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啊。”右思讷讷道。
“怎么不是?”左骞涂好一个伤处,将她转个身,开始涂下一个,眼眸掠过她翻开的皮肉,眸色深沉的一如漆黑的墨。
“左小骞。”右思小声道,“其实我已经上过药了,你不用再……”
“小思。”左骞打断她,道,“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啊?”右思愕然。
“远离这些无谓的纷争,我们可以回希音谷,也可以四处走走,你说好不好?”左骞英挺的脸孔显出热切,他期盼的样子分外摄人心魄,“反正你对他也仁至义尽了,不是么?”
“可是左小骞。”右思着急的想开口。
“果然还是不行么?”左骞勉强笑笑,神色哀伤。
右思蓦然想起苏暖逆着光微笑的样子,仁至义尽了,是吧。
明知道自己努力了这么久仍是虚妄,明知道那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为什么心里还是舍不得呢,为什么一想到要把他留在这里就难受呢?
可是,如今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吧。留在这里,无能为力的样子才会令自己痛苦。既然什么都做不了,既然他已经坚定不移的朝前走了。
那她能做的,也只有离开了吧。
“小思?”左骞出声,拉回她的思绪,“不要想了,你若不想走,那便不走了。”
“左小骞。”右思按下心头渐渐涌出的酸涩,认真道,“我答应你。”
左骞一愣,笑容便浮上眼角,一点一点的越来越大。
“喂喂。”右思憋住笑,趾高气扬的道,“注意手法啊,你再这么马虎,我重新找一个下属了啊。”
左骞瞪过来。
“我错了,您随意。”右思没出息的怂了。
“我们临走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啊。”右思忽然道。
“你是说‘古韵’么?”
“果真是了解我。”右思甚欣慰,“镇魂曲找回来了,现在‘古韵’还在慕云昔手上,是爹的遗物,无论如何要拿回来啊。”
左骞道:“我现在就可以去帮你取回来。”
“你可别忘了,虽然卓远现在重伤,治不治还不一定,但是慕云昔身边又多了一个神秘公子,连苏暖对他都略有忌惮,你去若是被他发现,慕云昔定然会藏的更加隐蔽。”
“那你要怎么做?”
“过几日便是慕云昔的生辰,以她的性子,势必要操办一番,好彰显出她第一仙子的美誉。”右思撇撇嘴,又道,“咱们可以假装仰慕者前去,趁乱搜查一番嘛。”
……
冥音宗云昔仙子的生辰就要到了,江湖上风声渐起。
不说云昔仙子姿容绝世,但说她前些日子的风光无两,也令人无法忽视。苏暖前些日子捧她捧的紧,心口上疼着。卓远公子也对她一往情深,不惜斩断某些残花败柳的情思,来对仙子表示自己的衷心。而如今,仙子无论出入,身边都跟着另一位神秘莫测的公子,面目清秀,温文尔雅。
在众位江湖女子的眼中,慕云昔就是个好命的女人,长了副漂亮的皮相,被最优秀的男人争抢,实在是身为女人最大的幸福。
而她从来不吝啬于展示她的幸福。
这一日,冥音宗门庭若市,花红酒绿,前门的两个小童不断收取来人的请帖,手都有些乏了,其中一个望望漆黑夜空下的花海红灯,揉了揉眼睛。
恍惚中仿佛有什么掠过眼前,待要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又有客人上门了,小童没规矩的打了个呵欠,伸手接过客人的帖子,努力赔了个笑脸,便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了。
僻静的庭院里,树影婆娑。
左骞悠然落在地上,将怀中的右思放了下来。
右思一身锦质暗纹墨袍,看着倒是挺像样子,无论是座上公子还是夜半翻墙,都挺好使。身旁的左骞身材高大,月影之下,更显伟岸,同样的锦质暗纹墨袍,他穿起来,硬是多了几分英气。
右思略带不满的斜眼看他,被他一个爆栗敲的老实了。
“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左骞吩咐道。
右思乖驯的点头,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道:“左小骞,你真的不觊觎我的谷主之位?这句话明明就该身为谷主的我说啊。”
左骞额上青筋又开始乱跳。
右思忙捂住嘴,眨巴着眼睛以示讨好。
冥音谷并不大,弟子多习音律,耳力出众。但对于左骞来说,仍是如入无人之境,当然若是没有身后的累赘的话,就会更加的轻松。
正厅夜宴正浓。上方繁星满空,下方璀璨如昼,两厢对比,更显热切。
不过几柱香的时间,两人已然翻完了明面上大部分的院落,却并未找到。
“难道冥音谷还有密道?”右思捧着脑袋,“慕云昔那么娇贵怎么会挖密道这么粗糙的活呢。”
左骞无语。
“哦,对了,她有爱她的男人嘛。”右思仿佛打开了突破口,冥思苦想,“有没有精通机关密道的男人爱上慕云昔呢?”
