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1-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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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1-平步青云-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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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对人对东西部一样’,这个‘人’是哪个?”

“你还问得出口?”阿珠冷笑,“可见得你心里早没有那个‘人’了!”

“亏你怎么想出来了?”胡雪岩有些懊恼,“我们在讲那几样东西,你无缘无故会扯到人上面?我劝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为了看重你,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说,我那么忙,你娘来一叫我就来,还要怎么样

呢?至于王大老爷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爷面前的身分,好不好去管这种小事情?“

“我晓得,都归庶务老爷管,不过你提一声也不要紧啊!”

“这不就是插手去管吗?你总晓得,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务就不敢拿回扣了。别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只说我想要回扣。我怎么能背这种名声?”

阿珠听了这一番话,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好久不作声。

那是石火电光般的一瞥,但包含着自悔、致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谅解的许多意思在内,好象在说:你不说明白,我哪里知道?多因为我的见识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这么多道理。我只当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开我,其实你是爱莫能助。一请就来,你也不是有意避我。看来是我错怪了人!也难为你,一直逼到最后你才说破!我不对,你也不对,你应该晓得我心里着急,何不一来先就解释这件事?倘或你早说明白,我怎么说那许多叫人刺心的话,也许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说这些话心里是如何懊悔?

女儿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岩再机警也难猜透,不过她有愧歉之意,却是看得出来的。他的性情是最不愿意做煞风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开,摇着手说:“好了;好了,话说过就算数了,不要去东想西想。喂,我问你。”

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仿佛突如其来似地,阿珠微吃一惊,抬起头来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你娘今天弄了些什么菜给我吃?”

“我还不晓得。”

“咦!”胡雪岩说,“这就怪了,你怎么会不晓得。莫非……”

他本来想取笑她,说是“莫非一遍一遍在船头上望?”话到口旁,警觉到这个玩笑开不得,所以缩住了口。

话是没有说出口,脸上那诡秘的笑容却依然在。阿珠也是极精灵的人,顿时就逼着问:“莫非什么?”

“莫非,”胡雪岩随口答道:“你在生我的气,所以懒得去问?”

“你说这话没有良心!”她说,但也并不见得生气,却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托盘,里面一只盖碗,揭开碗盖来看,是冰糖煮的新鲜莲子、湖菱和芡实,正是最时新、最珍贵的点心。另外有两只小碟子,一黄一红,黄的是桂花酱,红的是玫瑰卤,不但香味浓郁,而且鲜艳夺目。

“一天就替你弄这一碗点心,你还说我懒得管你,是不是没有良心?”

胡雪岩看碗中的莲子等物,剥得极其干净,粒粒完整,这才知道她花的功夫惊人,心里倒觉得老大不过意。

“吃啊!”阿珠说,“两样卤子随你自己调,我看玫瑰卤子好。”

“我实在舍不得吃,留着闻闻看看。”

“咄!”阿珠笑了,“跟伢儿一样。”说着用小银匙挑了一匙玫瑰卤调在碗里,然后往他面前一推,“冷了不好吃了。”

“你自己呢?”

“我啊!找自己才懒得弄呢。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难得吃这么一碗细巧点心。”

“真正是细巧点心!皇帝在宫里,也不过如此。对不!”胡雪岩又说,“宫里虽然四时八节,有各地进贡的时鲜货,到底路远迢迢,哪里一上市就有得吃?”

阿珠听了他的话,十分高兴,“这样说起来,你的福气比皇帝还要好?”

她拿手指刮着脸羞他:“说大话不要本钱,世界上再没有比你脸皮厚的人!”

