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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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客栈- 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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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传来一声马嘶,划破了雪夜的宁谧。
  辰源推开了这车马店的门,遍地白夜,月光如雪,一行轮印,投北而去。



第八章 默镜

  朱七七不能再忍了!
  她也不想再忍了,“腊八”之后,“大风堂”的当家、干部,死的死、逃的逃,祸事接二连三,再这么继续下去,“大风堂”败亡之期,就近在眉睫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一个脸色比面粉还要白上那么四、五分,连眼皮都翻着四白的高冠古服汉子,溜着眼珠跟踪监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这个色迷迷的粉头小子是谁?看他那一张戏子般的白脸,一双手没经过多少冷热粗糙打磨、细皮嫩肉的,八成给朝廷里蔡洌前喙饭僮鍪碌挠ト�
  且顾不了这么许多了,朱七七回到自己“黄鹂堂”,把珍藏匣中多年的刀,抽出来用拇、食两指刮抚了一下,刀锋颤出愤怒的虎吟,她把刀贴身揣在怀里,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逐渐热烈的起来。
  这把“怒刀”,是朱七七亡夫“横刀立马”彭怒(参见《大风旗》卷)的遗物,只有刀在这时候,她才会有无比的胆气,就如同她的丈夫犹在她身畔。
  她在“黄鹂堂”怔怔出神了一会儿,她本想带走些什么,但到头来什么也不带走,只嘱咐好两名心腹姐妹芙蓉姐姐跟凤姐看好门户,自怀着“怒刀”就走向“狂狮堂”了。
  “卧龙堂”被布伯一把暗火烧成白地之后,“狂狮堂”成为了“大风堂”的议事重地,也是新生权力的中枢,她早在诸葛老夫子出殡那天就要来这,但她一直隐忍到今天。
  途中经过长街,那些溅在地上的雨水,已变成冰粒了,在“东北”早春不多见的温煦阳光下,耀眼生花。
  朱七七人未到“狂狮堂”,已听见堂上传来争吵的声音。那是“大风堂”资格最老、地位较高的四大执事中的两个在争执。
  ——几乎每个帮会组织,都会有那么几位追随创始者一起并肩打天下、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功成身退又不留恋权位的“老人”,这些人,都很让继承者感到头疼、不快。
  “渔樵耕读”就是这样的四个人。
  赵大人、孙老爷、钱掌柜、李员外,当年跟随老龙头云飞扬鞍前马后、东挡西杀,至今所果仅存的几个老兄弟。
  当然,赵大人并非是什么真正的“大人”,他只是一个打渔的渔夫;孙老爷也不是什么“老爷”,而仅是一个砍柴的樵子;钱掌柜更不是什么“掌柜”,乃是一个种田的农人;至于李员外,他最多是名长得像员外的教书先生。
  自“关东三虎”以下,堂口的兄弟姐妹,对“渔樵耕读”都很尊敬,这四位大执事,共同掌握着组织历代领导人传承接代、发号施令的信物——
  ——“龙头棍”!
  因为有着“富贵集团”做为强大后盾的“落花轩”萧家,对“大风堂”在“破婆坡”的地盘一直有规模不等的侵扰活动,钱掌柜跟李员外被做为重将,留在了前方督镇(参见《七夜雪》卷);而留在总堂的另外两位执事、赵大人与孙老爷,在“龙头棍”一事上,由于两人各自的立场的不同,起了严重的分歧。
  前任大当家孟东堂突遭“西夏”人的“毒手”,二当家熊东怖“临危受命”,但每每发布重要帮规堂令,都没有出示“龙头棍”,不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与窘迫。
  然而,当得到熊东怖暗中授意的孙老爷一提出,将“四大执事”共同保管的“龙头棍”交予新大当家熊二爷时,却遭到了另外一位大执事赵大人的强烈反对。
  赵大人给出的理由是:“孟大当家死因不明,‘龙头棍’关系到堂口几十万兄弟姐妹的生死存亡,必须等到云端大小姐与三爷共同在场见证,方能展示去留。”
  两个生死相交多年的老战友、老伙计,一个为了新当家偷偷送到他简陋柴窑的豆蔻年华小妞儿、一个为了老龙头辛苦创下的大业,当着熊东怖的面儿,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熊东怖摸着光头,眯着狮眼,倒在虎皮椅子里,饶有兴趣的听着两位执事的争论,一语不发。座下左右各有两张客椅,各坐着一个不同民族奇装怪服、对堂上争论听得一知半解的尊贵客人。
  “狂狮堂”的大门,是半掩着的,朱七七一抹白衣孝服,怀揣着刀子,走过长廊,步入内堂。
  朱七七一进来,堂上两个公鸡斗架般的大执事,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争吵,气呼呼的回到各自的座位。或许是怕让女人瞧不起,也或许是因为从早上吵到临近中午,上了一定年纪的他们,也感觉到累了。
  一见到堂口里人人尊敬、爱戴的烈士遗孀,熊二爷马上一跃而起,给朱七七倒茶,一口一个“七嫂”的陪话:
  “七嫂,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大师兄这些年跟‘党项’人过不去,‘一品堂’他们那些人下手也太不近人情,连二小姐小贝一个小妮子都不放过,真是人神共愤!
