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是非的能力,更不会逻辑推理;二是这种尚未进入发育阶段体型小的动物跟资产阶级一样,具有“妥协性软弱性”,对大人有着本能的畏惧,易于服从,说啥是啥。抓住这两个弱点,老师家长发明了一套三式的改造程序,把他们彻底驯化成“好孩子”。
第一大招
这改造驯化的第一大招是:树权威。咱中国人最明白了,要想让别人听你的,你就得比他高,就得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地位。有了权威,就有了绝对的统治。
毫无疑问,家长是第一个禁锢孩子的人,要不怎么说“家长是人生中第一位老师”呢。在家长们看来,自己地位比孩子高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或者说在他们眼里孩子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打记事儿时起,爹妈就总这样忽悠你:“是我把你生下来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你就是我的,你就得听我的!”你一想,可不是嘛,没爹没妈就没我,岂有不听爹妈的理?家长庞大的身躯以及时不时动用武力的强大威慑作用,让迷不棱登弱不禁风的我们; 声泪俱下唯命是从,把他们奉为权威。
其实我们稍微想想就能发现其中的荒谬,“你从我身上出来的,你就得听我的”,没见到比这更邪门的歪理了。《圣经》里还说女人是男人身上肋骨变来的呢,难道说女人都要听男人的吗?若真如此,世上不知会少多少麻烦。孩子再小,他也是个独立的人,有权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凭什么听你父母的?
但孩子那简单的脑瓜显然不会想这些,我们只会一心争当爹妈眼中的“好孩子”。自此以后,你我便成为爹妈养的宠物,完全依从于他们,跟个穿线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家长是用“我把你生下来的”的生物学现象压你,老师则是用“老师”这个高尚的名字唬你。和家长一样,老师也是先靠建立等级制度让学生感到卑微,然后树立自己的权威地位。首先他们会靠此名号为自己塑造一个光辉形象,你看平常不管是写看图说话作文啊,还是讲个小故事啊,都要扯上老师的伟大。每逢升旗或者教师节,更会有红领巾上台朗诵关于老师多么高尚的感人诗句(当然是老师事先写好的)以营造“辛勤的园丁”、“阳光底下最光辉的职业”的形象。接着老师就会借此形象使出“大棒加胡萝卜”战术,先说一堆大道理,不管通不通反正学生听不懂,然后看着学生要是照着做了就给块糖表扬一下,要是不听话那就是一番血腥场面……比如上课都要求手放好,可为啥呢?不知道,只知道老师站讲台上下面同学看着就觉得自己渺小,老师发出“手放好”的命令后看到有谁张牙舞爪立马拉出来,一个凶狠的目光就能把那孩子吓得尿失禁,然后她走到一位坐姿最僵硬如同戴上手铐的同学面前摸摸脑袋说:“看×××,多乖!她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孩子们立刻羡慕+惭愧,纷纷仿效着“手放好”,期待着下次老师表扬奖赏自己,而那位屁滚尿流的兄弟恨不得给自己买副手铐。
老师这样树权威至“神圣不可侵犯”,一是能威慑学生而有利于管制,二是能给他们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自此,大家识趣地认识到跟老师较劲如同鸡蛋碰石头休伊特碰费德勒,绝无好果子吃。于是“听老师的话”渐渐变成了学生的本能,时间一长,批判思维能力也自然无处生长。后面咱会看到外国老师说中国大学生不会质疑老师,其实此趋势从小学这儿就开始了。
第二大招
行为上的服从只是表象,精神上的服从才是真正的服从。为了让学生彻底接受老师的价值观,他们发明了无比犀利的驯化第二大招:喊口号 。
一上小学你便会发现,大家首先学会的不是科学知识不是公民素质,而是“喊口号”。所谓“口号”,即牵扯到是非观价值观的短句,主要以一个果断的“怎么怎么好”的判断句形式出现,而究其内容,又统统是那种令人听后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脱离实际的道德情操。记得上小学时,但凡写个看图说话,最后必扯上改革开放的春风,不扯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时别说“改革开放”了,连“春风”我都不知道啥意思。但写这句话却成了一个不受大脑支配的习惯动作。至于为什么这样写,不知道,我只能说语文书上这样写,墙上小黑板这样写,老师这样说,而且我看其他小朋友也都这样写(虽然大家的错别字各不相同),那我最好也这样写。
