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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的父母,大抵都会牺牲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儿女的。
楚留香有些佩服这个女孩子的坚强,“你若是再见了他们其中一个,还能不能认出来?”
“别的不确定,杀了我爹爹娘亲二叔的那个人,只要我看见那双眼睛,就一定能认出来!”她厉声道。那双眼睛已经刻在了她心上,每每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提醒她这血海深仇。
楚留香叹息,不忍心一个娇弱的女孩子一生都活在仇恨里,“郭姑娘,我一定会找到戮帝,将他绳之以法,你放心吧。”
“不!”郭其若大叫,“我一定要跟着你们,不亲眼看着他死我一辈子都不甘心!”
“可是你弟弟还小,你总该顾及一下他。”
“他是郭家的男儿,怎么能做缩头乌龟!我知道我会拖累你们,可是我见过他,只有我见过他。你必须带着我,我不怕苦,求你,求你了。”
楚留香摸摸鼻子,苦笑,“既然郭姑娘这么说,我若是不答应岂非不近人情?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在下去与其他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若是不让这孩子跟着,恐她不得安宁。
郭其若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威胁你,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
楚留香打开门,只听身后的小姑娘大声道,“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妻子的。”
“谢谢。”楚留香回头一笑。
冬日的日光垂洒下来,楚留香披着周身的五彩光晕对着她淡淡地笑,天神一般。
接下来这一个月,又陆续死了许多人。奇怪的是,戮帝有时候是连续在一个地方杀人,有时候远隔千里,完全无迹可寻,让众人不得不东奔西走,忙的焦头烂额。
胡铁花再次赖在楚留香房里不走了。他是个最害怕寂寞的人,不喜欢一个人呆在一间屋子里,但是自从与高亚男在一起,他好久没有在晚上的时候纠缠楚留香了,现在他又犯了这毛病,搅得人头疼。
胡铁花大喇喇躺在楚留香床上,连鞋子都不脱,双手双脚都伸展开惬意地叹气,好像楚留香的床比他的要舒服许多,“老臭虫,我们这回该往什么地方去找?要是提前知道这魔头下一次的目标是谁就好了……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恩……”
胡铁花很不满意他的敷衍,“我特意来陪你这只臭虫,免得你一个人寂寞难耐,难道你不觉得我很伟大?我简直都要佩服死我自己了。”
“……”
“你不这么觉得?你想想你这个臭虫那么臭,连蟑螂蝇子都不喜欢你,只有我勉强不嫌弃你,把你当个朋友,你难道不应该感激涕零吗?”
“感激……”
胡铁花还是不满意,“既然感激我,就该来给我捶捶背,捏捏腿,然后……”
“然后把你扔出去!我说你就不能消停会?说了这么长时间要不喝口水润润喉?”楚留香无奈,虽然小胡这是好意,怕他一个人难过,但是,这也太吵了点。
胡铁花大叫:“你休想让老子喝这淡的跟马尿一样的狗屁茶水,老子要喝酒,要喝酒!”
楚留香道:“我们谁也没拦着不让你喝酒,单让你喝这狗屁马尿。”
胡铁花摸摸鼻子,安静了。谁都没让他不喝,可是现在关键时刻,是万万不能因为他出了岔子的,他已经在喝酒上误了太多事。楚留香曾说,若是胡铁花不喝酒,他能少一半的麻烦。
可是,不喝酒的胡铁花就不是胡铁花了,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在有事情的时候绝对滴酒不沾。
楚留香刚安静了没一会儿,胡铁花又不甘寂寞了,“你画什么呢?”跳到他身边将那张纸抢过来大声念。
“长白山派,陕西白辉,掷杯山庄,霹雳堂……都是遇害者,你写这个做什么?”胡铁花嫌弃般地将纸丢在桌上咬牙切齿。
楚留香端起已经冰凉的浓茶轻啜一口,才道:“你不是说要是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就好了么?我正在找。”
胡铁花皱眉,“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要杀谁?”
“戮帝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不会费心思天南地北的杀人,这之间一定遵循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规律。”
“规律?”胡铁花思索道,“难道是这些被杀的人身上都有什么是他想要的?武功秘籍?”
楚留香道:“这些我想过,可是那些被害人家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规矩的摆在原来的位置。而且,戮帝本身功夫已经极高,哪里还需要什么武功秘籍。”若是那些人有什么厉害秘籍,又怎么会被杀了满门?
“或许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所以又摆回了原样呢?”
楚留香摸摸鼻子,哪个魔头杀了人还帮人家收拾屋子的,而且,“那些血迹。”那些溅在房里的血迹与物品摆放的位置是吻合的,并没有被翻动过。
胡铁花跺脚,“那或许是那些人家的房子建在了他家祖坟上,所以他要夺回来。”
谁家的祖坟遍布整个中原呢……
房屋?对了。戮帝所杀,大多数都是已经有了家室的人,有了家室,就一定会有房子。
楚留香立刻提起笔,画了一幅粗糙的大齐地图,将遇害的人家地域位置一一标注出来。
“杀!”