左骞索性看起了星星。
“啊,对了。”右思一阵欢喜,“‘鬼手’啊,他对慕云昔可是矢志不渝……”
“小思。”左骞望着漫天星辰,打断了她,“慕云昔的院落是你进去找的,可有遗漏了什么?”
“不曾啊。”右思努力回想。
“结合‘鬼手’再想想。”
右思捧着脑袋,回想着方才,蓦然眼睛一亮,道:“她闺床里侧有一个肚兜,很诡异啊,放在那个地方,肯定有玄机。”
左骞一愣,便略带尴尬的道:“既然想明白了,就走吧,再去探一次,这次找仔细了,可别漏了。”
两人便趁着夜色又往慕云昔的院落掠去。
慕云昔的院落接近正厅,随着两人的前进,喧嚣声越来越大。外面的动静反而不易察觉。
右思许是追的急了,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便勾上了近处的树枝,枝条划过衣服的声音细微而短促,很快便淹没在了嘈杂的声响中。
……
正厅
座首的男人将手中毫无杂质的玉质酒杯轻轻往红木矮几上一搁,眸光略紧,散漫的道:“云昔仙子,你有朋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包子更新啦~~右思跟苏暖分开了捏~~撒花~~
☆、酒宴·醋味横生
前方的人骤然停住,右思一个措手不及扑了上去,左骞似早有所料,快速转过身来,月色下他的墨袍如同展开的鹰翼,轻易便将她接在了怀中。
“左小骞你要死。”右思惊魂甫定,晕头转向,搂着左骞精瘦的腰身,习惯性的指责他。
左骞也不辩解,视线扫向远处,凝视着浮动的夜色,淡淡的道:“咱们去喝酒吧。”
“啊?”右思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节奏。
“恩,走了。”左骞一把捞住尚在茫然中的右思,喉中发出闷闷的笑声,如一阵风般向正厅掠去。
……
正厅
公子颜正要饮尽杯中酒,蓦然一顿,笑了笑,将玉质酒杯搁下,看向了正厅入口处。
彼时舞正兴,酒正浓。
若说慕云昔此番宴客也并不是仅仅用来显示自己有多少爱慕者的。她深知江湖水深,找靠山才是硬道理。
冥音宗男弟子寥寥无几,尽是些青春活泼的年轻姑娘,鲜活有吸引力,素来玩个音律。气质比之跑江湖的侠女多了分婉约,比之闺中小姐又多了分洒脱。无数少年便也因此趋之若鹜。
慕云昔的打算也正在此处,宗里的姑娘与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投意合的事不在少数,冥音宗的支持者每逢夜宴之后便会增加。
右思进来的时候,数位姑娘正在表演笛舞,她立刻笑眯眯的直嚷好看。
“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姑娘们便乖驯的收了笛子退到场边,才俊们的眼光立时便黏在了姑娘们的身上。
“左公子真真是个稀客,请上座。”慕云昔倒是不惊讶,想必她身侧的公子颜知会过她了,美眸一转,对身旁的姑娘道,“流云,给那位小公子备个矮几,放在下首。”
右思丝毫不在意,拱拱手便要走到下首,被左骞一把拉住。
他掌心温热,嗓音略沉,道:“在下不过是下属,我家谷主自然是要上座。”说罢,便后退一步,立在了右思的身后。
厅中的人俱听过左骞的名号,见他如此,纷纷震惊的将眼光放在了右思身上。
右思尴尬的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侧过脸对左骞小声道:“左小骞,真给面子。”
“主上谬赞。”左骞谦逊。
右思顿时寒毛直竖,这人会秋后算账的吧。
“既然如此,那便请吧。”慕云昔咬牙道,“流云,添张桌子。”
“不必了。”左骞拒绝道,“我与主上同坐好了。”
右思愕然,这是什么道理,正想说两个人多挤你就坐旁边嘛。耳畔就传来左骞略带讽刺的声音,“她给你敬酒,你喝是不喝?”
