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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行里的黄芪卖掉后,屋子空荡荡的,我的木板床架在一个角落里,显得有些孤独了。我闩好门躺下,半天睡不着,眼前晃动着水水的身子。屋子里仍散发着黄芪的气息,尽管是后半夜,却并不凉快。楼上的黑蛋和白猫也没有睡着,我隐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这时候,我又想起了杨洋,她一定没有休息,她又在……这是不需想的事情,我极力不让自己去想,只好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早些起床。
睡吧,夜晚。
睡吧,夜晚里孤独的人。
20
第二天早晨,我被白猫儿子的哭声惊醒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我虽然很困,却打着哈欠起来,打扫了门前的马路,把昨天的泔水和垃圾提到大街旁的垃圾箱里。我是给人家打工的,按照旧社会的说法,就是人家雇来的长工,总不能大白天还叉着腿死睡。白猫也不能睡懒觉,她要起床给儿子蒸一个鸡蛋,还要给我准备早饭。她把儿子塞到我手里,让我照看,然后蓬松着头,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活着,等到把早饭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去洗漱。锅里熬着稀粥,已经有香气溢出来。
我最不喜欢照看孩子,宁可去做满头大汗的体力活,也不愿意伺弄孩子。我害怕孩子哭叫,孩子一哭叫我就紧张,担心白猫怀疑我磕碰了孩子,或是虐待了孩子。
黑蛋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仍没有起床,我就和白猫先吃了,吃着饭,白猫就问我昨晚上去耗子家打麻将的一些情况,我向他简单说了说,当然没有说水水如何诱惑我的事情。白猫听完了,说:“耗子不是个好东西,你小心着点,我跟黑蛋说了几次,不让他跟耗子他们掺和,他就是不听,你没见耗子养的那个女人?”
“见了,在家哩。”我淡淡地说。
“你觉得这个女人怎么样?”
“没怎么注意,她很早就睡了。”
白猫叹口气,说:“你离她远一些,这女人比猫还骚,别让她骚了你,她把你弄死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哩,嗯?听到了?”
我急忙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水水一见面就把我拉下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白猫叮嘱我的时候,那口气像母亲教育自己的孩子,严厉中透出了慈爱,她似乎不知道她只比我大三岁。
你没有看到白猫,如果看到了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她,最初的时候,你可能还会对她有不健康的想法,但是接触几天,那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就自动离去了,你从她身边得到的是温暖,是母亲一般的慈爱,她圣洁的光芒沐浴了你的心灵。
我看着她想,白猫真好。
半上午,黑蛋起床了,草草地吃了几口饭,拿上耗子给的鹿茸,带着我去了药材市场转悠,打听一些药材的行情。不时地遇到一些熟人跟黑蛋打招呼,问他手里有没有黄芪或者枸杞子。黑蛋走到一个摊位上,就指着一些药材给我介绍它们的名称、产地、货色好坏,这时候我才觉得黑蛋虽然又黑又瘦,没有多少文化,却很不简单,他对药材很精通,能很容易识别出药材的真伪,这几年靠药材发了家也就不奇怪了。
在一个摊位上,他看了看摆放在那里的冬虫夏草,对那个女摊主笑了笑。女摊主显然认识黑蛋,就小声说,“你笑什么笑?反正你也不买。”
走过了摊位后,黑蛋就对我说:“掺了啤酒,蒙人。”
“怎么知道掺了啤酒?”我问。
“闻得出来。”
“掺水就闻不出来了吧?”
