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谋生亦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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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谋生亦谋爱-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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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情缘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回到才子佳人的一段情上来。不多久,侯方域落榜,要回河南老家,李香君不曾哀怨苦留,在桃叶渡口,她置酒饯行,为他歌《琵琶曲》,之后,道出了自己的良苦用心。她说:“公子才名文藻,赶得上蔡邕。但蔡邕追随董卓,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这段话透露出两点,一,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她没有死活相跟上的打算,两条轨道短暂相交,之后亦各自伸向自己的远方;二,她对他有殷切的希望,要他能成为清白磊落的伟男子,但又有点不放心,遂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变成绝唱,激励他不要像蔡邕那样,一失足成千古恨,毁了自己的名节。如果不是知道她的思想导师是陈贞慧,知道所谓道义,不过是那些公子精神游戏的载体,我想我会更感动一点。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清军虎视眈眈,李自成正在与张献忠合兵,崇祯皇帝心有余而智力不足,这样一个危急存亡的关口,那些公子们拿不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却和一个落水狗磨牙较劲沾沾自喜,只能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李香君坚守着这些。与侯方域分手之后,世界突然变成一只不停旋转的万花筒,李自成开进北京城、崇祯上吊、清军入关,故国神州,只剩下半壁江山,她仍然不改初衷。在南明弘光朝,淮扬巡抚田仰听说了她的名头,花了三百两银子求见,李香君竟断然拒绝。《桃花扇》里处理成李香君为侯方域守节,却不知,这离那场分别已有数年,他俩再也不曾见面,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年,还有个名分,李香君也哭着喊着去做望夫石,就有点像感情讹诈了。李香君不买巡抚大人的账,乃因这田仰是马士英的亲戚,而马士英,是阮大铖的好朋友,那么,“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她是为了侯方域拒绝田大人,但不是为了情,而是为了义。当年她循循善诱,教导侯公子要拒腐蚀永不沾,不要接受阮大铖的拉拢,侯公子听话地这么做了,现在,她自己倒为了金钱去赴和阮大铖属于一类人物的田仰的约,不是出卖了侯公子吗?不管那些道义本身是多么虚无,一个女人能够这样坚贞守护,都让我肃然起敬。

 

谁在描画一把桃花扇

  
 
又过了几年,年号变成顺治,朝廷上坐着异族的皇帝,百废待兴,要将天下英才揽入囊中。河南商丘通向开封府的官道上,施施然走来一位赶考的士子,他眼神沉着,步履稳健,中年气象已压到眉间鬓角,不似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三十三岁的侯方域终于没能忍住。不错,眼看着天崩地裂、山河破碎,痛感是有的,也许还动过采薇首阳的念头。久之,见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鸡栖于埘,羊牛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如流水,重重地颠簸了一下之后,依旧晃晃悠悠地朝前淌去了,似乎,不用那么泾渭分明;经国济世的抱负,重振家业的念想,拧成一种冲动,细细地,却是坚定地敲打着他:要么,就出去试一把?陈寅恪先生说起此事,替他开脱:“建州入关,未中乡试,年方少壮之士子,苟不应科举,又不逃于方外,则为抗拒新政权之表示,必难免于罪戾也。”但侯方域应乡试的大作,收入他的文集中,共五篇煌煌大文,替清廷出谋划策,十足下了一番功夫,高阳先生评价,“既非一味颂圣,虚与委蛇,更未故违功令,意在被摈。如说并无用世之志,或者对满清仍持反感,实在用不着这样大卖气力”。尽管这样,他还是仅中副车。就像一个清高的女人,咬咬牙狠狠心把自己给卖了,却只卖了个白菜价,再回头也来不及了,价码一经定下,就要携带终身的,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也没用。他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第二年出了一本文集,叫《壮悔堂文集》,没过两年,他去世了,高阳先生认为,他是抑郁而终。到底是不是,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假如他皇榜高中,一帆风顺,他还会这么后悔吗?看来,后悔不后悔,由失败与否决定,和失节与否无关,更与李香君无关,他不会像她那样,把辜负对方看成天大的事情。李香君下落不明,有人说她做了尼姑,有人说傍玉京道人卞玉京为生,总之语焉不详,无论哪种结果,想来都不过是活着罢了。在为生计苦苦挣扎的日子里,在某个早早醒来的清晨,她会不会记起秦淮河畔的旧时光,那个清坚决绝不肯苟且的自己,如果能记起,她应该微笑,因那姿态已足够优美,至于坚守的是什么,已不是那么重要。

 

智慧美女陈圆圆


  
 
