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小说这件事上也是如此。我曾经考虑过从文,18岁时,我写过戏剧的脚本、随笔小说、诗歌。我写的剧本被知名电台节目的负责人看上过,也被公演过。对于18岁的我来说,这些都不是坏事。
杜博瓦:
您真是非常了不起啊!
科拉斯:
可以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不过自那以后,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向着另一个方向迈步走去。然而,明明一直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我却在两年前又得到了撰写小说的机会。
实际上,当初编辑是想寻找一个代笔人,帮我撰写我在日本的生活,只是让我谈谈在日本的情况,增加一些素材。日本人好像比较喜欢听别人谈论自己,特别是以外国人的视角来谈。当时我的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冲动,我就说:“我的人生一点儿都不有趣,如果一定要写的话,我要自己来写。”自从商以来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小说了,而且作为香奈儿的董事长,作为欧洲商业协会的会长,我每天都好像被时间追赶一样地度日,但我心中还是燃起了一股冲动,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当时脑中只有“好好写一写小说吧”这样的念头。
、不要害怕,做做看吧(2)
我想编辑当时肯定被吓到了,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不过截止日期非常紧迫,这就换成我紧张了,为什么这种事情我也敢答应呢?
杜博瓦:
这就是科拉斯先生无意识的冒险吧,好像可以从中找出些什么缘由。
科拉斯:
真是无意识的冒险。但是,从商的三十年间,我好像真的没干过什么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我打算以这本书为契机,之后每年都要出版一本小说。我觉得自己开始了小说家的职业生涯。
我的时间安排已经完全达到饱和,到底要怎么去抽出时间写作我完全不清楚,但我又是那么固执,决定要做一件事,就绝不轻易放弃。我完全是越困难便越有斗志的类型。我想,哪怕条件再紧迫,我也要去做好它。我就是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情。
杜博瓦:
您真是兴致高涨啊,对于那些想要亲手开辟道路的日本年轻人来说,您是一个很好的标杆。人生是由自己选择和欣赏的,即便是身居董事长位置的人,也可以背负巨大的冒险来迎接挑战。
科拉斯:
日本人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他们看到我这么做,便这样评价我:“真是个工作狂啊,即便如此,还要撰写小说什么的,应该是一本很好的书吧。”不过,日本也有这样的人存在,比如说小琼先生。他对于我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想型的人物。他作为银行职员积累经验的同时,也作为艺术家在社会上活动着。听说银行职员的工作是非常严肃的,也是非常稳定的,我想银行界是与充满创意的时尚界正好相反的职业之一了。
然而,小琼先生不但能够做到日本最传统的银行之一第一劝业银行(现瑞穗银行)分行长的职位,还能够成功地漫步在艺术家的人生道路上,这显然是难能可贵的。对于我来说,从作词、写诗,到作曲、演唱,小琼先生都扮演着完美的角色,为我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同艺术的人生一起漫步,一边打造自己的职业生涯,一边构建自己心中的秘密花园,是我一直所向往的生活。
对于我来说,还有一位可以作为楷模的人。他叫做圣·琼·佩斯(法国诗人、外交官,196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正是因为受他的影响,我才想过要从事外交方面的工作,我执笔创作也是受到了他的影响。还有一个人,他是一名伟大的作家,同时也是有名的外交官,曾担任过驻日本大使,他就是保罗·克洛代尔。他每天早上从6点至8点花费两小时撰写小说,然后从8点至22点担任大使的工作。像他们一样,身兼数职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都被工作和艺术家的生活包围着,但他们也都将重心首先放在工作上。
杜博瓦:
是啊,都是在工作上异常繁忙的一群人啊!
科拉斯:
是的,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伟大的模范。在日本人当中,也有让我得到灵感的模范存在。这样的人很多,只要睁大眼睛去挖掘就能发现。
不要害怕超越极限,法王保罗二世说过:“不要害怕。”尽管他是从精神侧面使用这样的词语,但是我们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来这样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做做看吧。”但是,自信绝非偏执,不容许自己犯错,或过度以自我为中心,而失去客观的立场。我有个绝顶聪明的同事,他一生认准了“我永远不会错”这句“真理”,他表现得无比自信,一旦证明他的某个看法是对的,他就会提醒所有人几个月前他就说过了。因为他几乎是为了自信而活着,所以一旦证明他的某个看法是错的,他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或根本否认有此事。虽然他的正确率高达95%,但5%的错误让他失去了自己的信誉和他人的尊敬。这个例子告诉我们,自傲的自信或不理智的自信甚至比不自信更加危险。
杜博瓦:
这话真是鼓舞人心啊!正如科拉斯先生您所说的那样,克服恐惧才是开启人生大门最重要的钥匙!
