时,非但纵亲瓦解,天下亦必再入混战,从而丧失合纵要旨。如果失败,结局在下就不必说了。你知道,天下初合,纵亲国既胜不起,更败不起!”
楼缓这也觉出事态严重,背上沁出冷汗:“依苏子之计,该当如何是好?”
“唉,”苏秦长叹一声,“魏王急于复仇,庞涓急于建功,硬把纵亲大业朝火坑里拖。在下力孤,这又让公子卬死活缠住,哪儿也去不得。你来得正好,替我支应一下。”
“苏子欲去何处?”
“求见庞涓。”
第二章 太子篡位,苏秦赴燕拯乱局
苏秦仅带飞刀邹,换上便装,躲过公子卬安排的眼线,趁夜色悄悄离开轩里,往投魏军大营。过崤塞时,满眼尽是魏军押运辎重的车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因是山路,车马又多,他们一路上又躲又让,紧赶慢赶,到时也是第三日后晌。
二人径至庞涓大帐,苏秦递下拜帖,庞涓避而不见,推说在外视察军务。苏秦连候两日,庞涓仍不肯见。飞刀邹欲闯,苏秦拦住他,吩咐原途返回,直接去大梁面见魏王。将至汜水关时,后有数骑紧追而来,打头一人远远叫道:“邹兄,邹兄——”
飞刀邹勒住马头,回首一望,惊道:“袁兄?”
来人正是袁豹。
苏秦下车,袁豹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拱手禀道:“主公,总算寻到您了!”
苏秦急问:“袁兄,发生什么事了?”
袁豹指着身后一人:“他叫邵通,是在下旧时部属,这阵子仍在宫中当值,承继在下职衔,奉夫人密旨,有急书呈献主公!”
邵通叩道:“末将邵通叩见相国大人!”解开外衣,撕开夹层,从中摸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夫人密函,请相国大人验看。”
苏秦拆开密函,现出一个丝绢,刚一打开,一股寒意直透脑门,情不自禁地打个冷战,几乎站立不住。
是血书。
是姬雪咬破手指,饱蘸鲜血,一笔一画写就的血书。
书中什么也没解释,只有四字:“速来,姬雪!”
苏秦合上血书,微微闭目,僵立在那儿。
不知过有多久,见苏秦仍旧一动不动,飞刀邹急了,小声叫道:“主公?”
苏秦从惊怔中醒悟过来,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邵通:“邵将军,夫人是如何交给你这封密函的?”
邵通禀道:“君上返宫当夜,在御书房驾崩。殿下继位,南面称尊,宫中戒严。末将值更时,梅姑娘密召末将。末将拜过夫人,夫人取出一书,亲手缝于末将衣内,吩咐末将微服出城,到邯郸寻访袁将军,将此函密呈相国大人。末将深恐误下夫人大事,当即招来两位挚友,昼夜兼程,赶至邯郸,又与袁将军赶至洛阳,追至此处。”
听到文公驾崩,苏秦脸色遽变,身子略略一晃,尽力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君上好端端的,如何就驾崩了?”
“末将不知。末将听说君上回来那晚,连夜在明光宫召见朝臣与太子,次晨始知君上驾崩之事。殿下即位,诏令蓟城戒严,举国治丧。”
“夫人召见你时,神色如何?”
“极是淡定。夫人声音不急不缓,缝密函时,一针一线,并不见慌乱。只是在末将临出门时,夫人稍显忧郁,再三叮咛末将,要末将务必亲手呈交大人,越快越好。”
苏秦闭上眼睛。
“大人,”邵通略顿一下,“末将不敢妄猜,只是觉得蹊跷。君上回宫后,一直由末将护送。君上下辇时,末将上前搀扶,君上甩手,是自己下车的。末将观他精气神,虽说疲惫,却也没有大碍。万没想到,当夜说驾崩就驾崩了!”
“你是说,君上他——”苏秦顿住,眉头冷凝。
“末将不敢!”邵通打个寒噤。
苏秦扫一眼血书,问道:“除此之外,蓟宫还有何事?”
“秦使樗里疾缔结婚约,殿下允准,使专人赴秦迎娶,听宫中传言,殿下有意立秦国公主为夫人!”
苏秦心里一颤,拿血书的手微微抖动,回转身,吃力地爬上轺车。
“主公?”飞刀邹翻身上车,扭头朝后厢道。
苏秦嘴唇里迸出二字:“蓟城!”