这就是“喊口号”的原理:小学生年少无知,除了吃喝拉撒睡玩以外啥都不懂,这正是最容易被植入观念的时候,而且一旦成功,此观念就会深深扎根于他那幼小的心灵中,以后想改还不好改了。说白了就是,在小孩儿不知道A、B是什么的时候,你不断跟他说A好B不好,他一定会认为A好B不好,而且以后你让苏格拉底来给他论证B比A好都不管用了。
对孩子不能单调地说教,光说出来干巴巴的,唱出来才够劲儿。你听小学操场上,经常会萦绕一些肉麻的歌曲,大家放学路上也没事儿就唱那个。即使说教,也要利用孩儿们的童趣。比如语文书上一旦印有“口号”,必然伴随着春暖花开野蝶飞舞的景象,还要配上小学生昂首挺胸领巾飞扬充满希望看着前方的图片;比如教室墙上走廊中常常贴满了烈士们的挂像,高高在上供我们仰望;比如老师会分发各种好人好事的四格漫画让同学传阅,都是扶老太太过马路之类的,通常在最后一格,一名红领巾飘飘的少先队员会挺直胸板儿敬个礼,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记得小时候写过多少次“这是我应该做的”这句话了,只记得我一次都没说过。而“扶老太太过马路”也只有在上学迟到时才派得上用场。三年级学生会在作文中写“社会主义好”。乍一看,嘿,这娃真聪明,博士都弄不懂的“社会主义”,他都弄懂了(其实这逻辑也不对,在中国,博士通常都是最笨的),再问他啥叫社会主义,傻眼了。
现在回想起自己当年写的那些离奇作文,高唱着的那些荒诞口号,觉得真脸红,比红领巾还红。那些口号对我来说就是几个大字,空洞毫无意义的大字,然而我却能给它贴上好或坏的标签。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举却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自此,“非好即坏”的两分法思维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深入我们的心里,你我的头脑开始被简化成鸳鸯火锅—分成两半,一边是“绝对真理”,一边是“绝对谬误”,这对我们思维的侵蚀难以预测,而中国学生的所有问题大概都能在此找到影子。
“树权威”与“喊口号”相辅相成互利互惠。老师家长树立起权威,就方便了命令学生喊口号,而且权威本身就代表着“绝对正确”的思维模式;同时,喊口号把学生头脑改造为好坏鸳鸯锅,权威的想法自然是在“好”的里面,于是学生会更加听从指令,不加质疑地接受老师家长的价值观。
第三大招
到这儿还差点事儿。老师家长们总是希望孩子要时时刻刻为他们利益着想,于是便发明了第三大招:去除自我意识。等这招完成,您就会为了博他们一笑而抛头颅洒热血了。去除自我意识里面又分三个小招式。
第一小招是家长使的,大家肯定不陌生,叫“争气”。“争气”绝对是小时候我们最常听到的俩字,你看大人要是夸谁家孩子,都会跟他爹妈说:“瞧你这孩子多争气!没白养!”而家长听到这种话也定会心旷神怡。相反,若是别人的孩子强过自己的,则仿佛是人生最大耻辱。于是,在此种“以孩子比别人强为荣,以孩子比别人差为耻”的不知什么主义荣辱观的诱导下,家长们争先恐后地给孩子报“兴趣班”,号称“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实际上是不能让自己输在起跑线上。于是,孩子走路还走不利索呢,就被父母拎着整天奔波,比唐骏还忙(唐骏现在倒是不忙了),从数学、英语到钢琴、芭蕾到象棋、武术,有什么学什么,一天下来折腾得翻江倒海晕头转向,家长们则心满意足容光焕发。“拼班儿”之风已然盛行开来。
场景一?周末时节,送孩子上课外班的家长往往会聚一堆儿议论孩子,常见句型无非是:“我们家闺女古筝八级了。”“哎哟哟,真棒!”“我儿子华数得了全国二等奖。”“啧啧啧,多给你争气啊!”等自己孩子下课出来,就会提溜过来耳提面命:“瞧瞧人家……你也跟人家学学……”
这就苦了孩子们,整日累得半死好像就为了让家长在人前在茶余饭后有个谈资。今儿拼班,明天就该拼分数拼学校了。“考个好大学,给妈长长脸!”此时,你已然被私有化,成了为家长争气长脸的工具,你的个人意识也逐渐消解,明白了活着不能为自己,而要为父母的脸面。
第二小招是老师使的,叫“为集体争光”。家长们是把孩子“私有化”,老师则逆其道而行之,把学生“公有化”,通过灌输班级一体的价值观,一样能将个人意识扼杀在襁褓中。我们进小学开始,老师就总会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班级是个温暖的家,每个同学都是其中一分子,都代表着这个班级的形象,你们应当时时刻刻想着班集体,为集体争光争彩!”随即眉头一皱话锋一转:“今天×××同学又因为做操时动作和其他人不一样给咱们班扣分了,在这里要对他提出批评……”这时全班同学都会斜眼儿看他,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斥责,而这位同学脸立马红了起来,低下头,悔恨之情像是误入女厕还撞见了年级最丑的女生。