“掺水不行,掺水就湿乎乎的,这东西见了水就胀起来了。”黑蛋见我不明白,白了我一眼,似乎懒得给我解释,但是还是说,“啤酒掺进去后,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水分散发了,看起来就很干爽,啤酒里的其他成分都渗到里面了。”
“那才有多重?”我不屑一顾地说。
黑蛋瞪眼看着我,说:“还需要多重?一公斤冬虫夏草一万六到两万块,五公斤的货掺进两瓶啤酒,增加二两的分量,多小钱?就是一千六呀!”黑蛋说,“就你这个脑子,做生意把脑袋都要赔进去。”
“做生意就是要靠精打细算。”黑蛋说。
黑蛋把拎去的鹿茸,放到一个熟人的摊位上,让熟人代销了,熟人瞅了瞅鹿茸,说怕是不好卖。黑蛋说,“能卖几个钱卖几个钱,别人送给我的,又不能丢了。”熟人就笑,说:“也费事了,给你两千块吧。”黑蛋不废话,收了两千块,随手从摊位上提了一斤胖大海,让我给他拿上,说最近嗓子不舒服,回去泡水喝。熟人让他多拿一些,黑蛋说,喝完了再来取。
离开药材市场,黑蛋又去几个药行看了看,那些跟他一样行当的老板们见了他,有说不完的话,说的都是这一行当的事情,什么人进来的什么货挣了大钱,什么人的货砸在手里,把家底全赔了,什么人去外地进货,被人骗了。几个人叹息一阵子,说笑一阵子,才各自散去。
药行与药行之间,虽有竞争,但没有大的冲突,每个药行都有自己的特色药材,就像饭店一样,有它们的特色菜。黑蛋药行主要经营黄芪和枸杞子,也经营丹参和甘草,都是一些补药,这些药用量大,又没有假货,经营起来风险不大。经营特色药的老板,都有自己特殊的进药途径,知道这些药的产地,并且与产地的药材商有着巩固的关系,半路经营的人是很难打进去的。
黑蛋经营的黄芪和甘草,主要从内蒙古进的货。去内蒙古进货的药商很多,但是黑蛋去的那一片地方,不仅货源足,价钱便宜,货色也好。黑蛋在那一片镇上的药农当中,有很好的声誉,药农们喜欢跟他交易,每年把黄芪和甘草从地里收回来,就等着黑蛋来收购,即使有人出了大价钱,药农也不会卖掉的,似乎卖掉了,见了黑蛋无话可说,有些羞愧。当然,药农有他们自己的算盘,黑蛋是个很义气的人,尤其对待经常打交道的药农,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有时遇到药材丰收年,或是药材市场疲软,药农堆在家里的货销不掉,黑蛋就主动帮助他们想办法,冒着赔本的风险把他们的药材运出去。药农们希望的就是能结交一个长期稳定的客户。对于那些流星一般的药贩子,不太去理会,他们知道这种人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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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
第六章
21
黑蛋回了家,就给内蒙古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黑蛋在电话里问了内蒙古的一些情况,最后压低声音说:“过几天我就过去了。”
放下电话,黑蛋算了算日子,说过几天内蒙古的第一批黄芪就该出土了,现在市场上的黄芪很少,有一些去年的陈货,留存到现在价钱很高,那些专门经营药片加工生意的小商贩,都不敢去问津这种高价货,只等着今年第一批新货上市,所以要尽快去内蒙古抢先发货了。
白猫看到黑蛋打电话,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我说,“晚报社的一个女记者来电话,让你明天上午去她办公室,她要采访你。”我一听就慌张起来,午饭都不想吃了,要去“迷你洗脚屋”找杨洋商量怎么办。黑蛋看到我不老练的样子,无奈地摇头,问我,“是不是就是那个小鸡的事情?你还要跟她搅合在一起呀?就让记者直接去找她采访,你别多事了。”
“我答应过帮她找到父亲。”我说。
“答应了又怎么样?跟她们这些鸡你还当真?”
“她不是鸡。”
“她是什么?你说……”黑蛋看到我的脸色很难看,就突然笑了,自嘲地说,“好好,算我说错了,你别弄得像要杀了我似的。”
白猫很理解我,她不反对我去找杨洋,只是让我吃了午饭再去。白猫已经感到我和杨洋不可能分开了,就想把杨洋从洗脚屋接出来。让杨洋做点别的事情。
“你能不能给她找个别的事情做?如果像阿林说的那样,她也是身不由己才进了那种地方,挺可怜的,阿林真喜欢她,就帮帮她。”白猫对黑蛋说。
黑蛋有些生气,说:“像她们这些人,就是离开了那种地方,以后也不会守住自己的,她们就像吸毒一样,已经上瘾了,你让我给她找什么事情做?她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戒了找男人,你还真想让阿林跟她过日子呀?别害了阿林了。”
“阿林,你现在还单纯着哩,容易多情,过两年你会知道,天下的好女人太多了,那时候她死皮赖脸跟着你,你都不会要她。”黑蛋对我说。
“他现在就是多情的时候,你不让他多情不可能,就让阿林跟那女的交往两年,到时候阿林成熟了,自己会选择的。”白猫说。
“你说的好听,好吧,阿林愿意跟她来往,就来往好了。”黑蛋走到餐桌旁坐下,准备吃饭了,“想让我给那女的找事情做,不可以,我不管这些事情。”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要去找杨洋的,现在我不帮她没有人帮她了。草草地吃过午饭,我就赶往洗脚屋,下楼的时候,听到黑蛋在屋子里对白猫说:“这样下去,他要出事的,要是就想去玩玩也没有什么,他却认真起来!”
