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我不会给你任何答案的……”梁暮凝蓦然转身,徐步回到殿内深处。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想休息了……”
“姐姐已经知道李王两家的盟约之事了?”
“……”
梁暮凝只是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她侧身卧躺于床塌,面朝内侧,不再去理会李世民的质问和试探,轻闭上眼,让思绪停止扰乱心思,听耳旁有声音:“我还会再来的……”而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就这一日,梁暮凝已是身心疲惫。
深宫最是无奈处
之后几日,一切纠葛归于大海,波澜不惊,苍穹无境。
梁暮凝往来于凌波宫与观文殿之间,偶尔相遇王惟岩,大家也是舞文弄墨、畅谈天地,她敬佩他的才学,他欣赏她的风华,只是一切交情,皆止乎于礼,再无越举。
洛阳皇宫大业殿
东都皇宫的正殿是乾阳殿,为皇帝举行大典和接待外国使节专设,而在乾阳殿北面三十步有大业门,门内是大业殿,取炀帝建元“大之意”,殿东、西各置一阁,东为东上阁,西为西上阁。大业殿的规模虽小于乾阳殿,但装饰却更加华丽。
龙威赫赫,炀帝与皇后坐于殿上,相敬如宾,他们既有君臣的礼节,又有夫妻的温情,如此和谐情形,能在帝王家看到实在不容易。
“最近那个梁暮凝如何?”杨广边在金南木雕龙的桌案文书上圈画,边向一旁的皇后询问道。
“还算乖巧”皇后边帮他轻垂着腿边回答,杨广不语,皇后继续道:“陛下既然在意,为何不去临幸她?这样也好册封妃嫔的头衔,让她得以在宫里头名正言顺了!”他们不过老夫老妻的闲唠家常,可萧皇后在说话的字语之间却是透着小心谨慎,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杨广的神色,没有一丝松懈。
一个女人,如履薄冰地依靠男人而生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幸福!
杨广放下手中的笔,慈祥的笑了笑,目光犀利,他抚握住皇后柔软光滑的手,摇了摇头,有些调侃的说:“我在意她,并不是看中她的身子,我留下她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朕富有天下,若需佳丽,只要下诏,国色天香亦不难到手,又何需为她费神!”
“陛下睿智,臣妾又怎能猜得半分……”
“此女不仅美丽,且果敢聪明,又与李、王、宇文三家门阀都有瓜葛,若将她置于其中,定能掀起涟漪。”
“陛下……信不过他们……?”
“有备无患……!”
萧皇后敲垂着的手缓慢的停下,她若有所思,眸底闪过一丝不安,喃喃低语:“那……我们的女儿……怎么办……?”
见皇后神色,杨广沉默不久,传旨:“赐梁暮凝公主府尚侍女官,从三品衔,随伶若公主陪嫁唐国公长公子李建成,侍奉左右。”皇帝声落,书令官笔止,后转由大殿管事逐级传达圣旨到暂居凌波宫的梁暮凝面前,辗转左右,她也不过是件华丽的礼物,到哪里都只是点缀,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样好吗?”萧皇后疑惑重重,杨广只是淡然的说了句:“无碍!”便又去圈画书文了,皇后不语。
暮色四合,含凉殿外琉璃亭,梁暮凝对影独酌,眸中泛着波澜,不时用修长的手指拨动放在石台上的弦琴,“铮铮”的声响回荡在曲池,枯枝零叶,分外凄凉。
“皇后娘娘驾到!”还不见人影,就能听到内侍太监高声的呼喝,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个深宫不那么的清冷、死寂,同时张显了皇后至高无上的尊贵;可在梁暮凝看来,她的盛装华服同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样,不过是囚禁一个女人自由的牢笼,蹉跎青春,使灰心成了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
“参见皇后娘娘……”梁暮凝双手复合,曲膝而跪,礼数周到,甚有大家风范,皇后忙上前搀扶道:“妹妹不必多礼!”亲切和蔼的样子到没有因为身份而给人予居高临下的姿态。
“妹妹会弹琴?”
“弹的不好……!”
“深冬夜寒,妹妹该多穿些才是!”
“谢皇后关心,我还好……”
天再冷也不敌深宫的冷,穿再多也暖不到人心,梁暮凝心下冷笑,平淡缓慢的回答着皇后的问话,没有一丝情感,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我知道姑娘并非寻常女子……”萧皇后徐徐说道,“你的见识和才智甚至超过一般男子,只是可惜是个女儿身!”她眼中稍有遗憾,“你心中有苦,但却不能不认命,你也许不会遵从皇权强压给你的命令,但请你一定要接受一个母亲的拜托,拜托你,帮我照顾好伶若这个孩子……”她咽涩着儿言语,眼中有荧荧的泪光,眸底透着不尽的无奈,字句诚恳,情真而意切,这那里还是一朝的皇后,她不过是个疼惜儿女的母亲而已,梁暮凝见此,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天下父母心,这与她的身份、地位、财富无关,即便富有四海,也会有她的无可奈何!
