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九州缥缈录ⅲ豹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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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九州缥缈录ⅲ豹魂-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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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亲兵疾步踏入:“将军,帝都的钦使已经到了营门前!”
“帝都的钦使?”费安微微皱眉,“他们来得真快,那么我们出去看看。”
军营门前,只有一个武士扶着一个长袍翻飞的年轻人站在风间,他们没有奉任何旗帜,也没有其他从者,如果说是使团,实在显得寒酸了些。可那个年轻人微微笑着望向远方,那种温和的自信,仿佛他拥有整个天下似的,令人无法抗拒他的尊贵。
费安带着一众统领,走到了年轻人面前站住,冷冷地打量他,并不说话。年轻人转过来向他鞠躬行礼,他的动作优雅飘逸,是豪门世家子弟的礼节。
费安并不回礼:“你身着皇室大臣的礼服,是从天启而来么?却只带了一个人,有什么信物可以说明你是陛下的钦使?帝都的大臣们我都熟悉,却从来不知道有您这样一位。”
他忽地眯起眼睛,目光如锋芒的铁芒射出。
“我正是帝都使团的副使,我的名字叫百里莫言。”年轻人的双手拢在衣袖中,含笑而拜,“我的随从确实很少,显得寒酸了些。不过使团的正使白克勤大人现在应该正和白毅会面,大部分人自然都是跟着正使大人去了白大将军那边,而我托病赶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托我带口信给陈国的费安将军。”
“口信?”
“还有一些药物和粮食,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实在也不便带得很多,不过总也是有益无害的。”
“谁托你带来的?”费安摇头,“我不认识你。”
“费将军何不让我进屋一叙呢?或许我给将军带来了好消息。即便不是好消息,我也不足为惧,我只是一个没有危险的瞎子。”
“瞎子!?”费安吃惊地看着百里莫言那双似乎含笑的眼睛。
百里莫言正是微微地笑着,白衣飞扬,淡雅如莲。而他的瞳子却有些朦胧,眼神飘忽无着,像是汇聚在常人视力所不能达到的远方。
……………………
漫天阴霾,铁灰色的云片自北方而来,萧煞地卷过整个天空。离群的大雁在天边划过一道婉约的弧线,似乎随时会坠落在群山之间。最终它奋力地振了振翅膀,钻进了浓密的阴云中。
“宛州的秋天,也很冷啊。”
吕归尘骑乘一匹黑马,仰望着天边喃喃自语,抚摸着腕上那条雪白的豹尾,绒绒的豹子皮毛似要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
“三军止息!三军止息!三军止息!”一乘骏马闪电一般从后军飙驰向前,马上的将军挥臂大喝。
“咚咚咚咚……三军止息……三军止息……”由后军而前军,听到他呼喝的军团次第停下脚步,军士们以兵器的木柄敲击着地面,一齐应和他的呼喊。地面微微地震动,这只万人队的呼声在萧瑟的秋原上回荡,缓缓推进的大军如疲惫的巨兽一般停止了前进。
下唐国殷红的“唐”字大旗被秋风搓揉着,背衬着阴霾的天色,就像一片肮脏的血污。
“还有三十里就到南淮城下,当先遣快马奏明君上才可以入城,否则私自带兵入城,是死罪。”息辕策马并立在吕归尘身边,他从后军呼喝着奔驰到前军,截住吕归尘所带的先锋大营,有些喘息不定。
“嗯。”吕归尘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略略回首,扫了一眼随军的大车,上面堆满了军器和旌鼓,那些都是在殇阳关下缴获的辎重。下唐富庶,并不缺这区区几十车辎重,只不过唐军也是多年不曾有这种胜仗了,正是炫耀军威的良机。吕归尘的目光最后落在为首一辆填满石灰的大车上,怔怔的停了许久。成百上千的首级被埋在生石灰中腌干了,那些灰白色的面孔似乎都对着吕归尘,闭着眼睛,看不出痛苦,看不出悲伤。那种纯粹的死寂带着一股阴寒,直透进吕归尘的心底。
城门献捷,缴获的辎重还是次要,斩首多少才见得军功。息衍虽然无意于功勋,不过碍于场面,也不得不命令军士砍取数百尸首的头颅,腌在大车里直送南淮城。而对于吕归尘,纵然他能一刀将敌人连肩斩作两段,可是看着军士们拖上一具一具的死尸,操着铁斧分割死肉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一阵一阵袭来的恶心。
操刀的都是多年的老兵,劈木一般斩在尸体的脖子上,往往一斧斩不断脊骨,还得补上一记。吕归尘不愿看见那些首级在地上滚动的样子,更不愿看见老兵们砍剁时木然的面孔。 这些都叫他想起木匣中龙格真煌的头颅,想起那种越过生死的,静静的悲伤。
吕归尘出神的瞬间,息辕已经誊出战表,遣出了最快的报马奔赴南淮。息衍用兵的千变万化他尚未学会,不过那种动静自若成竹在胸的军家气度,他已经接近叔叔了。
“怎么?”
