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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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还乱-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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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淳沉默了片刻,后来说道:“三叔,我没怪你。我要是怪你,就不来北平四处打听你了。”
沈嘉礼瞟了沈子淳一眼,忽然对他这打听自己的原因感到了好奇——然而又不好太过直白的询问,只好也是哑然。
这时,沈子淳欠身拖了椅子,挪到了沈嘉礼面前坐下。飞快的重新打量了对方,他颇为辛酸的问道:“三叔,这几年,你也受了很多苦,是不是?”
沈嘉礼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渐渐的能够正视沈子淳了。惨兮兮的笑了一下,他答道:“我……也都熬过来了。”
沈子淳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那搭在腿上的双手。他的手大,比沈嘉礼的手整大了一个尺码。握着这样一双久违了的双手,他回忆往昔的荒唐岁月,忽然一阵羞愧,同时又有些心疼。
“三叔。”他凝视着沈嘉礼的眼睛发问:“大哥哥对你怎么样?”
这问题让沈嘉礼有些慌乱:“他对我……挺好,挺好。”
沈子淳看了他这个反应,立刻就完全的不相信了:“三叔,你别骗我。你和大哥哥原来就像仇人似的,难道关系会无缘无故的好起来?”他攥紧了沈嘉礼的手,企图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对方:“三叔,我娘那边现在还过得去,弟弟妹妹也大了,不少我这一个儿子。我能挣钱,你跟我走,我给你养老,不去受大哥哥的气。”
此言一出,沈嘉礼尚未作答,门口却是传来一声冷笑:“嘿哟,小淳这个提议好得很,我举双手同意!”
这一声把房内二人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去时,就见沈子靖一身戎装打扮,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慢吞吞的脱下手上的白手套,他笑微微的用目光扫过沈嘉礼与沈子淳,目光中并未带有情绪,就单是刮刀似的,刮过前方两人的皮肤。
沈子淳红了脸,起身说道:“大哥哥,我不是有意在背后诋毁你。可你和三叔的确是有矛盾,好多年前就开始吵架。现在你肯收留养活他,当然是一片好心……”
沈子靖没等他说完,便大喇喇的一摆手:“小淳,甭跟我废这些没有用的屁话。我养这老兔崽子养了好几年,早就腻歪了。你肯接手,那好得很,请马上把他带走吧!我见了他就犯恶心!”
说完这话,他不等回应,忽然转身出门。三五分钟后回了来,将手上牵着的沈子期用力向房内一搡:“还有这个小兔崽子,劳你一并带上,我家不养杂毛兔子!”
沈子期被沈子靖推了个大马趴,然而没敢哭,一挺身就爬起来了。甚是惊恐的咧了咧嘴,他辨明方向,扑向了沈嘉礼去,又像只猫似的委屈叫道:“爸爸!”
沈子淳吃了一惊,立刻转向了沈嘉礼,就见沈嘉礼扯了那孩子的一条手臂,正在他的圆脑袋上摩挲。察觉到了沈子淳的目光,沈嘉礼抬起头,可也没说什么,同时像抱一面盾牌一样,将沈子期抱起来搂到了怀里。而沈子期环住他的脖子,又亲昵的把头枕上他的肩膀,也就不闹什么了。
沈子淳舔了舔嘴唇,万没想到三叔能够鼓捣出个儿子来;然而此刻也不是询问这事的时候,故作无所谓的一耸肩膀,他心平气和的说道:“三叔,咱们走吧!”
沈嘉礼抱着胖乎乎的儿子,自己躲在儿子身后,心乱如麻,无言以对。对他来讲,当然爱沈子淳的心远远多过爱沈子靖的心;但是话说回来,沈子靖千不好万不好,总还能确定无疑的养活着他和他的儿子,而沈子淳——沈子淳年纪正轻、前途大好,真能永远甘心受这么一老一小两个人的拖累么?
他现在,因为没有钱,所以一点主动权也没有。眼睁睁的看着沈子淳,那要随对方走的话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而三方如此僵持片刻后,沈子靖骤然爆发了怒火,大踏步的走上前来,他先是扯着沈子期的领口往身后一抡,随即把沈嘉礼也拉扯着推到在地,口中怒吼道:“看什么看?赶紧滚吧!总算闻着男人的味道了,你还能忍得住?大侄子用完了还有老二,老二用完了,不是还有老三老四么?你趁早去二婶那里提前全预订了吧!反正你有这口瘾,不挨操能活活憋死你!”骂到这里,他撵上去又狠踢了沈嘉礼一脚:“别他妈的当着小淳装可怜,好像我让你受了多大虐待!要没有我,你们两个早就连骨头都烂没了!爬起来,他妈的马上给我滚蛋!”
吼到这里,他疯了似的,红着眼睛又去推打沈子淳:“兄弟,你他妈的瞪我?怎么着,心疼了?可以,别急,你喜欢我送给你!这老王八蛋现在还骚着呢,起码还能在床上浪个五六年。不过做哥哥的提醒你一句,别在大白天扒光了他,你知道日本人把他打成了什么模样吗?我告诉你,他脱了衣裳就是个活鬼!”
