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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珂被孙氏一顶,一口气没上来,怒道:“你再护着这犊子,往后等着上房揭瓦败家毁誉!”说罢咣当推开椅子,怒气冲冲要走。
温兰刚到,吃的第一顿饭,就遇到了伯父伯母吵架,这一幕也轮不到她说话,正尴尬着,忽见后宅的门房一溜烟进来,兴高采烈道:“老爷,喜事!说谢巡检抓到了杀人犯,正押送过来呢!”
李珂大喜过望,哎呀了一声,也不顾是晚上了,抬脚便走,道:“连夜升堂!”
6、第 6 章
审堂必须要有县丞、典史、刀吏以及三班衙役等等俱都在场。除了县丞典史按照规制,为了防止与民私通受贿,与县令一样,也必须要与家眷一道住于县衙后衙外,其余人都是自己住在外的,除了轮班值守的几个,此时剩下的都已落班回家,故命人匆匆去召唤的空当里,一身整肃官服的李珂打量了几眼正五花大绑被弓兵压着跪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见他虽浑身湿淋淋狼狈万分,头上方巾也不知所踪,却身着遥溃竺魃钡谋曜即虬纾强嗫嗨巡读舜蟀敫鲈碌娜朔负ɑQ棺⌒闹谢断玻氏蛞槐叩男辉骸靶谎布欤馊四睦镒サ降模俊�
谢原压下自抓到这人犯后心中便生出的那丝怪异之感,道:“回禀大人,他家中。”
李珂大吃一惊,狐疑道:“他家中?这怎么可能?他竟如此胆大到了如斯地步!”
谢原道:“确实是嫌犯家中抓到的。当日连死三人,次日尸身被陆续发现,众人矛头俱都指向他,大人派姜捕头去勾拿他时,他见无路可逃,顺着家中院子水井的井绳爬下井去,憋气在井底,等姜捕头走了,他才出来。此后并未像大家想的那样逃跑,而是一直躲在家中,直到方才被抓。”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这个道理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到处摹图画影地去搜查,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一直就躲在自己的家里!
李珂压住心头呼呼蹿出的那种被耍的火气,恶狠狠盯一眼胡定华,忍不住心中好奇,看向谢原,又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藏匿在家的?”
“县城四方巡检道口,日夜都有弓兵巡逻检查。事发次日,我便令加强巡检,又问询过道口外的城狐社鼠之流,全都没有消息。他一个文弱书生,若真逃出了县城,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我便怀疑他还在城中。他既在城中,若藏在别地,以姜捕头对县城的熟悉,也不可能没半点消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那么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我们没有留意的地方。我问了他的邻人,得知从前他在书院读书时,他的寡母十天半月也难见出来。只最近,每三两天就会出来一趟,派人跟踪之后,知道她在打听县衙抓人的消息。这样异常,必定是有缘由。所以今天带了人去他家中再次搜查。他听到动静再次藏身水井,只这次却被抓到了。”
这一番话听得李珂及边上众人无不点头。对于自己的这个下官兼侄女婿,李珂是越看越顺眼。想起曾经听人说起,据那些当年与他父子一道被北调的军户说,十年前在对瓦剌的那场战事时,他曾在战场上一连砍下十个蒙古百夫长的首级,只是被有家世荫庇的上级贪功冒领了,这才去是军户,回也不过一个军户之身,再想到他数年前只身潜上倭船控制了一船的倭寇与浪人,救回上官的经历,从前还觉未免夸大,此次亲眼见他办事如此心思缜密,想必那“勇”字也未必是空穴来风了。忍不住便赞道:“好,好。果然心细如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人犯既已带到,你若有事,可去了。”
巡检只管抓人,人犯交给上官后,确实是没谢原的事了,他也不必留在大堂旁听。只是此刻,再看一眼那个身材瘦弱的胡定华,想起抓捕一刻时,他大呼冤枉,称之所以藏匿,是知道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百口莫辩,恐惧之下才如此所为。
