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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要照顾你。”我姥姥喃喃道,“那一个是谁?”
“他是个男孩,叫布鲁诺?詹金斯。”我告诉姥姥,“她们先把他变了。”
我姥姥从她手提包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枝黑雪茄,放到嘴里。接着她拿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但手指抖得火对不上雪茄。等到雪茄终于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咽了下去。这样好像使她安静一些了。
“事情是在哪里发生的?”她悄悄问,“那女巫如今在哪里?她在旅馆里吗?”
“姥姥,”我说,“不只一个,有几百个!她们是从全英国来的!她们这会儿就在这旅馆里!”
她俯身上前盯着我看。“你不是说……你不是当真说……你不是说她们在这旅馆里开年会吧?”
“她们开过了,姥姥!开完了!我全听到了!她们,包括那个女巫大王本人,如今都在楼下!她们借用了‘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名义!她们正在和经理吃茶点!”
“她们捉住你了?”
“她们闻出我来了。”我说。
“狗屎,对吗?”她说着叹了口气。
“是的,但不强烈。因为我好久没洗澡了,她们几乎没有把我闻出来。”
“小朋友应该永远不洗澡。”我姥姥说,“洗澡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我赞成,姥姥。”
她顿了顿,吸着她的雪茄。
“你当真是对我说,她们正在楼下吃茶点吗?”她说。
“一点不假,姥姥。”
又是一阵沉默。我看到过去的那种兴奋的闪光慢慢地又回到我姥姥的眼睛里。她在椅子上一下子坐正,尖锐地说:“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请快一点。”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讲了起来。我说了我怎样进了舞厅,在屏风后面躲起来训练小白鼠。我说了那块写着“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牌子。我还告诉她许多女人走进舞厅坐下,那个小个子女人走上讲坛摘下面具。当说到面具下那张脸是什么样子时,我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描述。“它真可怕,姥姥!”我说,“噢,太可怕了!它像……它像什么正在腐烂的东西!” “说下去,”我姥姥说,“别停下。”接着我告诉她,所有其他女巫脱掉假发、手套和鞋子后,我怎样看到了面前那片布满红疹的秃头的海洋,还有那些女人的手指有小爪子,她们的脚没有脚趾。我姥姥这时候已经在她的扶手椅上向前移过来,坐到椅子的边上来了。她用双手握住走路总拿着的那根手杖的金杖头,看着我,两眼亮得像两颗星星。接着我告诉她女巫大王怎样射出白热的火花,把一个女巫烧成了一股烟。 “这种事我听说过!”我姥姥激动地大声说,“但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是第一个不是女巫而看到了这种事发生的人!这是女巫大王最有名的刑罚,名字叫‘火化’。所有女巫都怕受这种刑!听说女巫大王有条规矩,每次年会至少‘火化’一个女巫。她这样做是要使其余女巫别乱动她们的脚趾。”
“但是她们没有脚趾,姥姥。”
“我知道她们没有,小宝贝。请你说下去吧。”
于是我告诉姥姥“慢性变鼠药”的事。当我讲到她们要把全英国的儿童变成老鼠的时候,她竟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道:“我早知道了!我早知道她们密谋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们得阻止她们。”我说。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你没办法阻止那些女巫,”她说,“只要看看女巫大王眼睛里的法力就知道了!她能随时用她那种白热的火花烧死我们!你亲眼看到了!”
“即使如此,姥姥,我们还是得阻止她把全英国的小朋友都变成老鼠!”
“你还没有说完。”她说,“告诉我布鲁诺的事。她们是怎么找上他的?”
于是我讲了布鲁诺?詹金斯是怎么进来的,我怎样亲眼看到他变成了一只老鼠。
我姥姥转眼去看在那一玻璃缸香蕉中间大吃特吃的布鲁诺。
“他吃东西从来不停口吗?”她问道。
“从来不停口。”我说,“你能给我解释个问题吗,姥姥?”
“我来试试看。”她说。她伸手把我从桌子上捧起来,放到她的膝盖上去。她轻轻地顺着毛抚摸我的背。真舒服。“你要问我什么呀,我的宝贝?”她说。
“我不明白的是,”我说,“布鲁诺和我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说话和动脑筋。”
“这很简单,”我姥姥说,“她们只能把你们缩小,使你们长出四条腿和一身毛,但是不能把你们变成百分之一百的老鼠。除了形状以外,你们仍旧完全是你们自己。你们保存着你们的心、你们的脑子和你们的声音。这真得谢天谢地。”
“这么说,我根本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我说,“我是一个老鼠人。”
“一点不错,”她说,“你是一个披着鼠皮的人。你是非常特别的。”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姥姥用一个指头轻轻抚摸我,用另一只手吸雪茄。房间里惟一的声音是布鲁诺大啃玻璃缸里的香蕉的声音。但我躺在姥姥的膝盖上并不是无所事事。我在拼命地动脑筋。我的脑子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大转特转。
“姥姥,”我说,“我有一个想法。”
“好啊,我的宝贝,是什么想法?”