如今,我已无从考证,陈圆圆什么时候开始了长斋茹素的生涯。我只知道,那时节,她花明雪艳,技压群芳,挣得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繁荣局面。换一个沉不住气的女子,不知道轻狂成什么样,她却能于夜阑更深之际,从那喧哗与骚动中敛退,回到自己幽僻的住所,对着香烟袅袅的神龛,缓缓地行礼如仪。一个人的虔诚,往往因为有恐惧,由此判断,陈圆圆是个有智慧的人,她早早地从众人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的美,亦早早地明白,就自己的身份与处境而言,做美女,是一件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事。机遇的得与失,最多影响幸福指数,风险的有与无,却性命攸关,所以陈圆圆在规避风险上花的工夫,大大多于争取机会。崇祯十五年,圣上对才貌双全的田贵妃恩眷正浓,田父宏遇却目光长远,知道要想占领不败之地,须得不断推陈出新,把两个女儿送进宫中还不够,他又借去普陀进香的机会征集佳丽,好呈给崇祯,再加一层保险。这消息如秋风掠过江南岸,美人们纷纷花颜失色,陈圆圆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得赶紧把自己处理掉,也不讲究营销手段了,见到可能的买主,就开出了跳楼价。冒辟疆是这些可能的买主中的一个,虽然,看这厮的文字,好像陈圆圆对他情有独钟,执意托付终身,但我猜测,未必没有其他的候选人,只不过人家可能不是文化人,又没有找枪手写情史的爱好罢了。形势那么紧急,陈圆圆怎会把宝全押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身上?后来她被田家抢走,亦有人纠集上千人众把她抢回来,我想这个如此卖力的人,和陈圆圆的关系,不见得只是歌迷会会长跟偶像。她不是没有防范,却都是弱女子的手段,情急之下,还常走眼,冒辟疆这鸟人我就不说了,她的那个歌迷会里,好像也都是有勇无谋的乌合之众,结果她被拉锯似的,抢过去又弄回来,弄回来又抢过去,两个来回之后,还是,上了田家的小轿。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她就这样,告别了花明柳暗露重烟微的江南,踏上她的不归路。当然了,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个机遇。传说中武媚娘进宫之时,面对忧心忡忡的老娘,十分地不以为然,虽说伴君如伴虎,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成为成功人士,就得先跟成功人士打交道。陈圆圆她们那一拨里,也有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比如被钱谦益推为可与柳如是、王修微三足鼎立的杨宛叔。杨女士比陈圆圆年岁要大,已经嫁过一次人,正在守寡,忽听田国丈来选歌征色,遂视为二次创业的大好机会,自个儿送上门去,却不想,竟被田国丈“以老婢子畜之”,也就是拿她当老妈子使用,杨女士自投罗网兼自取其辱,后来还是装成乞婆才逃离田府。杨宛叔倒霉固然是投资失误,但由此可见,田宏遇决不是个厚道人。史书上说,他在江南,闻听有殊色的女子,不论娼妓,必百计致之,遣礼下聘,必以蟒玉珠冠,餤以姬侍。入门三四日,即贬入媵婢,鞭笞交下。陈圆圆落到这人渣手里,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就算她才貌出众,好歹得田国丈另眼相看,但兔死狐悲,天知道那噩运哪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任她这雪做肌肤花为肠肚的人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日子。

 

流浪在男人身边(1)


 
好容易进了宫,却碰到一个不那么好色的皇帝——崇祯这不多的优点之一,对陈圆圆是个灾难。她被放还回田家,还得在那人渣田手下讨生活。座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在田国丈的私家歌舞团里,陈圆圆的日子昏昏茫茫,看不到出路。忽有一日,田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歌舞团也接到通知,要好好准备,迎接贵客,其中有几位还被点了名,叫她们卖力表现,陈圆圆也在其中。当晚的客人是宁远总兵吴三桂,这厮新近走了狗屎运,发了国难财。他出身于武将世家,父亲和舅舅都是驻守辽东的重要将领,对于官场的游戏规则和潜规则十分熟悉,稍稍谋划一下,就够不得其门者使尽全身力气。因此,尽管吴三桂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平平,却一路升迁,不几年,就连升三级,从从三品的游击,升至正二品的总兵。崇祯十四年,明清主力在关外交锋,还没见怎么样呢,吴三桂撒丫子就跑,慌乱中连印信都被清军缴获,多亏了家里那些老关系,他才免予处死,被连降三级发落到宁远。宁远是一座小小的边城,山海关一线,有若干个这样的边城,清军要想入关,得先把这些边城全部搞定,不知道真的是吴三桂骁勇善战,还是命运的特别照顾,当其他的边城纷纷陷落,唯有吴三桂,还能撄守此处,成为大明王朝的屏障。此刻明朝兵力在与李自成的抗衡中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支“吴家军”成了朝廷心中至关重要的一笔资产,吴三桂突然从一个倒霉的谪将,变成了政坛新星,当他来到京城公干,想要与之结交的人排起长队,连国丈田宏遇,也要想法设法来笼络他了。那一晚,在田家的后花园,月明花媚,柳影婆娑,田宏遇与吴三桂觥筹交错,把酒为欢,后者的心情相当放松,从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回来,这京师里的风,都是香的。当田家歌舞团的演员们鱼贯而出,一个个粉雕玉琢,肌肤胜雪,更让吴总兵开足了眼界。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当田宏遇发现他尊贵的客人,吴三桂的视线被歌姬陈圆圆的红袖绿腰所牵动,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出现在脸上。宝剑酬知己,红粉赠佳人,佳人呢,当然要送给英雄吴大将军了,交换筹码是,吴答应一旦天下大乱,他调拨自己的人马,给田宏遇家做私家保安队。有力者的一拍即合中,陈圆圆的命运被安排了。如果天下太平,这也算一个转机,总比跟着田人渣混要好,但是当时清军虎视眈眈,吴三桂肩负保卫边疆的重任,新婚燕尔之后,吴总兵踏上征程,陈圆圆待在家中做留守妇女。不曾想,这一去之后,便是天翻地覆,变数像层层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让人应接不暇,瞠目结舌。米脂城政府接待处下岗人员李自成竟然真成了气候,那支打着“闯”字旗号的大军,走出陕北,一路攻城掠地,打进了北京城。消息传来时,吴三桂正在千里勤王的路上,此前,他接到崇祯皇帝的命令,撤回宁远守军,保卫京师。不曾想,他还没回来,皇帝已经吊死在景山上,李自成手脚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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