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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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仔系列- 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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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方已将一杯茶三饮而进,笑道:“你和他是不同的。”

妙罗哽咽了一下,陶杯碰到他的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慧方大师的那一句话。

那是鼓励吗?是赞扬吗?是肯定吗?是鄙视吗?

他一向有电光石火一般的反应,在这时,竟完全僵住了。

“难道……难道我禅宗竟要五战皆墨吗?”

“五战皆墨又怎样?”慧方为自己轻轻斟茶,道,“禅宗流传千载,信徒千万,未必我们输上一次,便天塌地陷了。”

忽然,门外马蹄声响,一骑快马泼风般来至方丈室外。“希律律”一声,健马止步,“咣”的一声,已有人推开房门,裹着风,裹着雨,闯了进来。

“我终于查出来,那大真佛是个什么玩意儿了!”苏黄云大笑道,“他就是一个赌鬼罢了!”

这人在前天的辩禅大会上,输给了大真佛。当天晚上便不告而别。原来竟是去调查大真佛的老底去了。

“哪里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大真佛佛陀,他根本是个骗子,本姓吴,名叫吴易山,是嵩山下松溪镇、吴家庄人士。因为行七,又好强词夺理,因此被人叫做歪嘴吴七。他十三岁即中了秀才,也曾被传为神童,可是从那之后,二十年内,乡试连考七次,也未能再中。他是个不成器的烂人,既考不了功名,又身无长物,索性便除了赌钱,就是喝酒。五年前,活生生气死了他的爹娘;三年前,又卖光了祖传的房屋、田地,气走了老婆孩子。”苏黄云冷笑着转过身来,伸手一掏,已自怀中掏出一沓字纸,一一在茶几上排开,道,“一年前,他被债主殴打,当街失禁,屎尿齐流。七个月前,更因为一心躲债,而避入了嵩山……这都是吴家庄乡人的证词!”

苏黄云口沫横飞,两眼放光,整个人都因为胜券在握,而激动起来。妙罗看着他一个学佛的居士,居然如此不堪,不由感到一阵厌恶。

他把茶杯放下,不动声色地向慧方大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便出门而去。

妙罗走出方丈室。方丈室的后面,就是立雪亭。

回想神光当年,聪慧过人,锋芒毕露,达摩担心他自满浮躁,因此不肯收他为徒。神光乃以钢刀自断左臂,残其身,毁其形,而明其志。

自古以来,聪明人往往自珍自重,念念不忘,一味追求“完满”,却不料天道有缺,大巧不工,真正的智者,必不是玲珑剔透,十全十美的人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神光的顿悟,甚至要比达摩的面壁,更要难得可贵。

妙罗绕着立雪亭走了几步,心中忽有感悟,便在亭前一株桃树下盘膝坐下。桃花已残,点点落红粘在泥泞当中。他背对立雪亭,面对桃树,收敛心神,忽然间,便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自己已与神光合二为一,立雪求佛。

开始时,他的心绪还有起伏,可是很快,他却终于重达心神合一的境界。他的心已经有三天不曾如此宁静,在回去的那一瞬间,那些多日以来困扰他的东西:耻辱、不甘、羞愧、欣喜、企盼……一下子全放开了。

雨水淋在他的头上、肩上,像是自观音净瓶中洒下的甘霖。带着芳香,带着令人心定的魔力,将他的心中的业火,一点点熄灭。

——可是就在这时,他听到女人的哭声。

妙罗猛地睁开眼睛。他原本隐隐泛着佛光的脸上,一瞬间,已经失去了血色。

他慢慢的站起身——慢慢的,生怕碰到一束桃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小心的沿着立雪亭转了半个圈子,于是就看见了正在痛哭的海棠。

海棠坐在石阶上,雪白的长裙下摆甩在地上,泡在水里。她半弓着身,双肘拄在膝盖上,而两只手却在脸上不住的抹来抹去。她大声的哭着,头发粘在脸上,泪水混合了雨水。

她的身子都湿透了,湿透了的长袍,紧紧的贴在她的肩膀上,贴在她的手臂上,贴在她的腿上。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露出她光洁的额头,雪白的腮颊,以及修长的脖颈。

这个一身水光的女子痛哭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女孩儿,撕心裂肺,天真无助。妙罗看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天前,正是这个女子,在他与大真佛讲经斗法的时候,登上法坛。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种种不知羞耻的事情,挑逗于他,令他心神大乱,以致落败。

那时的她,是个端庄而又风骚的女人,是个圣女和妖精合二为一的怪物,可是这时,她一个人在这儿哭着,却只让人觉得怜惜和心痛。

妙罗犹豫着,海棠的哭声却已渐渐止歇。

忽然,海棠抬起头来。妙罗的视线与之一对,登时一阵慌乱,张口结舌,道:“你……你……你还好吗?”

海棠抬起头来。

“滚!”她声嘶力竭,叫道,“你滚!”