小学班级间都会有计分评比,比比哪班操做得好啊,哪班值日做得快啊,哪班早读齐啊等等,升旗时还会给分数最高的班级颁发奖状。老师们往往将这种奖状视做最高荣誉,但凡因为哪个同学被扣分儿了,老师必定大动干戈怒不可遏。这就给学生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稍不留神就会触犯众怒。其他的诸如广播操比赛、鼓号队比赛之类的应有尽有,而每碰到这样的比赛,从老师到校长都仿佛是世界大战爆发般精神抖擞,全民皆兵让学生从天亮练到天黑。这种活动鲜有个人才艺展示,就算鼓号队什么的也从来都是看整个班齐不齐,不看哪位同学吹得好。如此一来你便会发现自己的全部功能不过是“为集体争荣誉的一分子”,或者说是集体的一个螺丝钉,除此之外,别无它用。
场景二?每次一到广播操比赛,大家就十分郁闷。为了这么一破比赛,天天都要站太阳底下一俩小时听老师吆喝着你练:“动作要做到位!做整齐!队形保持好!……×××,就你那儿跟别人不一样!”烦死了。等所有人动作都整齐划一得跟好莱坞特效做出来的似的,才能放学回家。
这一招可谓防患于未然,在小孩子的个性尚未显露之时就将其连根儿拔掉,避免了后顾之忧,方便以后高强度的管理。而这种价值观到了极致便是从众;从众到了极致便是自我的缺失。小时候全班男生都是板儿寸,就我留一樱桃小丸子发型。老师总会说:“你留这样的头干嘛,剪成板儿寸多好。”我就问:“为啥好啊?”她就说:“跟别人一样多好。”我再问,“为啥好啊?”她立马一瞪,目光中说:“不为啥,就是好。”倘若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那我便有权选择和别人不一样的发型,否则留我这“头”真的就没用了,砍了算了。
你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公民。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中国学生的头其实都没什么用。你首先是个独立的人,其次才是集体的一员。但咱们学生往往非常能发扬风格,可以完全牺牲掉自我,不主动思考,一切行动看别人。要不怎么能说出“别人都这样儿,我也就这样儿了呗”这种话。我看咱其实可以跟Blonde Redhead这专辑封面似的,所有人共用一个大脑。
这还不算完,此价值观的幼苗自此如杂草般疯长,由小及大由近及远,从班级年级逐层往上扩散。在那大字不识一斗的年代,老师就会让你入少先队,给你系上红领巾,然后指着墙上先辈们的遗像,深情地劝说你“长大了要报答什么什么养育之恩”、“不辜负什么什么殷切期望”,最后还要让你做接班人,为伟大的事业奋斗如此如此。你听到这话就像那看到岩井俊二电影的半文艺女青年,装作伤感泪流满面。
培养接班人本身没问题,但像这样培养,不知以后能接什么班。小学应当是培养公民素质的时节,你天天给他灌输一堆虚无概念,日后就能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吗?到大学,您就能看看当今青年素质十分了得,很多大学生无比节约水资源,上完厕所从不舍得冲,每天宿舍里的茅坑边都乌烟瘴气,搞得宿管没办法,只能在墙上贴“来也xx去也xx”的字样昭示天下上完厕所要冲水。这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的风尚。小学叫你做什么什么接班人,大学教你上厕所冲水,这就是中国教育的拧巴。
下面咱继续拧巴,以上两招都不是最给力的,最给力的是老师家长双剑合璧一同使用的第三小招:“横向比较”。
前面说家长拿孩子攀比,他们往往觉得自己比不够爽,还要让孩子们互相比。小时候最常遇到的事儿就是家长让我们比身高,谁最高谁家长就最乐呵,那孩子也昂首挺胸仿佛瞬间又长了三寸,而此时输了的家长会投去羡慕的目光,留下自己的孩子灰头土脸一边儿呆着。久而久之,个儿高的孩子也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了。有了“绝对权威”的身份,家长就可以把自己的评判标准移植到孩子身上,让他们去“横向比较”,比矮了的会收到“权威嘉奖”,然后更热爱这个“权威”,比输了的则又自卑又恐惧。所以你看,这种折磨学生的方式是成体系的一环扣一环的,既有创意又将主观与客观结合,是在实践中得到充分检验的真理。
横向比较在家长这儿屡试不爽,到老师那更是变本加厉花样百出,全面建设横向比较主义。谁作业写得认真啊,向老师问好声音洪亮啊,黑板擦得干净啊,做操胳膊伸得直啊,无所不比。比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班里人多,要分层比,从小组到班干部最后是全班大比拼,一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