“没什么,”吕归尘摇了摇头,“想起北陆,现在该是下雪的时候了。”
“等到你即位为青阳王,总会回北陆的。青阳王吕归尘,呵呵呵呵。”息辕笑了笑,一兜战马,转身就要驰向后军。
“青阳王吕归尘……”吕归尘喃喃自语,他嘴角拉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却忽然猛地咳嗽了几声,半伏在了马鞍上。仿佛被他的咳嗽声惊动,远处的林丛中几只栖息的鸟儿呼啦拉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着。
那恶疾的阴魂还在,日渐增长的力量并不能驱散它,吕归尘自己清楚地知道。
回到青阳也许永远都是一个梦想,在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而即使回到青阳又如何呢?那意味着他的父亲已经死去,地牢中狂如狮子的爷爷又能否等到那一天?王位的传承就意味着一个接一个的死亡,这些息辕却不会真正明白。
“世子?”息辕带马停下了。
“我没事,”吕归尘捏了捏剑柄,凝神看着半空中盘旋的鸟儿,“看那边。”
“怎么了?”
“有人。”
“有人?”
“一路上一直有人跟着我们,藏得很好,”吕归尘指点着空中的飞鸟,“鸟儿是被盯梢的人惊动的,沿路有过好些次。”
“你们几个,”息辕挥手一指先锋大营几个彪悍的骑兵,“跟上我!”
“不,”吕归尘手一斩,拦住了他,“没有用,他已经走了。他一直藏在那  里,把鸟儿惊动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追不上的。”
“是为了……”息辕并不怀疑吕归尘的判断,根据飞鸟走兽判断敌情,本是蛮族的长处。他回首看着中军马车上飘摇的白纱,手心有些汗意。他行军不能说不谨慎,何处扎营何人放哨弓弩防御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自信一路上无懈可击。
只是被人一路如影随形的追踪,给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知道,”吕归尘摇头,“若是为了公主,为何只是窥探,始终没有动作呢?”
那乘罩着白纱的马车,号称是小舟公主的车驾,这个万人队中,也只有随行的女侍和息辕吕归尘等人知道那不过是一辆空车,真正的公主一行,已经被姬野所带的三百名骑兵抄捷径直送南淮了。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息衍再三思索,才定下这样一条计谋。
“该不是看出了我们的虚实。一万大军护送,有人纵然要掳走公主,也不得不谨慎。”息辕沉吟许久。
“我也不知道。只希望被盯梢的只是我们而已……你说,姬野现在到南淮了么?”
吕归尘转目一顾,目光和息辕对上,两人的心头各自升起一股寒气。
羽箭呼啸着自姬野的发缝中擦过,随着那阵利风,似乎有几茎头发已经被箭镞切下。姬野根本来不及体会死里逃生的快慰,一拔腰间的“青鲨”,将直刺后心的另一枝快箭劈斩为两段。一转头,第一箭已经钉在前方的树中,箭尾振得嗡嗡作响,可想而知箭上的力道。
“双联珠”,是箭术中极深奥的精髓,第一箭只为迫敌,真正的杀手隐藏在紧随而后的第二箭中。对方往往刚刚庆幸闪过一箭,却不料后心正好暴露在毒蛇般的第二箭下。身后紧追不放的敌人中,有一个分明是箭术的高手。
零乱的马蹄声惊碎了树林中的寂静,敌人的武士似乎分为几组,拨开灌木迫近了。那些诡异的战马也像是怪物,不顾灌木的刺扎,在武士的驱赶下不顾一切的推进。身形娇小的公主被姬野扛在肩上,拖住了他逃逸的步伐,带着一个人,再强的体力也不可能支撑这样一直不停的奔逃和闪躲。那些黑袍武士似乎有着猎犬一样的鼻子,无论姬野藏在那里,他们都会在片刻后尾随而来,让他根本没有休息的余地。
细微的啸声让姬野浑身再次绷紧,就在他回首的瞬间,第三枝箭已经追到了他的后脑——三联珠!
姬野所见的第一个可以发出“三联珠”的人就在他身后!避过的第一箭和斩落的第二箭竟都只是陷阱,杀手中的杀手就在他全身稍微放松的时候袭来。迷惑,再迷惑,而后才是毒杀,这种箭术对于普通的对手毫无用处,因为绝大多数的对手绝不可能避开第二箭——三联珠,只是为了必杀真正的高手。
青鲨依然在他的手中,可是再次挥斩已经来不及,姬野仅仅能做的是扬手抛去武器,抱住小舟猛地转身。指向他背心的羽箭忽然变成指向小舟的喉咙,姬野不但不退,反而迎着羽箭进了一步!