右思略一思索,欲哭无泪,喝,鬼知道这女人恨自己恨的要死,给搁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喝,在人家地盘,不给人家主子面子,怕是更加不好。
“此法……甚好。”右思垂头丧气的应道。
公子颜不怀好意的往不远处瞅去,对着神情莫名的男人挑衅的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男人并不领情,大开大合的倚靠在软椅上,手指动也不动,面色是惯有的傲慢和懒散,视线跃过正厅,停留在一团墨色上,下意识的绷紧了下颌。
右思将将坐下,左骞便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右思脸颊没出息的红了,虽说平日与左骞也颇为亲密,但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仍是有些不好意思。
慕云昔拍拍手掌,方才表演笛舞的姑娘们又袅袅的走上了正厅,悠扬的音律再度迷醉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右思这才得了空,松了一口气,想着暂时出不去,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正要打量一下四周,就被一声娇笑打断。
“这位公子有些面生,不过倒是生的清俊,我敬公子一杯。”一位坐在下首的姑娘举了酒杯,缓缓走了过来,含羞带怯的将右思望着。
虽说慕云昔一眼就看出了右思的伪装,但是宗门下的弟子却并不知晓,只道他是哪个门派的年轻弟子,又生的俊俏,心思便活动起来。
这位姑娘一看那娇羞的表情,便是将右思当了情郎了。
右思嘿嘿一笑,便立起身来,大大咧咧的举了酒杯,颇爽朗的道:“美人敬酒,岂能不喝?”说罢眨了眨眼,一仰头,便喝了。
姑娘被她逗得面颊绯红,便以长袖掩口,正要喝下,脚下却忽然一踉跄,往右思跌去。
左骞略带深意的看向公子颜,只见他收回摊开在外的右手,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右思略带犹豫,躲闪不及,就要被美人撞翻在地。左骞揽上她的腰肢,一扯,便将她拉进了怀里。他顺势踢开右思的椅子,那位姑娘去势尽了,正好被椅子一拦,就是羞窘了些,倒一点没伤着,她将将回过神来,就红着一张脸跑回了座位上。
某位男人眸色沉了沉,不悦的眯起了眼。
右思面红耳赤的跌坐在左骞腿上,尴尬的道:“左小骞,算你救驾有功,放我下来。”
“身手怎么这么差?”左骞不放,皱眉道,“平日叫你练,左推脱又搪塞,事到临头,一塌糊涂。”
右思立时恼了,道:“我是怕让开了,那姑娘便要跌在地上,一个姑娘家,影响不好,这才没让开。”
“你就不是姑娘?”左骞也恼了,倒是适时的压低了音量。
右思扯扯袍子,昂起脸,“我这不是少年英俊嘛?玩一把英雄救美不影响形象。”
左骞瞪她。
“唉要,还敢瞪我?”右思叉腰,颐指气使的道,“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啦?”
“砰”响亮的爆栗敲醒了右思的美梦。
她抱着脑袋,呜咽的道:“我错了。”
左骞头疼的取过桌上的糕点,塞进她嘴里,道:“吃吧吃吧。”
右思捧着糕点,正兴高采烈的扮小可怜,忽然若有所思的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她惊的一激灵,糕点便掉在了地上。
左骞不动声色的搂紧了她的腰肢,防备似的将她往怀里带带。
那双眼睛太过熟悉,右思一时思考不能。
右思没想到苏暖会来,他与慕云昔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么旖旎香艳。他那性子,又素来不爱凑热闹。那么,他此刻坐在那里,是因为什么
右思想不明白,索性抛诸脑后,反正他们之间也再无其他可说,遂默默的捉了糕点,捧在手心慢条斯理的吃着。
大厅正中软红温翠,翠绿的笛衬着纤细柔软的腰肢,长衫曼曼,身姿袅袅。
苏暖便坐在她的正对面,她总能从翻转的长袖间隙看到他慵懒的目光,不似缠绵,不似暧昧,却是一种无法剥离的纠结。
她心里忽然泛起莫名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偏生他清晰异常。大厅中央的姑娘们每一次翻转,每一个交叠,她都能寻着间隙看见他昂起的下巴,修长的脖颈。长长的睫毛笼着幽深的眼,漂亮精致的脸在灯火下更加惑人。
右思略有停滞,便被转过来的苏暖逮个正着,他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放肆的笑容。
右思受惊不小,向后一挺,便撞上了左骞的下巴,手中的糕点‘扑噜噜’的滚到了地上。
大厅上顿时响起嗤笑声。
右思抬起头来,就看见苏暖笑的很是开怀。
她火从心起,握紧了拳头,心想还不是你吓的,有脸嘲笑别人。不过也就心里想想,面上淡定的滴水不漏。
左骞不悦的抬起头,对着苏暖不可一世的脸,也不开口,只是拉过右思,认真的给她揉脑袋,满眼都是挑衅。
苏暖的笑容立时敛了,一旁的轮转诧异的抬起了脑袋,左右看看,随后又低下头,漠不关心的吃了起来。
苏暖将酒壶丢到轮转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冷声道:“轮转,大掌柜虽说不会算账,但年纪比你长,敬酒。”
轮转抬起头来,一愣,看着自家尊主黑着一张脸,只得搁下心爱的食物站起身,将酒杯蓄满,道:“左公子赏脸。”也不管他应与不应,便自己一口干了,然后扬着一张由于被打断进食而扭曲的脸孔看他。
左骞拿起酒杯,意外的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对着右思道:“主上,喝酒。”说罢,将酒杯递到右思唇边,右思本就嗜酒,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半。“别喝完了,给我留点。”见她意犹未尽,左骞急忙拦住她,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然后十分友好的对着苏暖微笑。
轮转一愣,只觉得脊背直冒冷汗,自家主子似乎,很不开心啊。他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
公子颜坐山观虎斗,乐的开心,慕云昔面色平淡,只是偶尔看向苏暖的表情却哀怨不已。
“左公子倒是洒脱,丢下自家的烂摊子跑来饮酒作乐。”苏暖把玩着玉杯,不咸不淡的又道,“也是,除了握着把算盘珠子跑跑江湖,左公子也确实帮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