在地图上,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排列成“殺戮”的殺字左边一半,是一个粗狂嗜血的草体字“杀”!
草书楚留香与胡铁花也很喜欢,他们认为这种字笔势流畅、纵任奔逸,且写起来方便,缺笔少划的很符合他们的风格,楚留香尤其喜欢王羲之的正草十七帖,所以对这个字很熟悉。
戮帝,对他们的生活习惯竟是很了解,特意这样做讥讽他们。
楚留香道:“你看这个字,最后还少了一点。”
胡铁花本来背过了脸去不愿意再看,闻言跳了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事不宜迟!”
“杀”字少了一点,即还有人将要被杀。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已经……
楚留香道:“这张图画的粗糙,你再去找一张绘制精确的地图来,我们得先将那家人找出来。”
胡铁花赶紧出门找地图。
楚留香握着手里的纸张,细细思索,按照这字的笔势,那个点便是点在了太湖江浙一带,但是江浙一带的世家也不少,到底是谁呢?
沈七味与高亚男都被胡铁花的声音吵醒,和他一起去找地图,最后,他们硬生生从雷震天的书房里把那一幅一丈见方的大齐地图揭下来了。
楚留香看见羊皮绘制的地图周边还有钉子的痕迹,道:“你从哪里找来的?小胡?”
胡铁花看沈七味,示意他说。
沈七味干咳数下,眼睛一瞪,“老夫用雷震天那小子的东西是他的福气,他敢不给?”他在江湖里混的时候雷震天还穿着开裆裤玩尿泥呢,不就一张地图么,他敢不给。
楚留香摸摸鼻子,“晚辈没别的意思,只是,借用人家东西不说一声,恐怕不大好。”他们毕竟是雷震天的客人。
胡铁花嗤笑:“你忘了你还是个小偷了吗?盗帅!”
、48万仞山
万仞山。
任何动物都无法在这里生存,任何鸟类都不愿飞过这里;只有光秃秃的山;静止的空气,丑陋的□在山体表面的岩石。
最高的那座山峰东面,是一座断崖;那里有为什么这里是座死山的原因。
火。
断崖底下;终年燃烧着地火,连那里的岩石都被烧的发红,只要有生物走进这里十丈之内,便会被这地火烤的尸骨无存,这便是死地。
这里终年是灼热而压抑的,天是蒙蒙的灰白,灰白的天,灰白的石头,肆虐的地火,不被神眷顾的地方。
若是这世上有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在一座高而陡峭的山峰峰顶,有一个不大的石头平台,现在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红*的衣服格外醒目,他面朝着东方的烈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地一片萧肃,时间在这里已经静止。或许,或许那只是个石头雕像,唉……这种地方哪里可能有人的存在呢。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不会是看风景吧?”一个清雅温润的声音传过来,在这了无生机的空山上被放大。一个穿着洁白衣服的男人鬼魅般出现在红衣人身边,乌黑秀丽的短发,小巧的瓜子脸,若非他身材修长,肩宽臀窄,人见了一定会误认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圣洁,他好像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脚踩青莲、伴着祥云自天边而来。
红衣人静默了会,“我没让你上来。”语气平淡,给人的感觉确实压迫感十足。
“呵,”无花狂妄一笑,“我可不是你的走狗,不需要听你的。”
“你到底要囚禁她到什么时候?”红衣人突然问道。他的脸色惨白惨白,一双眼睛却是泛着嗜血的暗红,邪肆而狂狷,嘴唇亦是猩红,倒是很配这方天地。魔王和地狱。
无花朗声笑的讥讽:“你心疼她了?这可不像魔都作风。”
“关你何事。”魔都重又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无花道:“我很好奇。你居然还有情?真是不可思议。”
“你,”魔都瞬间欺身过去,右手掐着无花脖子,狰狞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无花高昂着头颅,任他掐着自己致命的脖颈,“只要楚留香不死,你永远都得不到她,魔都。”他姣好如少女般的脸颊被憋得紫红,却半点也不在乎,眼睛里的疯狂像东面崖下经年不衰的地火,勾魂的地狱。
“只有我,我了解楚留香胜过我自己,只有我能帮你杀了他,苏祈才能属于你。魔都,你不会杀我。”
魔都怒火大炽,“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你知道么?我怎么杀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他脸上狰狞又可怕,那双猩红的嘴唇里吐出的言语却轻柔,就像情人间的*语呢喃。