  老夫子上了年纪,争雄好胜之心,可是一点也不见壮年,诸葛英怎么说是自家侄儿,退让一步又有何妨?何苦要闹的以身试法、两败俱伤?
  老十三就更不对了,也不知道他听信哪些个有心人的谣言,三番五次的要谋害我熊老二,要不是蔡大人明察秋毫,将他绳之以法,今天我可是见不到七嫂子了呢!
  老三是一定要救的,可是这种事牵扯朝廷大员,绝不可莽撞!大家贸贸然行事,反而会害了他。外面的人不明就里,诽谤我唯恐老三出来夺我的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要救他,心还能比我更急切吗?!东野可是我的同门师弟啊!你们这么心急要救老三,倒底是想害他?还是想邀功上位??嗯???”
  朱七七看着熊东怖的笑脸和笑动的肚皮,心里想着这张长脸在温和谦冲的虚伪发笑时,忽然溅出了一道鲜血,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呢?
  “七嫂。”朱七七正要下手,忽听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平淡道:“你身上有杀气。”
  这一声天外之音,仿佛在朱七七凝聚的杀志和杀气里,平空震起一道惊雷。
  说话之人,是那个脸色比面粉还要白上六、七分,高冠古服的汉子,他站在角落里,就像是一件家俱般,一动不动,不仔细瞅,很难发觉他的存在。
  熊东怖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神情,有些忧伤,他叹了一口气:“温堂主,本座还是信得过七嫂的。”
  温堂主?!
  朱七七芳心一震、再震、三震,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整日尾随跟踪自己、好像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怪客是谁了?
  “岭南”、“老字号”、温四书!
  早就听闻,“小梁王”柴如歌调派了两位“堂主级”人物,在“大风堂”行走,一位是“六道堂”堂主“六道轮回”谢六道,还有一位竟是这用毒的温家“殿堂级”人物、“四书堂”堂主温四书!
  朱七七立即明智的松开了我在怀里“怒刀”的手,有温四书这样的人物在,想杀熊二,简直是痴人说梦!
  勇于牺牲,并不等于要白白送死!
  这时外面已逐渐有了变化,刚才还午时阳光正好,忽而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快雪。
  雪,渐渐轻了,薄了、快了、密了。
  已没有隆冬时那么寒了。
  而是深了。
  深到极致,那雪,终于下成了雨,冰雨。
  偶然仍有片雪,偶尔也有一米阳光,正是初春时节,快雪时晴的“关外”天气。
  “什么?!拜客?!”熊东怖顺手将拜帖,看也不卡的丢在地上,向跑进来报信的郎新不耐烦的挥手道:“没看见二爷正陪着七当家说话吗?什么鸟人来访?一律不见!”
  ——如今做了大当家、大将军的熊二爷,地位变了,架子也跟着大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随随便便就见到他的!
  就比如今天,在“狂狮堂”外堂排着队、携着礼物,等候拜见熊二爷的地方名流、帮会头目、门阀豪强、衙门官吏、商会首领,不下二百来号,熊东怖在这场迄今才及时赶到的小雪之前,只点名接见了其中的四个访客。
  这四个客人,本身或许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本事和名气,他们却各代表着一方即使如熊东怖这般一方悍霸、也不得为之动容折腰的庞大势力。
  ——他们分别代表着:“蒙古”人支持的“天罗坛”、“契丹”人策动的“金衣帮”、“女真”人把握的“昊天教”、“党项”人掌控的“一品堂”。
  随着熊东怖在“辽东”地区的异军突起,各大境外敌国势力,纷纷把入侵中原的筹码,放在了同样怀有野心异志的熊二爷身上,纷纷派出代表,对熊东怖进行接触、拉拢、谈判、示好、招降等颠覆阴谋活动。
  除了这些对自己的前途有益、有利、有裨的客人,别的等闲人等,熊二爷见都懒得见一下!
  是以,郎新拾起被主子丢在地上的拜帖,慌张的爬了出去。
  然后,与郎新一样、最近颇受总堂重用的另外一位大弟子苟费,又急匆匆的呈挤进来一样物事,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当家,来人自称辰源,说是您老见过了这东西,便会答应见他了!”
  熊东怖一见之下,果然马上去吩咐:“打开正门,有请辰源大公子!”