嫌犯被抓时,不管有无犯罪,一开始拒不认罪万般狡辩,这种事他早见惯。但以他的经验,人的表情固然可以作假,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露出的短暂表情,却应是内心想法的真实体现。想起自己坐等在井口,命旁人不发一声,此人终因憋不住气冒出水面透气,骤然看到自己时的那种表情与眼神,总觉不像是说谎。踌躇了下,低声道:“大人,下官总觉此人未必便是真凶,大人……”
他话没说完,衙门大门已经陆续进来了人。李珂哪里听得进去这话,熊熊火杖之下,挥了下手,急匆匆道:“是否真凶,本官自会断个明白!来人,把他的遥栏橇耍茫 �
三班衙役的雄浑威武声中,已经没谢原的事了,以他官职,再多说,便是僭越。
当然,这也只是自己的经验与感觉,未必可靠。公堂之上,证物与口供才是案子具结的关键。这个上司李县令,虽然不是李青天,但也不是大恶之人。否则他也不会应下与他侄女的亲事。想来判案之中,他应能定夺。
谢原再看一眼已经被扒去遥赖南臃负ɑ肫鹚淮呤焙傅陌菥晕⒁×讼峦罚砝肴ァ!�
7、第 7 章
温州府下的这乐清县,虽是个地靠东海的僻壤穷乡,文风却极盛。但凡还能供得出来,做父母的必定会将儿子送去念书。除了科举做官的驱动力,另个缘由,便是南宋之时本地曾出过的状元王十朋。他办的梅溪书院,历了数百年变迁,到了现在易名梅岭被指为县学。照了时下风俗,生员其实极少有在州县官学里集中学习的。大多是自习,每月被召去进行一次月课、每季一次季考而已。但这梅岭书院却不同于一般的县学,不止本县,便是外县读书人,也趋之若鹜,千方百计想要进去。除了仰慕先贤,另个缘由,大抵便是秀才们私心里觉着这是文曲星下凡过的钟灵之地,在此能多沾些仙气儿,决不是件坏事。加上今年又是大比之年,所以年初起,书院里几乎便集中了全县的生员,每日早晚,书院门口那些方巾遥赖男悴琶切斫龀觯罡浇淳陌傩瘴薏凰嗳黄鹁础K刖褪钦庋牡胤剑够岱⑸庋黄鹆廊说拇竺福恳惶熘冢巢棠诚群笏烙谑樵焊浇男×肿永铮∧乘烙谖苑恐冢际蔷辈恐械叮背”忻F渥幢遥钊朔⒅浮�
却说公堂之上,胡定华那代表身份的遥酪丫谎靡矍啃邪侨ィ饕步饬恕Q靡垡环趴⒖瘫闫鹕恚玖⒉还颉6俗诖蠛:烊胀记暗睦铉婕舜笈慌木媚荆鹊溃骸昂ɑ吮竟伲憔够共还颍 �
胡定华咬牙,勉强道:“学生有功名在身,不敢下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你?如今涉嫌杀人被捉到公堂,你竟还敢提什么功名在身,来呀,给我把他压下去!”
胡定华顶不过衙役的蛮力,被迫跪在地上,口中却接连喊冤,“学生没有杀人!”
李珂冷哼一声,“死者江某、蔡某、丁某,此三人平日交好。本官从与你同庠生员处得知,你平日便桀骜不驯,善逞口舌之利,为人所厌憎,与三个死者关系恶劣。上个月时,因江某挤下你得了廪生(廪生可获官府廪米津贴)资格,你心怀不满。案发前几日,你与这三名死者在书院外的林子里相遇,发生激烈口角,最后大打出手,你当时敌不过那三人,吃了些亏,心怀仇恨,这才于数日后尾随逐一杀人!”
“大人,学生冤枉!学生虽然与那几个人关系不好,但绝不敢杀人!自古杀人偿命,学生家中还有一年迈母亲,学生怎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胡定华,你还狡辩,看看这是什么!”
李珂把一只素面青缎荷包啪一声丢在了胡定华面前。
“这……我的荷包怎么在这里?”
“装腔作势!这是在死者江某的手中找到的!分明是你杀人时,被他从腰间扯下抓住,你匆忙未觉察,过后便离去。好在天网恢恢,任你再狡猾,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胡定华吼道:“我没杀人!这荷包我许久未戴了,一直放在寝室之中,必定是被人偷去陷害于我的!”
李珂见他到了此时还是嘴硬,大怒,“胡定华,本官岂会冤枉于你?你说你没杀人,只本官走访你的同学,案发当日,竟没一人见到过你的踪影。你去了何方?可有人证?”
胡定华脸色微变,顿了下,道:“学生嫌书院里嘈杂,自己携卷去了林中静读,无人可证。”
“好个无人可证!你是无人可证,只老爷我这里,却是人证物证俱在。且你若非做贼心虚,你跑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学生晓得出了命案之后,见同庠之人纷纷指向学生议论纷纷,百口莫辩,又得知大人发牌捉我,一时害怕,这才逃藏起来,想着等大人捉到真凶后,自然便没学生的事了。学生敢对天发誓,真的没杀人!”
“大胆胡定华!你母亲将你藏匿家中,本也该治个包庇之罪!本官念她年老不易,这才不予追究。你再狡辩,大刑伺候!”
胡定华嘶声道:“我是秀才,省学学政一日没革我功名,你便不能刑我!”
