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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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客栈-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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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朵花盛开的当晚,县城里又有一个女子被人杀害在闺房里,先奸后杀,悄无声息。无花大师听到了消息,也就听听就罢了,毕竟与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无花已经是清静无为的无花,不再是当年破案无数的“追风锁骨,玉面神捕”欧阳花欧阳总捕头了。
  那晚,月上中天,那花狂野、张扬地盛开了,艳得怪异,香得幽怨,红得像血,媚得像妖。
  无花大师感到有些困了,倦了,睡意沉沉地在窗前的月下独立。
  不知何时开始,每当那朵花妖艳地盛开时,他便感到困倦,感到疲惫。
  月下僧,夜中花。
  月是残缺的,僧是俊朗的,夜是清冷的,花是诡艳的。
  无花大师看向西方,那是家乡“白驼山”的方向。他的心阵阵哭泣,为一个女人,一个唇角有痣的美丽女人。
  ——梁惊花,那个美艳如花的女人,他的嫂子。
  为了梁惊花,他大闹“白驼山庄”,他一面与大哥“大漠明驼”欧阳驼恶斗,一面对梁惊花说:“我大哥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
  梁惊花冷笑:“你能给我平静安定的生活吗?”
  他说:“可以。”
  梁惊花又冷笑:“你可以给我富贵的生活和庄主夫人的尊贵身份吗?”
  他犹豫了片刻,苦笑道:“我给不了。”
  哥哥“大漠明驼”欧阳驼身有残疾,眼见不敌,那时候梁惊花的眼中,曾有那么一个短暂的游离,但她的“花剑”很快就出手了,刺的是弟弟欧阳花。
  欧阳花的手臂被刺伤了。
  不,梁惊花那一剑刺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
  当那一剑刺进肉里的时候,欧阳花感到剑是那么地冷,从手臂一直冷到心底。
  梁惊花要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拒绝了,垂着一条伤手跳上了马,任鲜血一路飞洒。
  离开“白驼山”的那天,天空下着很大的雨,仿佛老天爷都感受到了他的伤悲,在为他流泪。
  “那场雨下得很傲慢。”欧阳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边挂了半个凄惨的笑意,那时他已伤得很重。
  欧阳花带回了路边一朵异艳的花。
  花在眼前。
  人在天边。
  那朵花一直开到天明又闭合起来,连香气也一同收回。
  早课的钟声,伴着清晨湿润的风传得很远。
  无花大师坐了起来,望了一眼院中那朵盛开又闭合起来的花,打坐,念经,沉浸在暮鼓晨钟的的世界。在那一刻,他是平静的。
  然而,平静又是如此地易逝。
  小沙弥圆悔将他请到了“知客厅”,又见到了自己当年的部下,愁眉不展的总捕敖近铁。
  “总捕……”敖近铁习惯性的行了下属拜见上司的大礼。
  无花大师双掌合十,眉低目垂,阻止昔日属下的礼节道:“檀越不必多礼,无花已脱离尘世,卸任多时,早已不是什么总捕。”
  敖近铁只得苦着脸改口道:“恩师,昨夜城西尤寡妇被奸杀了,凶手犯案手法与倌倌小姐那宗命案如出一辙,现场同样留下奇怪的花粉味道,近铁无能,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什么端倪。“
  无花大师不为所动的道:“那又与无花何干?”
  敖近铁焦急的道:“属下这番二次上山叨扰,便是代城中百姓恳请恩师出山,重振当年‘玉面神捕’风采,将作恶凶徒绳之以法,为两名受害女子申冤,以安民心啊。”
  “人生如浮云,功名如流水。人世如此苦痛,又安知死去不无欢乐?无花已入空门,四大皆空,一切皆空,生与死,名与禄,都与无花无关了。檀越请回,恕无花不能远送。”无花说完这番话,转身就走。
  “恩师,这件案子牵涉巨大,非同小可,已然惊动了李相,您可知道,受害少女倌倌小姐的父亲关飞渡大将军,那是李纲李相爷的旧部,上头已经发下话来,三日之内破不了案,‘北凉’一路,自席青谷大老爷一下文武胥吏六百八十九人,都要人头落地啊!”敖近铁在身后紧跟不舍地呐喊着,声音追在无花大师修长出尘的身后,久久不散。
  无花大师终于停住脚步,声音温雅地道:“席青谷檀越昔年于无花有知遇之恩,也罢,或许这也是上天为了让尘世从无花心中彻底消除而下的劫,无花就随檀越下山走一遭。”
  于是,无花大师就下了山。
  临下山的时候,无花大师特意嘱咐小沙弥圆悔,好好待代他照顾他的花儿。
  无花大师走到被害人尤寡妇床前,看到了那张平静而美艳的脸,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这张脸有几分熟悉。无花大师思索了片刻,终于明白,这个尤寡妇的眉眼跟他朝思暮想的的那个“她”,竟然有几分相像。
  尤其嘴边那个美的有点媚,媚的有点美的痣。
  ——惊花,你现在还好吗?哥哥对你还好么?有没有再打骂过你?我们的儿子净月,是不是又该长高了?你会不会偶尔的想起我?哪怕是不经意的那么一点点也好……
  无花大师的心一阵阵地抽紧,无休无止亦无边无沿的酸楚和疼痛,从心底传喷涌而出,以不可抑制的嚣张姿态,传遍了全身每一寸的肌肤,每一个毛孔。
  “南无阿弥陀佛——”
  良久,无花大师念了一句佛号,为自己的失神,也为床上死去的妙龄寡妇。