  在座的四位异族贵客代表高手,都是吃了一惊,因为他们来时,熊东怖也不过是开了“狂狮堂”的角门而已。
  朱七七也很好奇,她借着喝茶动作的掩饰,目光透过白纱衣袖跟温四书有毒的古板目光,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件令熊东怖先倨后恭、态度变得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物事——
  那是一件沉默无声胜有声的镜子。



第九章 末镜

  辰源的青衣小轿,在来的路上时候,风在瓦巷那边,发出尖锐的呼叫,好似在一声声、呼唤着那一场迄今还没有及时赶到的飞雪。
  处于世代为敌的历史原因,“大风堂”的人,对辰源甚具敌意,对他极有戒心。
  其中一个看上去是管事的小头目无疑的獐头鼠目汉子,更是一面推搡、一面不耐烦的道:“我家的大当家现在正忙着会见外宾贵客,没时间理会你们这些‘青衣楼’的人,快走!”
  欧阳恭心平气和那小头目道:“你们大当家贵人事忙,就请向七当家通报便也是一样的——”
  那小头目瞪着一双眼白跟他牙齿一样黄浊的眼珠子,打量着欧阳恭身后淡定恬静、负手观雪的漂亮跛子,好没有礼数的直呼质问道:“你这瘸子是什么人?你要间我们两位当家有什么事情?”
  辰源半回身,毫不动气:“我姓辰,叫辰源,跟你们大小姐和三当家,都算有些浅薄的交情,路经贵宝地,特地来给不幸英年早逝、为国牺牲的孟大当家上柱香。”
  那管事头目的脸色,现在变得几乎眼珠子一样黄了,他马上请动了最近堂口的“红人”郎新和苟费,代为往里通传。
  站在“大风堂”匾额下的风雪里等待的光景,辰源仰视着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心里激情澎湃,前所未有的有了激动的热烈心跳。
  ——在辰源江湖年少还未江湖老的时候,他对“大风堂”这三个字,以及这个组织中出来的英雄人物,是无限敬仰、无比崇拜的的。
  那些无数个跟当年辰源一样的热血少年,在提到“大风堂”的时候,他们讲话的声音也高昂了、身子也站得笔直了,身体里的血都热切的热烈了。
  每一个江湖少年,都以加入“大风堂”为志!
  每一个大风子弟,都以自己能站在“大风旗”下为荣!
  因为,“大风堂”创造了一个江湖中永远不朽的传奇神话。
  据说,云飞扬大龙头少年时,在“征西大将军”杨文广麾下效力(参见《大风旗》卷第六章),曾经和大当家孟东堂潜返被“西夏”人占领的“野狼店”,发现全镇百姓被残暴的“党项”兵屠杀一空,妇女不论老幼尽遭兽军淫暴,他们师徒二人便簧夜怒起扑杀,从领兵的“万夫长”杀起,到“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和番卒,一共杀了二百六十九人,然后,负伤多处的两人,合骑一匹同样守伤的路烈马,被五千“西夏”大军追杀了三昼三夜,才活着回到宋军答应。
  还有一次,云飞扬曾跟二当家熊东怖,进入“蒙古”大军中刺探敌情被发现,几乎就死在“漠北”。他们在军营帐篷里躲了七天七夜,没有吃过一顿饭,吃的都是沟渠里浮着死鼠皮肉和内脏,云飞扬的右肺和左肝还倒刺着自己两根折断的肋骨,以致每走一步、内脏就渗一次血,每说一句话都淌出了血水,后来连血也因为缺水而不流了;但他还是搀着身受重伤几乎命绝的二弟子熊东怖,脱离“蒙古”人的势力范围,把他所夺来的一张“蒙古”铁骑要进犯“大宋”的行军路线图,进报给枢密使童贯,可惜却没有受到童大公公的重视、而束之高阁未理。同年六月,北方边境三座城池失守。
  据闻,云飞扬壮年时,有一位贤良美丽的妻子,不但帮丈夫创帮立道、敌金抗辽战蒙对夏,还为云家在“端午”佳节,添了一位可爱的女儿,云端。
  在纷忙岁月里,这位云妇人,即使做了母亲,她依然美丽如故,完全看不出岁月带给她的任何的痕迹。
  经历过那段创业时期的的二代弟子,后来都说:“云夫人对‘大风堂’的付出和贡献,远超后来的‘大风堂’诸位当家之上。”
  不幸的是,小云端五岁的时候,她年轻美丽的母亲云夫人,在一次清理堂口往来账目时,忽然掩着心口,倒在浩瀚如海的书卷里,浑身的活力跟精力,就像是忽而在一霎间,给上天收回去了,他软倒在地上的时候,美丽的就像一幅脱了卷轴的画卷。
  天妒红颜,云夫人死了,很多人都臆度她是操劳过度、累死的。
  云夫人死后,云飞扬一反常态,常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直至有一天,他丢掉了所有的酒壶、砸碎了所有的酒坛,和四当家诸葛喜重新上阵,飞骑三千八百里,刺死了降金而且奸母弑父的大汉奸伍三棍,两人各身中三十余箭,打马东返时,一路上还比数谁中的箭矢多,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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