无花的双手还是垂在袖里,对自己会被掐断脖子的命运一丁点儿也不关心,“哪里,我们各取所需罢了,当初说好的,你助我杀楚留香,我就有办法让苏祈对你死心塌地。”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魔都一下把无花掼倒,拂袖而去。
“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无花轻笑,嗜血魔都,只要抓住了他的弱点,还不是跟狗一样任人使唤。
碧水山庄。
房间里的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
太湖武林世家虽然多,但是侠义且最有名望的,只有叶家。
叶家人并不是响当当的武林世家,跟江湖里人交往不多,家里子弟资质也并不太高,但是,谁听到叶家碧水山庄也要翘一翘大拇指。叶碧水这一生,救过太多人,甚至为朋友赔上了性命,叶老夫人独自拉扯四个儿子长大,他们也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在太湖,就算是城里头上长疮的脚夫去叶家,也会得到最妥善的照顾。
就算是侠义无双的郭家兄弟,年轻时也有过死对头,但是叶家人,当真是把与人为善进行到底,完全不带一丝儿折扣。叶老夫人告诫她儿子,就算是笨些、吃些亏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叶家祖宗。
这样的人家若是遭到这种事,上天也太不公了。
胡铁花道:“到时候戮帝由我来收拾,你们谁都不许插手,我要砍他个几百刀。”
楚留香道:“我倒是真想自己是搞错了。”
沈七味一巴掌拍上他的头,“臭小子,赶紧收拾收拾上路,来不及了怎么办。”
“那,其他人呢?”薛斌问道。
高亚男急急忙忙回房收拾,女孩子总要细致一些,需要带着的也多。
胡铁花道:“我去叫。”说罢一溜烟没了踪影,然后院子里就响起了他杀猪般的声音。
一刻钟之后,一行二十二人,四十匹健马向太湖进发。每个人都有两匹马,方便途中更换,郭家姐弟年纪小,分别和两个人同骑一马。
他们租了五条小船,请了一个当地向导去碧水山庄。碧水山庄虽然是在太湖湖心岛上,看似隐秘,但是,只要略问一问城中的渔民,都知道怎么走。
这时候,天色已经近晚,太阳将人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霞映出橘*的暖光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场盛世的欢歌。
郎是太湖水,妹是水中鱼,情愿水干鱼亦死,勿愿有水死脱鱼。
楚留香心里松口气,或许,还没有事。
胡铁花道:“我就说老臭虫一定是搞错了,你们看,哪里像有事的样子?”
薛斌皱眉:“先别急着下结论,去看看再说。”
众人人一踏上岸,就感觉不对劲了,空气里血腥气很重。
向导是当地的渔民,名字叫张阿满,经常来这一带打渔,“今天叶家怎么这么安静?不能啊?平常叶家都开着大门的。”
楚留香心中一跳,忙掩住张阿满的嘴巴让他别出声,众人俱都亮出武器,小心翼翼推开大门。
“他/妈的。”胡铁花大声骂。
紧闭的大门后头几具下人尸体 ,都是被一剑穿胸,血液还散着热气,汩汩流淌了一地。张阿满骇的大叫一声,一翻白眼晕倒在地上。
这时候没人来得及注意他了,事情,还是发生了。
楚留香脚尖点地向后院掠去,轻飘飘的纸片一般,却有着箭的速度和力量。后头的人也运起轻功跟着,前后相隔不远。
刀秋霜目眦俱裂,“畜生,住手。”手里的大刀飞起,带着万钧的气力贯穿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帮叶青城解了危机,自己却被身后长剑贯穿了胸腹。
“娘!”叶青城长啸,扔下手里的剑,狂奔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妇人,“娘!不要!”他眼睛暴睁,双手颤抖着捂住刀秋霜的伤口,眼泪唰地流下来。叶青笺、叶青笠兄弟在两人周围护着与黑衣人缠斗,眼睛焦急望着他们的母亲。
刀秋霜厉声道:“哭什么!还不快跑!!不要给娘报仇!你们快跑啊,快跑!”她用仅有的力气推拒这个小儿子离开。
“不,娘,我不走!”叶倾城狠狠抹一把眼睛,重新握起剑柄。他是叶家人,他的哥哥娘亲在这里,他绝不能走。
刀秋霜的眼睛渐渐漫上死灰色,眼睛里噙着的泪水闪烁。可惜叶家,还是要断在她手里了。
一条长鞭肆虐,所过之处血肉四溅,遍地都是不完整的残尸,黑色的鞭子染成了红色,持鞭黑衣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收割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老人、妇女、孩子,鞭下不知有了多少亡魂,那些人死前的血将他黑色的夜行服和蒙面的黑巾浸的湿透,仅露出的眼睛也似乎被血染成了红色。那双眼睛,冰冷又暴虐,竟像是地狱里的修罗。
最后,只剩下叶家四个儿子在苦苦支撑,与那持着鞭子的凶手以一敌四,黑衣人却还有十几个,却都围着不动手。他们已经没必要出手,这四个人,已经是强撸之末。
楚留香赶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