梁暮凝湿润了眉眼,她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这许多天来他们怎么样了?该有多着急?妈妈的旧病会不会复发?自己又还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妈?心中酸楚,泪不由得落下。
萧皇后继续缓缓说道:“伶若自小娇惯任性,她心向谁我这个母亲又怎会不知!李家的二公子随好,可已有家室,公主之尊又怎能再嫁,如今大隋危难,杨李联姻是势在必行的,想来也只有李家长子建成最为匹配,我只怕这孩子一时想不通……!”
“皇后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公主的……!”梁暮凝止住眼泪,轻拾泪痕,语气平淡苍凉,却透着坚毅。
一直以来,梁暮凝都已顺从而不屈服的态度对待穿越后所遇到的人事物,而这一次,她愿意屈服于亲情之下,只是不想让一个母亲失望。她即使接受这样安排,也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
不知不觉中,月光清冷了整个天地,皇后离开已有一会儿,梁暮凝仍坐在亭中,月下独酌,把仔细藏好的思念和忧伤掺和在酒中,如潮水一样汹涌成心头的疼痛,再看着自己映在杯中的落寞脸孔,阑珊一笑,那是温柔而痛楚的无奈。
夜深处,有同样温柔而痛楚的目光凝望着梁暮凝,她并没有察觉,只仰望着明月出神,看月光空空荡荡地落满人世,祈祷古今同是这一轮,便能把思念带给隔世的亲人!
寂静中有萧声清越响起,带着清风明月的柔情,缓和了气息。
乱世不该动真情
萧,本是曲高而和寡的乐器,是孤独者求知音而未果的畏寄鸣响,萧之韵,具有天生的悲剧性,会让人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去领略。
梁暮凝定了定神,她虽不精于五律,但还是能感受到曲起时天地无光、月色灰暗,那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叹息这是一曲怎样的歌?她遥望天际,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坚强,才发现,原来伪装是如此辛苦的事,可除此之外又再无办法,余音回荡,一个孤绝出尘的身影映入她眼里,和着萧声明月,款步而来。
“王公子!”映着朦胧的月光,因为刚才的伤感而没能及时掩盖住心情的梁暮凝声音柔和的朝来人问候,却撩拨了两个男人压抑着的心。
王惟岩俊美的容颜和那翩翩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是如此夺目,听到她如春风般温和的唤声,嘴角勾起淡淡的弧线,徐徐道:“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梁暮凝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个风流倜傥男人面前的心跳急速加快了,这是在之前他们接触中不曾出现过的,即使亲密如观文殿那次也没有今夜这样的感觉。有时候白天不可能发生的事,也许在夜晚就会自然的发生,无所谓原由。
看着梁暮凝一刹那的失神,王惟岩又是得意的弯弯嘴角,微微摇头。
“我不开心,你很得意吗?”知道自己失态,回过神的梁暮凝忙冷冷回应。
“冤枉,我只是奇怪你为何不开心,难道留恋这深宫不成?”
“你若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的,会开心?”
“有公主之尊在前,保你不受侵犯,还能回归于李家,又何必在意许多!你就此逃脱炀帝魔掌,真该庆幸才是……!”
“你真的很得意!难不成我初夜侍寝未成,也是你设计皇帝不能前来的?”
“哎……一个女人,真的不该太聪明!”
“为什么?”
“我的女人,又起可别人染指!”
梁暮凝轻皱眉头,心跳的速度不由的加快,她的神情虽没有刻意去回避,但瞳孔收缩时的闪烁,眸光不自然的流转开来,再不似之前那样悠然淡定了,只是嘴角僵硬的徐翘了一翘。
“深宫繁复,各方势力囤积,皇帝昏庸却不糊涂,我还怕难保你万一,呵呵……如今到是省去了我不少力气。”王惟岩声色调情,目光游走于梁暮凝的周身,挑逗中带着欣赏,欣赏中又带着情意,情意里包含着爱慕,用夜色隐藏。
暗夜处紧紧盯着的目光冷漠如冰,他面无表情,周身也没有半点动作,可由心中翻腾出的愤怒杀气足以射透人心,另见者生惧,如此妒火中烧,还能隐忍不动,的确绝非常人可比!
石台上的弦琴“铮铮”的响了两声,梁暮凝借拨动琴弦整理了一下心思,她缓缓起身,在亭中活动了一下脚步,然后立于池水边,微微笑了笑,“王公子真会为别人操心,却不知自己已是身陷险地了……!”她话语暗藏玄机,引得王惟岩遥有兴致跟随,目光疑惑的追问:“哦!这话怎讲?”