“啊!”小舟一声惨叫,肩头一片血色箭,却不在小舟的肩上,而是捏在姬野的手心中。小舟肩上的血,更多的是姬野掌心里溅出的。转身的瞬间,姬野把自己的手移到了合适的位置上,硬是用空手抓住了箭杆。他精通箭术,否则也无法那样准确的估计箭路。只是那一箭的力道实在惊人,他全力一抓,尽是扯偏了羽箭。小舟的肩头还是被划伤,他手心剧痛。牙箭带着他的手扎进了身边的土里。
姬野听见哗啦一声,冲在最先的敌人已经越过一片灌木逼近他了。杉木枝条中透进的天光投在那名武士的背后,姬野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他头上巨大的双牛角和那魁梧的身形。那是一个凶蛮如野兽的身影,他根本不在乎树枝和灌木的阻挡,手持一张角弓大步冲向姬野,一手已经在腰后的箭壶中取箭了,三联珠无疑是从他手中射出的。而那武士的同伴们也像恶狼围攻猎物一样自四方的草丛中一齐闪现,他们手中巨大的兵器简直不想常人可以挥舞的,巨大的矛头和锯齿状的刀锋无疑可以在一击中彻底摧毁敌人。
放弃小舟的打算在一瞬间就被姬野自己否定了,即使他以小舟为交换,对方也不会留下他的命。对于战场的敏锐嗅觉告诉姬野,敌人的目的是杀人,绝非获取俘虏!
他用染血的左手拔出了铁弓。他的掌心一层皮肤已经被那枝快箭彻底磨去,一层血色立刻渗进了弓背上缠着的藤条,但是姬野的手没有抖,他绝不会因为疼痛放弃最好的机会,他夺到了一枝箭!
铁弓满弦,箭镞的铁芒指向逼近的武士。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异样的血腥气,此时那名戴牛角盔的魁伟武士距离他只有五十步,对方就像看不见他的举动,也根本没有躲避的打算,而是将雕羽牙箭扣上了弓弦。姬野一咬牙,扣箭的手猛地抽开,牙箭尖啸着离弦。没有人能在五十步能躲开指向自己眉心的快箭,就在对手的箭指向姬野的心口时,他的额头上一声金属的裂响,箭镞带着至少半尺长的箭杆刺进了他的眉心正中!
姬野有如虚脱一样退了几步。那一箭他尽了全力,不同于对手诡秘的三联珠,姬野只有一枚箭,只能凭借瞬间的速度和力量杀人。而中箭的声音听来,分明箭头还削断了对手牛角盔眉心的额铁才洞穿了他的颅骨。
中箭的武士被箭劲带得仰头向天,手中的弓和箭一起落在了草丛中。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倒向草丛中。
“逃走?还是抢下他的箭壶?”
这两个念头在姬野的心中同时闪现。其他武士距离姬野尚有一段距离,如果能够抢到足够的箭枝,凭借姬野的箭术,逃生的机会会增加许多。
可是这个冒险的念头瞬间就彻底崩溃了。事实上当姬野亲眼看见这一幕,他自己的信心似乎也一齐崩溃。那个中箭的武士腿一撑,居然站住了。就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他用手指触了触自己眉心插着的牙箭,而后缓缓扭头顾盼四周。借着树梢透下的依稀光芒,姬野亲眼看见一溜黑血自箭杆尾端滴落,而那名武士的眼睛泛起怪异的灰白色,看不出一丝痛苦的模样。最后那名武士的目光落到了姬野的身上。他拔出自己腰间的重剑,大步直冲上去。
“杀不死的……”姬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忘记了奔跑,呆呆地看着那名武士高举重剑扑来。
迅猛突进的敌人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似乎被草丛中的什么绊了一下,他不可抵挡的势头被阻止了。一个趔趄,对手笨拙地栽进了草丛中。被身上那件沉重的铠甲束缚,他连续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片刻的机会让姬野猛然醒悟,他摒住呼吸,转身不要命地狂奔起来。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像无法驱逐的恶鬼,始终紧随在他背后。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姬野,他只知道发疯般的跑、跑、跑,一步的犹豫就会叫他丧命在背后的武士们刀下。
全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头顶,眼前是树、另一棵树、又一棵树……耳边是铁甲沉重的撞击声、皮靴践踏枯叶的破碎声、喘息声、呼喊声、风声、雨声、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周围的一切化作一堵黑色的巨墙,仿佛坍塌下来压在他的胸口上。
姬野忽然站住了,一种自心底深处苏醒的恐惧包围了他,让他忘记了身后追赶的敌人。他发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很久以前的一个黑夜,他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狂奔,大哭着狂奔,后面有许许多多人追赶他,整个世界都在追赶他……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为什么?
姬野眼前只剩下黑暗,耳边一声哭泣渐渐淡去,他无力地向前扑倒。
“君王有诏,宣武殿青缨卫、执金吾将军息辕晋见……”
宣诏的内侍鼓足中气,长长的尾音在紫寰宫每个角落中回荡。建安殿的汉白玉百级阶下,下唐文武官员一色朱紫朝服。朱潮紫海中却仿佛被人用利刃划开,凭空留出一条大道,任由年轻的黑衣武士疾步上殿。他一身粗制的黑皮铠,满脸的风尘尚来不及洗去,可满朝权贵为之退避,在最重种姓品轶的下唐,不可谓不稀罕。
息辕的武殿青缨卫、执金吾将军等名号,听起来固然震耳,却依旧是下唐三军中不起眼的小角色。武殿青缨卫不过是侍侯武殿都指挥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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