说完,自己倒又笑了,接着扭身往后,到后梢去帮忙开饭。

胡雪岩倒不是说大活,真的自觉有南面王不易之乐,一人坐在爽气扑人的船窗边,吃着那碗点心,眼望着平畴绿野,心境是说不出的那种开阔轻松。

当然,阿珠仿佛仍旧在他眼前,只要想到便看得见,听得到,一颦一笑,无不可人。他开始认真考虑他与她之间的将来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断,阿珠来开饭了,抹桌子,摆碗筷,一面告诉他说:“四菜一汤,两个碟子,够你吃的了。今天有黄花鱼,有莼菜。”话没有说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来,密炙文火,新鲜荷叶粉蒸肉,卤备瓜蒸黄花鱼,炸响铃,另外两个下酒的冷碟,虾米拌黄瓜,卤什件。然后自己替胡雪岩斟了杯“竹叶青”,嘴里说着客气话。

“多谢,多谢!”胡雪岩指着桌面说:“这么许多菜,我无论如何吃不下。大家一起来!”

“从没有这个规矩!”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着又自己把话拉回来,“不过一个人吃闷酒也无趣,让阿珠敬胡老爷一杯。”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这一句,立刻掉转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时把她的那双银筷子也捏了在手里。

“胡老爷,到底哪天要用船?”

“五月切七一早动身。”他说,“来去总得两天。”

“宁愿打宽些。”阿珠在旁接口,“两天不够的。”

“也对。”胡雪岩说,“这样,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菜呢?”

“随你配,随你配!”胡雪岩是准备好了,从小褂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你先收了,不够我再补。”

阿珠的娘是识得字的,看那银票是二十两,连忙答道:“有得多!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端午要到了。多了你自己买点东西吃,节礼我就‘折干’了。”

阿珠的娘想了想说:“好,多的银子就算存在我这里。好在胡老爷以后总还有坐我们船的时候。”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岩顾不得说话!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百实在也是真正的享用,连着吃了好几筷鱼,才抬头笑道:“阿珠,我有个办法,最好有这样一位丈母娘,那我的口福就好了!”

表面上是笑话,暗地里是试探,遇着情分还不够的女孩子,这就是唐突,会惹得对方生气,非挨骂不可。但在阿珠听来,又不以为是试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诺,顿时脸也红了,心也跳了,忸怩万分,恨不得就从窗口,“扑通”一声跳到河里去泅水,躲开他那双眼睛。

幸好,胡雪岩只说话时看了她一眼,说完依旧埋头大嚼。不过阿珠眼前的羞窘虽无人得见,心里的波澜却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应付,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就跑。

这不暇考虑的一个动作,等做出来了,心里却又不安,怕他误会她生了

气,所以顺口说了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原是句托词。一脸的红晕,她也羞于见娘,回到自己的铺上,抚着胸,摸着脸,只是对自己说:把心定下来!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话,老夫妇没有防到隔舱有耳,说来一无顾忌,“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饭不想,好象有点……”她爹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什么?”

“好象害相思病。”

“死鬼!”她娘骂他,“自己女儿,说得这样难听!”

“我是实话。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她娘不响,好半天才问:“你看,那位胡老爷人怎么样?”

“这个人将来一定要发达的……”

“我不是说他发达不发达。”她娘抢着又说,“我是说,你看他有没有良心?”

“你怕他对阿珠没有良心?我看,这倒不会。不过,你说的,不肯阿珠给人家做小。何以现在又问这话?”

“我不肯又怎么样?阿珠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怎么样呢?我只看她茶不思,饭不想,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胡老爷。”

“在你面前当然不会。”阿珠的娘说,“在我面前,不晓得提过多少回了,无缘无故就会扯到姓胡的头上,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吗?

阿珠背后说起来,总是‘人家胡老爷不象他’,‘人家胡老爷才是好客人’,你听听!“

“那么,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过,”

她娘换了种敬重丈夫的语气:“这总要做老子的作主。”

“也由不得我作主。我老早说过,照我的意思,最好挑个老实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点。只是你不肯,她不愿。那就你们娘儿俩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说,“你也去打听打听,到底胡老爷住在哪里?信和的张老板一定晓得,你去问他!”

“问到了做什么?你要去看他?”

“一则看他,二则看他太太,如果是只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这条心吧!”

这是十天前的话,果然寻着了“胡老爷”,而且一请就来。就不知道她娘看见了胡太太没有,为人如何?阿珠心里这样在转着念头。

唉!她自己对自己不满,这样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见着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个是只“雌老虎”,从娘那里先就死了心,决不肯承揽这笔短途的生意,更不会待他这样子的殷勤亲热。

照此看来,娘不但见着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贤惠,有气量,将来女儿嫁过去,有把握不会吃亏受气,所以今天完全是象“毛脚女婿”上门一般待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为何自己思前想后一直想不通?