那三个字,像三记重锤,连续砸在他妙罗的心口上。他踉跄着退开,微笑道:“好,好……”

“噗”的一声,已吐出一口血来。

“大真佛,在哪里?”东禅院第四间禅房,吠可那躺在木板床上,手脚摊开,胸膛缓缓起伏。

他蒙眼的绷带上,不知何时已洇出了血,又不知何时,血又也干了。

干涸的血渍,被白色的绷带衬得越发的黑。

怀能点着油灯,看着这濒死的金刚一般的巨人,心中也不知是怕,是同情,是惋惜,还是哀伤。

他原本是非常崇拜这天竺僧的,在大真佛上山之前,几大讲经人中,属吠可那给他的启发最多。

——只可惜,他却到底是输给了大真佛了。

“大真佛,住哪里?”吠可那等不到怀能的回答,厉声又问一遍。

“哦,他住西禅堂。”怀能将桌上的药罐提起。他是少林“怀”字辈里,最受器重的弟子之一,踏实刻苦,心地善良。此次受慧方禅师委派,专门照顾吠可那伤后的起居。刚才也正是他去后边给吠可那取今天煎好的药,这才碰上罗八公送鸟还巢的事。

救下那雏鹊,使得它们一家三口团聚,怀能的心里,其实舒服多了。

“西禅堂,在哪里?”吠可那生涩的声音,宛如钢锯断木一般。

怀能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吠可那为人古板,来少林寺之后,深居简出。偶然走出这间禅房时,不是去方丈室论法,就是在藏经阁苦读,因此竟是住了近一个月,也没弄清寺内的全局位置。

“咱们现在呆的地方,是东禅院。东禅院入口处的那个大殿,便是东禅堂。”怀能笑道,“从东禅堂正门笔直向前,对面就是西禅堂了……西禅堂后面又是西禅院。”

“很近。”

“是啊。”怀能笑着将药汁倒入碗中,双手捧了,端给吠可那,“大师,吃药了。”

吠可那直挺挺的躺着,并没有动。怀能视线扫过,却看到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一个蓝色的瓷瓶。

“大师,这是什么?”

吠可那无知无觉一般。白布上两团血渍,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瞪着房顶。

怀能好奇起来,伸手轻轻去碰那小瓶,“唰”的一声,却是吠可那触电一般的,将握瓶的左手收到了胸前。

怀能吓了一跳,稍觉尴尬,道:“挺好看的……小瓶子。”

吠可那如同石刻一般的脸上,忽然裂开一个深深的笑容,道:“大真佛给我的……他给我的伤药。”

怀能又惊又喜,道:“他来看你了?”

吠可那紧紧攥着那瓷瓶,道:“不。”

怀能却已经整个儿的高兴起来:“阿弥陀佛,吠可那大师,其实我真的觉得,大真佛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虽非真正的禅宗弟子,但境界高深,委实名不虚传。想那五祖曾经教诲我们,‘用心读经,开卷即可见佛陀’,诚哉斯言。”

几天来,他一直想说的话,终于借着这个契机,说了出来:“他此行少林,踢山辩法,虽然狂妄,但却也光明磊落。他的弟子九十九人,全都是谦卑有礼,笑面待人——其实真的我觉得,一旦我们摒弃门户之见,放下胜负之心,我们和大真佛,尽可以化敌为友,互通有无。”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畅快淋漓。几天来,大真佛连败四大上师的风采,早就令他暗暗心折。但他是少林弟子,他是必须要支持禅宗,反对大真佛的。这种错位,早就令他痛苦不堪了。

直到此时,直到他看到因大真佛而废了双目的吠可那,竟也接受了大真佛的好意,他这才放下心来,一吐心声:“我刚才在外面,还帮着大真佛的大弟子罗八公,送一只喜鹊的雏鸟还巢。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大真佛的徒弟,如此珍惜鸟雀生命,那大真佛本人,又岂能以邪魔外道一言以敝?”

吠可那微微笑着,握着瓷瓶的左拳,轻轻放在胸口。

这时,在前面大雄宝殿处,罗八公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梯子,正往那喜鹊筑巢的银杏树上爬。他的两个师弟,一左一右地在下边帮他扶着。

“师兄,小心些。”

“师弟,你们放心。”

大真佛的弟子,彼此之间和睦关爱,一向亲如兄弟。

罗八公颤巍巍的爬上鸟巢所在的树杈,一眼便看到,那雏鹊歪卧在巢中,一条包扎过的小细腿伸得直直的。两只老鹊一左一右偎在它的身边,正以体温帮它取暖。

他爬梯子时,摇动树杈,喜鹊的一家三口有了察觉,都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巢外。看见他冒头,这才放下心来,喳喳叫着,向这刚刚才帮过它们的人致谢。

罗八公“嘿嘿”笑着,轻轻抓起那雏鹊来,道:“师父说过,无论什么罪孽,死过一次之后,就全洗清了。而信奉师父的人,也是能够起死回生的。”