蓟城甘棠宫里,一身孝服的姬雪一动不动地跪在老燕公的灵位前。燕公灵堂设在正殿,但姬雪死活不去。燕易王,也即不久前南面称尊的太子苏,于即位次日将她立为太后,拗不过她,破例恩准她在甘棠宫设祭。
堂前摆着小半碗参汤,是老燕公临终前喝过的。老燕公回宫当夜在明光宫召见太子,直到凌晨尚未回来。姬雪一宵未睡,天亮时吩咐春梅前去探看,意外发现老燕公孤零一人崩在御座上,面前龙案上摆的是这半碗参汤。春梅是有心人,先将参汤藏起,方才呼叫,后又趁乱将其纳入袖中,带回甘棠宫。
老燕公崩因蹊跷,姬雪认定是太子弑上。此前,老燕公不止一次与她商议废掉太子苏,直接传位孙儿公孙哙,她却担心燕国会陷入内乱,几番劝谏,要他再等等看。想是此事传至太子苏耳中,终使他下此狠手。姬雪断定,在老燕公与她赶往孟津、殿下监朝这段时间里,太子苏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了。不然的话,依他个性,绝对不敢公然违拂旨意,乾纲独断,直接允准秦人婚约。
现在看来,是自己过于天真了。老燕公是正确的,太子苏是小人,当不得大任,更不能把燕国托付给他。老燕公含冤而去,能够向燕人揭示真相的只有她了。她必须站出来,一慰老燕公冤魂,二偿老燕公夙愿,三救燕国于危难。
然而,眼下木已成舟,太子苏全面掌握内外局势,宫中朝中皆是他的人。自己不过一个弱女子,若是没有足够证据,若是没有合适时机,她断不能轻举妄动。
证据就是这碗参汤。
姬雪正在望着参汤出神,春梅匆匆进来,小声禀道:“公主,我回来了!”
姬雪急切地望着她:“梅儿,快,快说!”
春梅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神情略显沮丧:“回禀公主,天刚放亮,我悄至后花园,扮作送奶女从后门溜至街上,暗寻几个医家,他们又嗅又审,皆说是参汤,里面并未掺毒。”
姬雪惊怔。
“公主,”春梅将瓶中参汤慢慢倒入碗中,“看来,这碗参汤有鬼。”
姬雪抬头看她。
“奴婢以为,这是殿下故意留给我们的。殿下知道公主定使奴婢去寻君上,预先摆放这碗参汤,真正的证物定是让他取走了。”
姬雪面色惨白。这个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看来,她低估了他,也高估了他。低估了他的狡诈,高估了他的良心。
“公主,肯定是殿下害了君上。君上身体再不济,那晚是亲自走到前殿的。再说,君上早晚外出,老内臣总是形影不离,可那天早上,君上却是孤零零一人,老内臣与两个随身太监迄今不见踪影,必也是被他害了!”
姬雪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公主,下面怎么办?殿下他——”
话音落处,宫正进来,急急禀道:“禀太后,大王驾到!”
姬雪还没传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身着孝服的燕易王已经大步跨进,后面跟着他的内臣及几个太监。
易王在姬雪跟前站定,微微打揖:“寡人拜见太后!”
姬雪斜他一眼,目光冷冰。
易王的目光扫向文公灵位,落在那只碗上。看一会儿,易王伸手端起,阴阳怪气道:“太后真是细心人,此汤是先君最后喝的,倒是合宜摆在此处。只是——”移近鼻子,嗅几下,做恶心状,“此汤已经走味,这阵儿怕是不合先君胃口了。”
姬雪的目光越发冷冰。
“太后,”易王哂笑一声,“寡人此来,是特向您请安的,您这表情却不友善呢!”
姬雪的声音像是从冰川里挤出:“你说完没?”
“没有。”易王慢吞吞地在主位上坐下,手指内臣,“寡人与太后议事,你们也配听么?出去!”
宫正、内臣、众太监及几个宫女退出,只有春梅一动不动,冷眼盯着他。
“哦,你想抗旨?”易王提高声音。
姬雪吩咐道:“梅儿,出去吧!”
春梅又盯了易王一眼,退向门外。
守在门口的内臣顺手关上宫门。
“嘿嘿,”易王干笑几声,“寡人叫您这么多年母后,这阵子却不知如何称呼您了。继续喊您母后吧,一来您不是寡人母亲,二来您年少寡人十五载,与寡人长女同庚,叫寡人如何张口?”
姬雪目光冷凝。
“哦,对了,”易王阴起脸,又笑几声,“寡人已经封您太后,该叫太后才是。何为太后?太者,大也,这后嘛,寡人就不解释了。”
“姬苏,想说什么,你就直说!”
“寡人不想说什么,只想议定你我之间今后的称谓。寡人有个提议,你不妨听听。在人前,也就是在朝堂,寡人敬你为太后。而在人后,也就是在此处,在这甘棠宫里,寡人叫你雪儿!”
“你——”姬雪全身发颤,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