“女巫大王告诉她们,她的房号码是454 ,对吗?”
“对。”她说。
“我的房间号码是554。我的554 在五楼,那么她的454 就是在四楼了。”
“一点不错。”我姥姥说。
“那你不认为,454 号房间就在554 号房间底下吗?”
“绝不会错,”她说,“这种摩登旅馆都造得像砖头盒子似的。那又怎么样?”
“请你把我带到我的阳台上,我好向下看看。”我说。
华丽旅馆的所有房间都各有个小阳台。我姥姥把我带到我自己的房间,又带到它外面的阳台上。我们两个偷看着就在底下的那个阳台。
“如果那是她的房间,”我说,“我敢打赌我能够下去并且溜进去。”
“那又要给逮住了。”我姥姥说,“我不答应。”
“这会儿,”我说,“所有的女巫都在阳光园里和经理在吃茶点。六点前女巫大王大概不会回来。六点她就要给老得不能上树取猪嘴鸟蛋的女巫发那种该死的药了。”
“你进了她的房间又怎样?”我姥姥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到她放‘慢性变鼠药’的地方,找到了我偷一瓶带回来。”
“你带得了吗?”
“我想能,”我说,“瓶子非常小。”
“我害怕那东西,”我姥姥说,“拿到了你用它干什么呢?”
“一瓶药够五百个人用,”我说,“至少一个女巫可以吃到双份。我们把她们全变成老鼠。”
我姥姥蹦起了有一英寸高。这时候我们正在我房间的阳台上,离下面有一百万英尺。她这一跳,我几乎从她手上弹起来翻出栏杆。
“当心着我,姥姥。”我说。
“多好的主意呀!”她叫道,“简直是妙不可言!太了不起了!你是个天才,我的宝贝!”
“这能行吗?”我说,“这真的能行吗?”
“我们一举就可以消灭英国所有的女巫!”她叫道,“还包括那女巫大王!”
“我们得试试。”我说。
“听我说,”她兴奋得几乎又要把我弄到阳台下面去了,“如果我们成功了,这将是巫术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说。
“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做。”她说,“比方说吧,假定你拿到了一瓶那种药,怎么弄到她们的食物里去呢?”
“这留到以后再想办法。”我说,“让我们先把药弄到手。我们怎么断定她的房间就在我们下面呢?”
“我们马上去查出来!”我姥姥叫道,“来!越快越好!”她用一只手托着我,
急急忙忙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每走一步手杖就在地毯上撑一下。我们下了一层来到四楼。走廊两边的房门都有金字号码。
“就是这间!”我姥姥叫道,“454 号。”她推推门。它自然是锁着的。她朝空荡荡的长走廊两头看看。“我确信你是对的,”她说,“几乎可以断定这个房间就在你的房间底下。”她又沿着走廊往回走,数着从女巫大王的房间到楼梯口的房门数目。一共六个房门。
她重新上到五楼,再数房门。
“她就在你底下!”我姥姥叫道,“她的房间就在你的房间底下!”
她把我带回我的房间,再到外面阳台上。“下面是她的阳台,”她说,“而且从阳台进她房间的门敞开着!你怎么下去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的房间在旅馆前部,对着海滩和海。我看到,在我的阳台正下方几千英尺的地方,有一排用带刺的栏杆构成的篱笆墙。如果跌下去,那我就完了。
“我有了!”我姥姥叫道。她捧着我跑进她自己的房间,在抽屉里翻。她拿出一团蓝毛线。毛线的一头带着几根织针和一只未织完的袜子,这是她给我织的。
“这办法很好。”她说,“我把你放进袜子,吊到下面女巫大王的阳台上。但是我们得赶紧!那恶魔随时都会回到她的房间来!”
第十五章 老鼠小偷
我姥姥带着我赶回我的房间,再到外面的阳台上。“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道,“我现在要把你放进袜子里了。”
“这件事我希望我能办成。”我说,“我只是一只小老鼠。”
“你能办成的。”她说,“祝你幸运,我的宝贝。”她把我放进袜子,开始从阳台上把我放下去。我蹲在袜子里屏住气。透过袜子的缝隙我能清楚地看到外面。
在我下面好远的地方,正在海滩上玩耍的孩子们和甲虫一样大小。袜子开始在微风中摇晃。我抬头看到姥姥的头从上面的阳台栏杆上伸出来。
“你快到了!”她大声说,“这就到了!我会轻轻的。你到了!”