沈子淳被他攻击的站不住脚,顶着拳脚弯下腰,先一把将摔落在地的沈子期拉起来,然后又慌忙搀扶了沈嘉礼。他素来知道这位大哥哥“坏”,如今看他发狂一般,口中言语连珠炮一般的发出来,句句都是肮脏龌龊的不堪入耳,自己纵算是骂将回去,也完全不是对手。一旦吵大发了,声音传出去,大家都没法子做人。双手分别照顾住了这一对父子,他且战且退,落荒而逃的就进了院子。而沈嘉礼心中纷乱,还要说两句话,不想突然脊椎那里从上到下猛然剧痛,随即周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他痛苦的瘫软了身体,不住痉挛,脚下如同踩了棉花一般,随着沈子淳的力道连滚带爬。
沈子淳哪里知道他有这种电刑后遗症,急急忙忙的只是要往外逃。沈子靖像只要吃人的狮子老虎一样,一面让这三人立刻滚蛋,一面又纠缠不休的污言秽语大骂。沈子期吓坏了,直着嗓子嚎哭,而沈嘉礼就在这人仰马翻中,彻底的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一番大战过后,沈子淳也来了脾气。他很执着的背起沈嘉礼,又拉住沈子期的小手,像一只犟牛似的,咬着牙关走出沈宅大门。沈子靖冲到门口,目送着这三位渐行渐远,硬挺着不肯去追。
末了他回到房内,关上房门后,终于是忍无可忍了!
沈子靖将房内家具砸了个稀巴烂,形形色|色的瓷器摆设也被他尽数扫落在地、跌了个粉碎。筋疲力尽之时,他颓然的坐在一把尚且站立的椅子上,十分难熬的用力撕扯开了衣领。纽扣粒粒崩脱而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就觉着胸臆之间壅塞的难过。
他生气,快要活活气死了!

新生活

沈子淳的住处,是在一处僻静的公寓里。
公寓很不错,是一座有花有木的大院落,里外好几进,是座一点一点扩建起来的繁复建筑。先前,这里因为房租太贵,所以只租给偶来北平的高官——也就是汉奸们,现在汉奸作鸟兽散,新入的中央大员们自能接收到洋楼大屋居住,也绝不会来租住公寓,所以这处公寓高不成低不就,竟是一时空落下来。
沈子淳初来北平落脚,便在此处租住了三间房屋。千辛万苦的把沈嘉礼父子搬运过来,他虽然是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可也累的倚靠门框喘了半天粗气。待到气息平缓了,他一抹头上的汗,走进卧室,手脚很麻利的铺展洁净床单,又从桌上茶盘中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龙井,双手捧着出去送到了沈嘉礼面前:“三叔,喝口茶,先歇一歇。”
沈嘉礼接过茶杯,一颗心就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紧张。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他环顾左右,就见自己此刻身在一间整洁的小厅中,两边都开了房门。
沈子淳看他并不说话,只是打量四周,便略觉惭愧的笑道:“三叔,我这里可没有大哥哥家宽敞,不过……也够住了。”
沈嘉礼看了他一眼,见他说这话时,脸上含羞带笑的,隐约还残留着一点五年前的青涩与稚气,心中便是一酸,同时又觉着恍惚——他其实还没有做好离开沈子靖的打算,是糊里糊涂便被沈子淳背出来的。诚然,他喜欢沈子淳,愿意和沈子淳在一起,可话说回来,自己,加上自己这个能吃能喝能淘气的儿子,可是并不讨人爱的。
自惭形秽的低下头,他对着茶杯也是微笑:“这屋子很宽敞,的确够住。”
沈子期完全不能领会大人们的谈话。他很紧张的抱住爸爸的大腿,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
沈子淳有心和沈嘉礼叙一叙别后故事,然而转念一想,知道三叔这几年生活凄惨,自己似乎不该去戳人疮疤;于是清了清喉咙,他开始快乐的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奇遇记,一边说话,一边又找来笤帚,满屋的扫了扫地,经过沈子期时,还很友好的捏了捏对方的小脸蛋。沈嘉礼安静的倾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问话,如此过了片刻,房中气氛很奇妙的便融洽起来了。
沈子淳手脚勤快,也愿意勤快。将房间略收拾了一遍,他因已经察觉到沈嘉礼的身体仿佛是很虚弱,便走去扶起了他,让他看看左边的书房,右边的卧室,又问道:“三叔,晚上你想吃什么?”
沈嘉礼许久没有听到这样满怀善意的问话了,竟然感到了受宠若惊:“我……我什么都好,你来定吧。”
沈子期已然渐渐熟悉了环境,这时忍不住大声说道:“吃糖葫芦!”
沈子淳笑了起来:“小弟,大热的天,外面可没有卖糖葫芦的。我出去给你买点糖果回来吃吧,好不好?”
沈子期咬着一根手指头,满怀期盼的点了点头:“买点奶糖,不要硬的!”
沈子淳看了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觉得好笑。搀着沈嘉礼进入卧室坐下,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兴致勃勃的说道:“三叔,你等着我,我出去买饭菜回来吃,公寓里的厨子手艺不好!”