李珂呵呵冷笑,道:“那是对恭孝守礼之人而言,于你却不适。书院明伦堂东之卧碑上,明明白白刻有本朝太祖圣谕学规,共计一十三条。其二云,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之事,许当该有司、在野闲人、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惟生员不许。你却恃才傲物,平日里就时常妄论时政,以为本官不知?如今又犯命案,铁证如山,却还抵死不认,如何打不得?来啊,给我上刑!”话音一落,拍案洒签,被点到名的皂隶立刻出列,一把架住还在口口喊冤的胡定华,上起了棍。
不提李珂连夜威风坐堂,却说温兰见第一关顺利渡过,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当晚早早睡了,到了次日一早,收拾妥当起身去饭堂吃早饭时,发觉自己早到了。李珂和孙氏他们都还没来。自然不会先入座,便在一边等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听见脚步声来,便迎了过去问安。
李珂虽一身齐整官服,脸色却有些灰败,两只眼睛下的泡肿更是明显。孙氏也是一脸晦色。对着她的问安也没多表示,只是有气没力地摆了下手,道:“坐下吃饭吧。”
温兰等他夫妇都入座了,这才与小胖子堂弟一道,陪在下首。
南人早饭偏于清淡,李珂入乡随俗,桌上也只摆了白粥馒头油条和几碟下粥的小菜。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小胖子敬中大约是昨晚被揍过一顿的缘故,也老实了许多,没冲温兰做鬼脸,也只低头在吃东西。
温兰见伯父李珂这种样子,立刻便猜到昨夜审讯不顺。老实说,她有些好奇。只这不关她事,且见他夫妻俩心情都不好,自然忍着不开口了。
李珂随意喝了碗粥,把筷子一丢,孙氏忙道:“再吃点……”
李珂瓮声瓮气道:“吃,就知道吃!老爷我吃得下才怪!”说罢起身便出了饭堂。
孙氏知道丈夫心情不好,也不吭声了。等他迈脚出了门槛,见温兰望过来,干笑了下,道:“你伯父平日也不敢对我这样说话。实在是心烦。唉……”
温兰知道她想挽面子,便道:“我晓得的。昨晚听春芳一直说,老爷连个妾都没有,对夫人极好的。”
这正是孙氏的得意事,丈夫被吃得死死,不敢往家里头搬小女人,顿时觉得面子回来了,道:“也不值一提。你多吃些。”
温兰应了声,终于试探着问道:“伯娘,昨晚审得如何了?”
孙氏叹了一口气,又愤愤道:“那个胡定华,人证物证俱在,他竟还死不承认。你伯父向来仁慈,也不忍用刑太过,昨夜太晚,只好草草收堂,今日继续再审。”
温兰哦了一声。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稀饭。边上的敬中这时放下了碗,定定地盯着温兰的一边脸,头越来越歪。温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侧过脸去,忽然听他咦了一声,指着她脸道:“堂姐,你脸上这东西,怎么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温兰毕竟是女孩,总是爱惜自己容貌的。怕墨汁浆糊在皮肤上停留久了不好,昨晚睡前等春芳送了水来,打发走后,自己关了门洗脸,费了老大一番功夫,才勉强洗得干净。一早自然重新在脸上捣鼓了一番才出来。
这个小堂弟,从见她第一眼开始,所有注意力就仿佛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今早重新涂的这黑斑,虽然她也尽量照记忆来,但也难保有些差异,竟被这眼尖的小堂弟给看出来了。
温兰见他凑过来,手就要摸上来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去,道:“小心传了过去。”
敬中被吓,立马哧溜一声缩回了手。他可不想也长这么一块黑斑,长大了可怎么娶媳妇?
孙氏正心烦,又哪里想得到温兰脸上的这黑斑是假的,见儿子又皮了,训道:“你赶紧给我吃!你爹心情不好,你给我留心些,别再撞他手上,到时候娘也不管你!”
敬中有些怕李珂,怏怏哦了一声,低头啃一口手上的馒头,吃了起来。
温兰见这个小堂弟终于不再盯着自己的脸了,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赶紧要想个法子出来应付,免得下回又被他看出不一样。
温兰很快就想出了个法子。打算弄块猪皮打薄,一面涂上墨汁,另面刷浆糊。白天贴脸上,晚上再揭下。猪皮韧性好,一块估计可以用一两个月,这样总比自己每天涂来洗去要省事得多,而且也不用担心形状变化。
她主意是想好了,却不敢到厨房里要猪皮,怕惹人疑心。所以打算到肉铺里去买一点。猪皮不像猪肉贵,价格贱,自己身边还剩几十文,买肉不行,买块皮绰绰有余。怕夜长多梦,所以第二天,跟孙氏说了一声,说想出去认认路。在孙氏看来,三娘就是个乡下丫头,又丑,过些时日嫁人了,也不是被人伺候的娘娘命,反正要抛头露面勤俭持家的,所以并不阻拦,只叮嘱了几声,道:“让春芳带着你,别走远了,附近看看就可。”
温兰照旧拿帕子蒙了脸,与春芳一道出去。也不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