“如今天下大乱,隋朝已无可救,各地反军多如牛毛,可若说实力,却只有三支,河南的瓦岗寨,河北的窦建德,江淮地区的杜伏威,不过乌合之众皆为草莽,他们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强大力量,不能分析复杂局面,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充当了世家门阀们争夺天下的工具。”话说道此时,梁暮凝望着王惟岩犹豫了片刻,“而你,无论是为何而效忠于王世充,都该比我更了解他的阴险和狠毒,身为局中的一枚棋子,妄想改变什么都是徒然,你是聪明人,于人于己都该留条后路,不要和李家为敌,更不要和李世民为敌……”她神情没落,低垂下眼睑,话语并没有和盘说完。
梁暮凝清楚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许会为今晚的这些话付出代价,可是她还是没有忍住,她不要这个男人为她冒险,她还是对他对动情了,就算知道他好色花心又如何?就算他对她调戏挑逗又如何?就算她也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又如何?她还是情不自禁了!
“啊……!”王惟岩左手持玉萧置于身后,右手臂由侧面将梁暮凝拦腰入怀,动作熟练的不由人反应,这样的突然更是搅乱了梁暮凝的心弦,她失声惊叫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吗?”伊人在怀,看月光落在他邪魅的脸上,绕过鼻梁和唇角,勾出完美的轮廓,鼓惑的声音更是让人心中麻痒,惹得她一身战栗,就算明知道他用这样的动作搂抱过多少女人好像都无所谓了,梁暮凝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可面对王惟岩挑逗性的质问又无话可说,她有些倔强的扭转脸去,不让自己的目光再落到他身上。
“你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
“那为何不敢直视我?这可不像你了……!”
“……”
自观文殿那次之后,他们碰面不少,且都礼遇有加,原以为他对她死心了,她也不会对他动心,可世事难料,今日的欲罢还休远胜于那日的针锋相对!
天地突然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衬着清风明月,将二人幽静的身影倒映在已凝固的池水中,更难得的是王惟岩没有再近一步的撩拨怀中的伊人,只那样悦目的欣赏着她的美丽动人,看着她被他征服后流露出的羞涩,嘴角有意无意的微笑好像是在向别人展示着胜利者的姿态,一寸寸的去刺痛观看者的心。
如果愤怒的火焰可以染红一片天的话,那么这个黑夜早已被晒成白昼了,暗夜的最深处,是终年都没有月光眷恋的背地里,一直凝望着的脸;已没有了血色,双手紧攥着拳头,任指甲抠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痕印,他仍是不动,就那样盯着。
良久,有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奔跑而来,伴随着的是锦儿“小姐、小姐……”的叫唤。
梁暮凝忙挣脱开王惟岩的怀抱,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过身去,过了片刻,她徐徐转身时又恢复了惯有的神态,同样平静的笑容,如今更显明艳。
“什么事这么慌张?”梁暮凝满目疑惑,看锦儿气喘吁吁的焦急样子,心中不免一怔。
自从梁暮凝入住西苑的凌波宫后,一直是后宫的侍女和宫人负责她的饮食起居,锦儿作为相府丫鬟,无召不得跟随的,所以她一直是留守在文绮院的碧琼阁,等待事后安排,谁能想到,如此深夜,她竟然会慌张的找到这里来?
美人天下皆可夺
锦儿相貌清甜,一直是一个乖巧懂事的丫头,自从梁暮凝穿越来到这里后,属和她接触的时间最久,她对梁暮凝的照顾也算无微不至,只是从宇文府到峡门古道,再到枉来客栈,如今又是后宫,这个小丫头身上所隐藏的秘密时在是让人猜不透,明明不该一个丫头知道的事她知道了,明明不可能一个丫鬟会出现的地方她也出现了,她的言行举止总是能出人意料!
如果说刚到此地的梁暮凝会因为无聊、寂寞之类的原因而不设防线的和她谈心,那么在梁暮凝经历过太多意外后的今天,再不可能不做防范。
夜幕虽黑,但梁暮凝和王惟岩依就能感受到锦儿到来后对他二人举止的观察和心思的揣摩,不可谓不细致,见她如此,二人也只是心中一笑,没有说话,神态坦然!待锦儿平息了气息后,梁暮凝满目疑惑的追问:“到底何事?”
“小姐,皇后娘娘刚才派人传来懿旨,让我接您回碧琼阁休息,还、还……”锦儿话说到一半便吞吞吐吐的,还不时的看一下王惟岩,似是有些话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见锦儿这样,梁暮凝便上前几步俯耳儿过去,听她极小声的在自己耳边说话,听着听着,只看梁暮凝眉头紧锁,面色略有些翻白,眸中露出的愤怒之气是怎样的优雅、矜持都遮盖不住的了。
“王公子,小女还有些私事要去处理,就先告辞了,失陪……”梁暮凝面无神色,言语冰冷,她朝王惟岩说完后又朝锦儿冷冷道:“随我回碧琼阁!”说罢转身离去,步伐急促。
王惟岩目送着梁暮凝离去的背影,心中也在思量发生了何事?他又回想刚才情景,邪魅一笑!
夜深人静,清风明月下,他徐步徘徊于琉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