、艺术可以丰富内心,也能充实工作
杜博瓦:
一个日本人曾对我说过:“我很喜欢巴黎。从羊角面包的形状到门拉手的球形,让我觉得巴黎无论何处都飘荡着艺术的清香。就好像在所有的事物当中,都可以看见那若隐若现的艺术气息。”从科拉斯先生您那里,我听说日本是非常讲究实用主义的国家,所以我感觉,与其说艺术是日本人生活的必需品,不如说是附加品,我感觉日本人是特意将艺术加入到工作和私人空间中的,虽然也有像刚刚提到的小琼先生那样的特例存在。
另一方面,我认为在法国或者欧洲,人们将艺术理解为是为了确认人类伟大性而存在的事物。对于企业的经营者来说,即使是在必要项目当中,也要分清轻重缓急,先必需品后附加品。
科拉斯:
是的,这完全有必要。
杜博瓦:
科拉斯先生您也收集音乐吧,是不是也收集过我的CD呢?您对于绘画有没有兴趣呢?以前您还给我看过一些您的收藏品呢!从这个角度来看,艺术对于科拉斯先生算是必需品啊!
因此,对于日本的年轻学生和社会人士该怎样扩展艺术品位,请您一定要给些建议。也希望您给我们讲一讲为什么说扩展艺术品位是那么的重要。
科拉斯:
首先,我想说一下刚刚提到的艺术的定位问题。我认为,在日本艺术也是必要的东西,只不过在法国这一点表现得更为强烈一些罢了,可以说仅仅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我们法国人的思考方式,就像刚刚说过的那样,是“我思故我在”,认为“我就是世界的中心”。然而这却与日本或者其他亚洲国家的思维方式完全相反,当然也包括与中国哲学不同。现在,我正在与在法国非常活跃的中国作家山飒合写一本小说,她在书中这样写道:“最终,人类就像宇宙中的尘埃,是一种无所谓的存在。有了宇宙的存在,才会有人类的生存之地。”这同法国人的想法恰恰相反,我们的想法是,正因为我们的存在,世界才存在。所以,对于艺术的理解,对于以人类为基准的视点,我们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不能由于观点不同,就说在日本这样的国家没有艺术的存在之地了。我认为,在日本,艺术也有极其重要的定位。在日本,人们习惯于将所有的事物分门归类,盖上不同的印章,投入到不同的领域中,所以,艺术也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像商人就该投放到商业领域,专业的主妇就该投放在家庭主妇的领域,小孩子就该投放在孩童的领域。对于日本人来说,艺术还是非常重要的,人人都可以感受到那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并不妨碍人们利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艺术。艺术就是在普通大街上存在的东西,在日本存在着许许多多这样的街头艺术。直到现在,香奈儿的创意总监还常说其许多创意的源泉来源于日本街头的风景。
杜博瓦:
真是这样的,艺术源于生活,创意也源于生活。
科拉斯:
假使说要我给年轻人一些建议的话,我认为表现自我是很重要的。我知道对于全体日本人来说,每个人都有一座“秘密的花园”。如果问一些特定年龄的人:“您的秘密花园是什么?”他们给出的答案往往是:“高尔夫。”这也许是社会所期待的标准答案吧。但是只要你稍微深入地挖掘一番,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拥有着不同的兴趣、不同的内心世界,而且有些兴趣还是相当有内涵的。比如说,在资生堂工作的名誉董事长福原义春小姐,非常喜欢兰花,常常会让人想到,她是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兰花专家呢?她对于兰花的感情,从拍照当中就可以看出来,她拍的兰花照片是非常自然的,她自己也说过:“我拍摄兰花就好像拍摄自己的孩子一样,因为兰花是有生命的啊!”
日本人通常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创造出自己的“秘密花园”,就连我也非常想拥有这种境界。为什么呢?因为它可以使人保持身心平衡、内心丰富,还可以让自己的工作更加充实。
杜博瓦:
是的,为自己创造一个“秘密花园”也是一种平衡自身的方式吧!那“秘密花园”和日常工作是不是会有冲突呢?