我感到轻微的一震。“你进去吧!”我姥姥在叫唤,“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把房间搜查一遍!”
我跳出袜子,奔进女巫大王的房间。这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和我在舞厅里闻到的一样。这是女巫的臭味。这使我想到了我们当地火车站男厕所里的气味。
就我所看到的情形来说,这个房间里十分整洁。没有一点迹象说明这里住的不是正常的人。那么药不在这里?女巫不会那么笨,把可疑的东西放在旅馆女侍能看到的地方。
忽然,我看见一只青蛙跳过地毯,钻到床底下不见了。我吓了一跳。
“快点!”外面高处传来我姥姥的声音,“拿到那东西就出来!”
我开始跑来跑去地设法搜索房间。这可不那么容易,例如我打不开抽屉,我也打不开大衣柜。我停下来不跑了,蹲在地板当中动脑筋。如果女巫大王想藏起什么绝密的东西,她会把它藏在哪里呢?当然不会藏在普通的抽屉里,也不会藏在衣柜里。那太显眼了。我跳到床上把整个房间更好地看了一遍。嘿,我想,床垫底下怎
么样?我非常小心地从床边探下身去,钻到床垫底下。我得使劲用头顶着往里钴。什么我也看不出来。我在床垫底下乱摸,头忽然撞到一样硬东西,在床垫里面,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用爪子去模。会不会是一个小瓶子?是一个小瓶子。隔着床垫布,
我能把它的形状摸出来。在它旁边我又摸到一个这种硬的东西,接着摸到了一个又一个。女巫大王一定是撕开了床垫,把所有的瓶子塞了进去,然后再缝起来。我开始用牙拼命地咬开我头顶上的床垫布。我的前齿极尖利,很快就咬出一个小洞。我钻进洞,抓住一个瓶颈,把瓶子推出洞口,我跟着它爬了出来。
我拉着瓶子倒着身走,一直来到床垫边。我让瓶子从床边滚到下面的地毯上。它落地后弹了起来,但却没有摔破。我跳下床查看那瓶子。和女巫大王在舞厅里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这瓶子上有一个标签:“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上面还写着:“本瓶含量五百剂”。我找到了!我得意极了。
三只青蛙从床底下跳出来。它们蹲在地毯上用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这些大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悲哀的眼睛。我忽然想到,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青蛙在女巫大王把它们变成青蛙之前也是小孩。“你们是谁?”我问它们。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钥匙开门锁的声音,房门开了,女巫大王飞快地走进房间。三只青蛙一下子又跳到床底下。我跟着它们钻了进去,但仍旧抱着瓶子。我跑到墙边,躲在一根床腿后面。“我听见脚步走过地毯。我从床腿后面向外偷看。三只青蛙在床底下正当中挨在一起。青蛙不能像老鼠那么躲藏。它们也不能像老鼠那么跑。这些可怜的东西只能不灵活地跳。忽然露出了女巫大王的脸,她在朝床底下看。我连忙把头缩回床腿后面。“你们在这里,我的小青蛙。”我听见她说,“你们可以在那里待到今天晚上我上床睡觉。到那时我把你们从窗口扔出去,海鸥可以拿你们当晚饭吃。”
忽然,从开着的阳台门那儿传来我姥姥那又响又清楚的声音。“快一点,我的宝贝!”她叫道,“得快!你最好马上出来!”
“谁在嚷嚷?”女巫大王厉声说。我又从床腿后面朝外偷看,看见她走过地毯到了阳台门那里。“谁在我的阳台上?”她咕噜道,“是什么人?谁胆敢擅自到我
的阳台上来?”她出门走到外面的阳台上。
“这毛线怎么挂在这里?”我听见她说。
“噢,你好,”传来我姥姥的声音,“我刚才不小心,把我织的东西从我的阳台落下去了。可是不要紧,我总算抓住了这一头。我可以把它拉上来。不过我同样要谢谢你。”我听到她说得那么冷静,不禁惊叹。
“你刚才对谁说话?”女巫大王厉声问她,“你叫谁快一点,马上出来?”
“我在对我的小外孙说话。”我听见我姥姥说,“他进浴室已经好久了,该出来了。我坐在那里看书,根本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你有孩子吗,亲爱的?”
“我没有!”女巫大王大叫一声,很快地回到房间里,随手关上了阳台门。
我完了。我逃走的路被堵死了。我被关在房间里和女巫大王以及三只吓坏了的青蛙在一起了。我也和它们一样吓坏了。我确信,如果我被发现,我会被捉住并且被扔出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