雏鹊在它的手中不安地扭动,两只老鹊见他抓走孩子,都紧张起来,纷纷去啄他的手指。

罗八公笑道:“我是不会说瞎话的。我就死过啊。那一次,我上吊自杀,在树上挂了三四个时辰,数九寒天,尸身都硬成啥了,大真佛不是也让我活过来了?只要相信他,我们的罪,就都能洗清,只要相信他,我们就都能起死回生。”

他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雏鹊的小头,笑道:“这事也怪我了,为什么就要偷那个懒,不去找梯子,而让那少林寺的和尚蠢货送你回家呢?他不拜真佛,沉溺于‘虚妄大恶’,他的脏手碰过了你,你岂不是要被他连累了?唉,都怪我,都怪我。不过,幸好我反应得早,还能尽快弥补。”

他把雏鹊拿到嘴边,亲了一亲。雏鹊毛茸茸的脑瓜,像小娃娃的眼睫毛,在他的嘴唇上刷过。

,然后罗八公才用力一握——那鸟儿发出“叽”的一声促叫,已经是骨骼寸断,肚肠都从口肛中挤了出来。

两只老鹊同时悲鸣,绕着罗八公激飞不停。

罗八公毫不理会,把那扭曲成一团的血肉翎爪轻轻放回原处,笑道:“快点复活吧。”

言罢最后一眼看了看那鸟尸,方才心满意足的爬下梯去。

第二章 走火入魔

西禅堂,进深十一丈,宽二十五丈,顶高三丈六尺。原本是少林寺最大的功课房,可是从三天前起,却只归于一个人使用。

这个人,当然就是大真佛。

堂内,九九八十一根白蜡,将地面照得一片白亮。雪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将自地面三尺以上的空间,层层隔开,将明亮的烛光,切割成一片片斑驳明暗。

铮铮淙淙的琴声在布幔后响起,像高山上的冰雪融化,冷冷的冰水一点一滴,落入寒潭。

堂外,一片漆黑,一片安静,似乎整个少林,都已沉睡了。

“咯”的一声,禅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烛影一摇,已有一人走了进来。

烛光照在这个人的脚上,半旧的洒鞋,洗成灰白的布袜,这一双脚用一种极致稳当而随意的姿势站在门口,却给了人一种“无法动摇”的感觉。

功夫练到元央这个地步,一站一行,都有境界。这时他站在西禅堂里,他的双脚仿佛并不只是支撑他站着,而是化成了一段奇妙的过渡,将元央的身体与大地毫无窒碍的连接到了一起,以致元央便完全拥有了大地的无穷力量。

元央双手提刀,左手刀刀长二尺七寸,右手刀长四尺一寸。双刀垂在他的膝侧,他沉声问道:“大真佛?”

“铮”的一声,禅堂深处一声琴响,做了回应。

元央缓缓向向前,右手长刀挑起层层布幔,左手短刀护于腰间,道:“我来杀你了。”

布幔晃动,光怪陆离。

突然,大真佛已出现在他眼前!

元央热血上涌,双刀一剪,猛向大真佛削去。

大真佛旋身让过,问道:“汝为什么杀吾?”

“我早就该杀你!”

“那汝为什么不早点来杀吾?”

元央一愣,三天前刀试大真佛时,大真佛那一双从容、慈悲的眼睛,一下子闪过他的眼前。他不由自主,又往大真佛的眼上看去。

只见大真佛那双眼睛,金光一闪,有如夕阳下磨得铮亮的两面铜镜。

“汝杀不了吾的。”大真佛微笑道,“汝一心向佛,全心全意想要达成正果。吾既是大真佛,汝又怎么可能对吾下手。”

“大言不惭!”元央的长刀如河,短刀如鱼,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静一动,双刀在他手中,竟如活了一般,向大真佛招呼过去,“佛祖的大神通,大智慧,岂是你这卑鄙小人,冒充得了的!”

大真佛在布幔间旋身躲避,衣袂带起的风,又卷起了层层布幔。

光影摇动,有如风雪。

“吾让海棠引诱妙罗,妙罗若是真有定力,他就不该分心;正如那时,汝用刀来吓吾,吾却仍能心无旁骛一样。”

元央恨不能堵上耳朵。

“一切外相皆是虚妄,剖开虚妄,这几日的论法,吾是否已赢得你心服口服?”

元央不说话,咬紧牙关,双刀又快了三分。

“汝的刀,是用来降魔的。吾是大真佛,汝的刀,能奈吾何?”

大真佛于闪躲之际,突然止步。元央收刀不及,“叮叮”两声,双刀已砍上了大真佛的肩,腰!

——可是双刀落处,却不见血光,而只见火星!

元央吃了一惊,双刀一收,只见大真佛凛然站在他的面前,微笑道:“汝既见真佛,缘何不拜?”

他僧袍的肩膀位置上,已被元央方才的一刀划出了一条口子。这时元央往那裂口中望去,只见金光灿灿,那僧袍包裹的,竟不似肉身。

“你是假的!”元央又怒又怕,把刀在手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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