然后他就满面笑容的转身走了出去。
一进客厅,沈子淳脸上的笑容便来了个退潮,一进院子,他完全的笑不出来了。
沈嘉礼方才那迷茫与怯懦的姿态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记忆中的三叔是胸有成竹、无所不能的,说一不二的掌控保护着整个家庭。三叔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而能够替任何人做主。他当年一直是有些惧怕沈嘉礼的,因为沈嘉礼发起火来就是一个小号的暴徒。
可是现在,暴徒没有脾气了,不但没了脾气,连精气神都一并散了,连吃顿晚饭都是“什么都好,你来定吧”。
沈子淳知道三叔在大哥哥那里落不到好,自己身上又有些小钱,便精挑细选的买了几样饭菜,以及些许糖果,一并装在大竹篮子里拎了回来。
他出门的时候,沈嘉礼是坐在床边,他回来一看,发现沈嘉礼依然坐在床边,连姿势都没变。心里难过了一下,他佯装喜悦,用轻快的语调唤道:“三叔,吃饭了!”
沈嘉礼在初来的这一天晚上,倒是吃了顿合心合意的好饭。
吃饱喝足之后,他有了点精神,也能主动的和沈子淳谈笑两句,又一直偷偷的盯着对方看,越看越觉得这侄子可爱。沈子期虽然年幼,但仿佛是出于天性一般,也察觉到了这位新哥哥的温柔,便立刻变得自来熟,开始咚咚的满房乱跑。
沈嘉礼坐在桌边,看沈子淳动作利落的收拾碗筷,交给公寓里的伙计拿去清洗,便忍不住说道:“小淳会干活了。”
沈子淳理直气壮的答道:“三叔,这回我独自在外面生活了这些年,会干的活就多啦!我不怕累,反正年轻有力气,不用留着干什么?我这样自给自足,心里反倒坦然。”然后他扶着沈嘉礼站起来,一路把他送回了卧室内:“三叔,我让伙计送热水来,给你擦擦身上的汗!”
沈嘉礼受到了他那一身朝气的影响,心里也亮堂起来。可是及至热水送过来了,他却是不需要沈子淳的帮忙,一定要推他出去,自己来洗。沈子淳一时摸不清头脑,又回想起白天沈子靖骂出的那些污言秽语,忽然就红了脸,心头随之翻出一阵厌恶——不是厌恶沈嘉礼这个人,而是厌恶那用“骚”和“浪”来形容的种种性事。
他长大了,心智清明、思想坚定,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名混沌又荒唐的无知少年。他越是懂得了爱情,越对自己先前的那一场迷恋感到荒谬——那可是自己的三叔啊!
极力的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他不傻装傻的笑道:“三叔,你以为我会怕你身上的伤疤?我才不怕呢!我连战场都跑过,还怕这个?”
沈嘉礼推了他一下,连连挥手:“去,去,我还没有半死不活,不至于要你帮我洗澡。你到外面把我儿子看住,别让他乱跑,他现在已经和驴差不多了!”
叔侄俩的态度既然都是这样的坦荡,空气反倒是流动开了。沈子淳如释重负的跑了出去,抓野狗似的在书房抓到了沈子期;而沈嘉礼趁着这个空当,手忙脚乱的浸湿毛巾,飞快的擦拭了身体。
一番忙乱过后,三人全部洗漱完毕。沈子淳把光着屁股的沈子期放到了卧室内的大床上,又让三叔也去休息。沈嘉礼已经换了睡衣,上床之前问道:“小淳,你在哪里睡?”
沈子淳伸手向外一指:“书房有一张行军床,我睡在那里就好。”
沈嘉礼没说什么,只点头笑了笑,然后又道:“那好,快去睡吧。”
沈嘉礼搂住沈子期,躺在床上不能入眠。
他看出来了,沈子淳现在对他的心思,无非是善待与赡养二事,大概是要报答当年的养育与相爱之情。他须得安安心心的做一名清静老太爷,再有多余的任何心思,都属于发痴妄想了。
他总觉得自己不招人爱,现在事实当真是证明这一点了,他又有些怅然悲苦。不过从理智上看,他也知道沈子淳对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自己现在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一个大累赘。
要是有钱,那还又不一样。
沈嘉礼扭头嗅了嗅枕头,从上面寻找沈子淳残留下的气味。捏起儿子的小手送到嘴边轻咬了一下,他心中一阵喜一阵悲的,最后就只感到了苍凉,觉得自己像条老狗一样,真是没有用处了。

两难

北平无战事,沈子淳又不是重要人物,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比较清闲。
沈嘉礼在这小侄子面前,不知怎的,就感觉自己像只被人拔去了尖牙和利爪的猫狗,似乎除了蜷缩在树荫下打盹之外,别无出路。沈子淳对他的态度既坦荡又亲切,是真心真意的要让他生活的舒服惬意;但暧昧的成分是绝对没有了,仿佛他们之间一直都只是叔慈侄孝而已。
这天中午,沈子淳从外面抱了个大西瓜回来。正午太阳最毒,他满头大汗进了房,口中欢天喜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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