这下倒是想通了,但刚有些定下来的心,却越发乱了。

“阿珠啊!”她听得她娘在喊,“来把汤端了去!”

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脸,简直烫手,料想脸色一定红得象

岸上的榴花一样,但不答应也不得,便高声先答一句:“来了!”

“快来啊!汤要冷了。”

万般无奈,只好这样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什么也不做,只象一碗热汤一样,摆在那里,等自己的脸冷下来。她又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脱去软缎背心,刚解衣钮,听得一声门响,吓一大跳,赶紧双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进来也不说一声!”她埋怨她娘,“吓得我魂灵都出窍了。”

“你也是,这时候擦什么身?”她娘催她:“快点!你也来帮着招呼招呼。”

这一下妙极,“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脸上的颜色也遮掩了。阿珠大为得意,把手巾一丢,扣好衣钮,拿下摆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舱。

胡雪岩已经在吃饭了,一碗刚刚吃完,她伸手去接饭碗,他摇摇头说:“吃得太饱了!”

“那么你多吃点汤。这碗三丝莼菜汤,是我娘的拿手菜。”

“没有一样不拿手,请王大老爷那天,大致就照这个样子,再添两个炒菜,弄只汽锅鸡。”

“什么叫汽锅鸡?”阿珠笑道:“江西人补碗,‘叽咕叽’!”

胡雪岩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说:“原来你也有不晓得的菜!汽锅鸡是云南菜,王大老爷是福建人,生长在云南,所以喜欢云南口味。汽锅鸡我也是在他家头一回吃,做法我也学会了,等下我再传授给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后看了看,“ 不要给我娘晓得。”

“咦!这为啥?”

“我娘总说我笨手笨脚,没有一样菜烧得入味的。我现在也要学一样她不会的,只怕见都没有见过,那就尽由得我说了。”

“好,我教你!”胡雪岩把汽锅鸡的做法传授了她。

“这并不难嘛!”

“本来就不难,只是那只锅不容易找,我送你们一个。”胡雪岩又说:“我倒要尝一尝你这个徒弟的手艺,看比我另外的一个徒弟是好是坏?”

“另外一个徒弟是哪个?”

胡雪岩笑笔不响。阿珠也猜到了是谁,心里顿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好象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关心。

她又想,不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什么忌讳似地,十分不妥。于是问道:“是胡太太?”

“当然是她。”

“胡太太的这样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她不大会做菜,也不大喜欢下厨房。”

“那么喜欢什么呢?”

胡雪岩有些猜到,她是在打听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为名,特意来观望风色。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只怕今天就要有个了断。

这是个难题,在自己这方面来说,对于阿珠的态度,根本还未到可以作最后决定的时候,那就得想个什么好办法来搪塞,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伤阿珠的感情。

“咦!怎么了,忽然变哑巴了?”阿珠见他久久不语,这样催问。

“我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胡雪岩顺口掩饰着,“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关心他太太的爱好了,咬着嘴唇,微垂着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说你了,”胡雪岩笑道,“莫非你也变了哑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我要看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以为我说有要紧事是骗你?”

“不是什么骗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过,”胡雪岩望着窗外,“天快黑了,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样子要下雨。我说句实话,你不说我倒记不起,你一说正好提醒我,我该走了。”

阿珠心里十分生气,明明早就想走了,还要说便宜话,于是转身向外,故意拉长了声音喊船伙计:“阿四,搭跳板,送客!”

“还早啊!”她娘马上应声,“胡老爷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

明明负气,偏是呖呖莺声,入耳只觉好听有趣。胡雪岩无论如何忍不下心来说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赶我。”

“阿珠又没规矩了。胡老爷,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来你吃。”

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龙井新茶来,天气果然变了,船篷上滴滴答答响起了雨声。

“黄梅天,说睛就晴,一下工夫,天又好了。”

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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