我去了洗脚屋,杨洋还没有起床,她们的生活跟常人不太一样。洗脚屋的那个姓柳的老板看到我,略有吃惊,接下来似乎不太高兴,说:“你怎么又来了?杨洋不是告诉你,她以后不想见你了?你已经让她为你浪费了很多钱,不要再来缠她,想来找快乐,等到你有了钱再来。”
我没有生气,对柳老板说有重要事情告诉杨洋,几句话就能说完。那个叫豆豆的女孩子正对着大镜子梳妆打扮,扭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隐含着亲切的招呼。柳老板就对豆豆说,“你去把杨洋叫起来,她也该起来吃饭了。”豆豆紧了紧手,快速地把头发盘到头顶上,问我,“你请杨洋吃饭吗?请她吃饭可要把我带上,我不能总是白跑腿。”我点点头,豆豆就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朝楼上走,简易的楼梯发出咚咚地响声,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走上楼梯的那种紧张而兴奋的心情。
豆豆上去了一会儿就下来了,说已经告诉了杨洋。豆豆问我是不是还在药行里做事,看来她们都知道了我的底细。我说还在,可能最近就要到内蒙古发货去。
“你和杨洋闹了别扭?”我说没有,豆豆又说,“杨洋对你可是真好呀,你想想做我们这种事的人,有哪一个人能替你们去交罚款?”
我和豆豆闲扯了好半天,杨洋才从楼下走下来,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我不是告诉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看了看柳老板和豆豆,她俩都瞅着我,等待我回答杨洋的话。本来我是想单独跟杨洋商量一下报社记者采访的事,可是现在我不能跟杨洋说一些别的话,她们都看着我。
“报社记者来电话了,要采访你。”
我看着杨洋的眼睛,希望我火热的目光能把爱的信息传递给她,但是她就是不正眼看我的眼睛。
“明天上午让你去报社,我陪你去。”我说。
她把目光溜到别处,说:“我的事情不用你掺和。”
“我要帮你找到父亲。”
“谢谢你,我不需要你帮忙,你走吧。”
杨洋说完,扭身朝楼上走去,木质楼梯上留下一串咚咚的脚步声。我傻傻地站着,有些伤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豆豆大概被我的模样感动了,走过来安慰我,她搂住我的腰,说,“好了你别生气,杨洋其实是为你好,不想拖累你,觉得跟你这样好下去,收不了场,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柳老板在一边叹息一声,说:“走吧,以后真的不要来找杨洋了,她不可能跟你结婚的。”
我不知道像豆豆和白猫这些人,为什么都觉得我还小,她们并不比我大,只不过出来闯荡的时间比我早。她们似乎都担心我会摔倒深谷里,或是掉进水井,都为我捏着一把汗。我已经十九岁了,而且身强力壮,她们却总把我当成小孩子,你说怪不怪?
豆豆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说:“你是不是想……那么你跟我上楼吧,我跟你做,免费的。”
柳老板瞪了豆豆一眼,说:“你打住吧,总是帮倒忙,杨洋为什么不见他了?就是想让他远离这种地方。”豆豆依靠在我身上,也叹息了一声。
我推开豆豆,转身朝门外走,豆豆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地说,“你可要想通呀,不要胡思乱想,杨洋是为你好的,真的……”她的话没有说完,我已经走出很远了,她就站在马路旁看着我的背影。她的模样引起了行人的注意,她的那身打扮,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来。她似乎并不在乎,扭头对着打量她的人说:“笑什么笑?傻拉吧叽的!”
豆豆骂完,再去看我的背影,我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了。来年我和她再相见的时候,“迷你洗脚屋”人去楼空,房门上的封条格外刺眼。
虽然杨洋对我冷冰冰的,但是我仍然不肯放弃帮助她寻找父亲的努力,我想只要找到她的父亲,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她需要亲人的温润。
22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晚报社广告部,见到了那个女同志。她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我的对面问我话。她坐的离我太近了,用力甩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就擦拂了我的面孔。“你长得真帅气,你知道吗?”她坐在我对面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脸红了,摇摇头。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一些女人见了我第一面就朝我发出甜蜜的微笑,都是冲着我这副长相而来的。女人天生一副好脸蛋,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不太平的年月里,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现在却成了最大的资本了,她们可以凭借脸蛋走遍天下,得到她们想要得到的东西。男人长了一副好模样,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会有许多烦恼缠绕着你。当然,也不能说全是坏事,因为我的许多事情还是靠着这副模样去完成的。
“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哪一年从离开宁夏的?”她说。
“不是我寻找父母,我是帮别人的忙,她不方便来见你。”我看她有些疑惑,只能对她说实话了,“她在一家洗脚屋做小姐,她是为了寻找父亲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很吃惊地看着我,说:“你和她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女记者更吃惊,似乎也不怎么热心采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