科拉斯:
相互给予对方良好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说,对于我写小说的行为,可能会有人说:“占用了在香奈儿工作的时间吧。”但在香奈儿公司里,没有人这样认为。“科拉斯决定执笔写小说这件事,对于科拉斯平衡自身是非常有用的。通过写作,他不但可以充实自身,也对以后经营香奈儿公司起到很大的作用。”公司里持有这种想法的人还是很多的。
我每天都在被美丽围绕的香奈儿世界中工作。我最近去了一趟巴黎,看到了高级时装店内出色的收藏品,这种体验给了我满盈的充实感。并不只限于充满了创意的想象力,我想,昨天遇到的事情和今天遇到的事情,全都可以成为我撰写小说的素材来源。
比如说,今天早上,赠送给我孩子礼物的老人所说的话,在某一天,在工作上或者在私人生活中一定可以运用得到。每天看到的事物、感觉到的东西,都值得我们重视和思考。正是因为这些事物的存在,我们才无论何时,都可以像海绵一样吸收到必要的知识。这就是充实自己的手段呀,这些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就好比人生的肥料一样。
、要让孩子拥有更多可选择的机会
杜博瓦:
在我刚来日本的时候,就有人问我想不想去庆应义塾大学教书。因为这个提议,我才有了直面这个国家高等教育的机会。科拉斯先生,您是五个孩子的父亲,通过孩子们的教育,您一定对日本多层面的教育体系有所了解。我听说您的前四个孩子接受的都是日本体系的教育,而第五个孩子接受的是西方体系的教育。对于日本孩子如今所接受的教育,请坦率地谈一谈您的想法。
科拉斯:
首先,我有四个孩子接受日本式教育,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有了孩子之后我就想,即便给予他们相同的基础教育,不同的孩子也会有不同的未来,并且他们运用的都是自己独有的方法。如果有五十个孩子,那么他们就会有五十个不同的未来。我对长男、长女、次男及次女四个孩子施行了同样的教育方式,教授他们同样的价值观,但最终他们四个人还是各不相同。
男孩子们都厌烦了找寻方向,而女孩子们却早就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们只靠自己的力量,不知不觉间选择了与艺术有关的道路,但最终就职于不同的艺术领域,例如长女毕业于多摩美术大学纺织品原料专业。
杜博瓦:
我知道多摩美术大学。我曾于2005年后期受情报设计专业的久保田晃弘所邀,在该校的研究小组进行过研究。
科拉斯:
这样子啊。我的长女,因为完全是受日本教育长大的,所以那时她的法语并不是很好。然而,现在她对法语和英语都非常精通,意大利语也在两年之内就掌握了,因为她想专职从事制鞋业,这两年一直住在米兰。听说她已经被法国某家大企业聘用,可以在巴黎某工作室从事与鞋业有关的工作。她以后每年可以半年住在米兰,半年住在巴黎。你看,她即使只受到纯粹的日本教育,也可以在全世界展翅翱翔。
次女虽然现在才十五岁,但是绘画非常优秀,写故事也非常出色。在这两年内,她写了一本针对儿童读者的读物,她在里面创造了一个小乌龟的角色。日本最大的出版社的编辑看过之后,夸奖道:“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不要只是写一册,请写出两册、三册、四册、五册来吧。”她把小乌龟的故事写得相当出色,说不定哪一天会改编成动漫呢!除此之外,她还演出过戏剧,对表演也越来越有兴趣了。
杜博瓦:
次女现在还在日本吗?
科拉斯:
嗯,在日本。她虽然接受的是日本式教育,却十分具有创造力。有人说日本的教育体制会扼杀创造力,可我认为,创造力是在一个人自己的血液中流动的东西。的确,日本的教育在最初可能不会伸向创造力的领域,但是,如果与生俱来就有创造力,那就可以好好地开发了。
杜博瓦:
原来如此。那您最小的孩子为什么不同您的其他子女一样也接受日本教育呢?
科拉斯:
为什么我最小的孩子接受的既不是日本教育又不是法国教育,而是英美式教育呢?其实理由非常简单,无论我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英美式教育将会给孩子带来更多的选择机会。法国式的教育会让人直面障碍,我不是说法国的教育不好,而是指在法国伟大、出色的人物比比皆是,人才辈出,会给孩子造成很大的压力。
杜博瓦:
就像我们小时候所受的教育。
科拉斯:
是的。我觉得法国的社会文化本身有一种排他性的思想存在,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拒绝全球化。但是,全球化是拒绝不了的,因为那是既成事实,使用互联网的时候,就是在受到全球化的恩惠。法国还发生过非常愚蠢的反对欧洲宪法的事情,这可能是一种守护法国文化的方式吧。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