第三章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当无花大师做完最细致的检查之后,就发现这件“连环奸杀案”,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犯下这两起案的凶徒,绝不是寻常的采花贼。
  以无花大师办案多年的丰富经验,可以推测到,凶手抚摸遍了死者尤寡妇的每一寸肌肤,并将死者的全身骨骼都捏碎了,然而让人称奇的是,死者外表皮肉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瘀伤破损。
  只从这一点,就可以肯定而确定的证明一件事——
  ——凶手是一个武功奇高的人,他(她)的指力相当惊人。
  而从这一点或许又可以断定,凶手很大程度上不可能是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能练就如此强悍的指力,那么她的手指将会极为粗壮难看,除非,她不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然而,天下间又有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死者尤寡妇,面部表情安详而宁静,可以显而易见,凶手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其毙命,然后再对被害人的尸体施暴,所以死者是在梦中被人瞬间杀死,连表现出一丝痛苦的时间也没有给她。
  心细如发的无花大师,还在死者的绣花枕边,发现数滴灯油,显然凶手曾经举着台上的灯火,仔细地端详过死者的容颜或身躯。
  无花大师闭目沉思,他在心里默数着武林中指上有如此功力的人物,却着实数不出几个——
  ——少林“达摩堂”首座无相师兄的“金钢指”,确有如此火候,但他是得道高僧,轻易不出山门半步;皇宫大内侍卫统领“金钩铁钩爪”娄野鹰,讲究的是擒拿的功力,如此捏劲却未必使得出;山西“鹰爪门”的“大力鹰爪功”,虽然讲究的是“捏合擒拿”的劲道,但是就连他们的掌门“鹰爪王”茅鹰也只能做到握碎顽石,而不能伤内不伤外;至于关外“飞鹰堡”的殷鹰王老爷子,倒是达到这个级别了,可他已经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对于男女之事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吧……
  想到这里,无花大师不禁哑然苦笑。
  天下间,也只有自己习练的“拈花指”还有少许把握,难道自己久未走动江湖,武林中又出现了练就如此惊人指力的新人不成?
  要知道,自己六岁就被兄长欧阳驼送入“少林派”俗家名宿“摩云手”吴大鹏门下,习练“拈花指”,每日以手指捻火石,二十二年才练就“三指扣碎顽石”的少林绝技,再化刚为柔,到如今方可做到伤内不伤外的境界;以此推论,那么凶手断然也不可能会是年轻的后生。
  更让无花大师不能明白的是,一个武功如此高明之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平凡寡妇和一个稚龄女童连续下此毒手呢?为了**,还是为了复仇?
  然而,无花大师很快否定了自己推断里的凶手复仇动机。
  从徒弟“九指神捕”敖近铁搜集到的汇总资料里,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凶手是为钱财或是为仇怨而来。
  第一个受害者关倌倌是个尚在私塾里读书的豆蔻少女,关家是大户,对这位孙小姐外防甚严,几乎是足不出户,与世无争;而另一位受害人尤寡妇,虽然年轻守寡,但也并非是一个水性扬花的女子,显然不会惹来争风吃醋的事情,家中虽还宽裕却也不是城中富贾,平时起居小心,为人厚道,从不惹事生非,与邻居街坊并无深仇大恨。
  不为财,不为仇,凶手为的是什么?凶手难道就是为了发泄兽性的**?凶手到底是一个什么人?他为什么接连两夜以同一手法杀死并虐尸年轻貌美的女子?
  十四年的暮鼓晨钟生活,让无花大师离开公门那种紧密的思维已经很久了,他感到自己在解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无法再表现出当年的从容细致。
  他甚至感到汗珠,已经开始湿透他那光秃秃的头顶了。
  ——难道我当年“追风锁骨,玉面神捕”的风采,真的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了吗?
  北凉的夜色,漆黑如墨,连那一勾残月,也被夜色像倔强的雪一样地融化了。
  无花大师腿坐在“祭神台”上,那是“北凉城”城中的最高处,因为他要把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静尽收眼底。
  尽管今晚的夜很黑,但是这个城里的每一个举动和响动,都不会逃过无花大师的眼睛和耳朵,无花大师精深的内力,使他的视力和听觉都异乎常人。
  ——没有能够在案发现场那些蛛丝马迹里找到任何的突破口,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我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等待,等待凶手的再次出现,我一定要在他再次行凶前把他绳之以法。
  凶手一连两夜作案,今夜还会出现吗?
  直觉告诉无花大师,对方是一个真正的对手,这个对手比其他当差办案十年擒获过的四十个江洋大盗、斩杀过的五十六个海上飞贼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棘手难缠上十倍,或许还不止。
  这个黑暗中的对手,武艺超凡,行事周密,给他留下的种种题目难以解答,难得迫使他只能做出等待的决定。
  然而,凶手真会如此愚笨,或如此大胆地在全城警戒、风声鹤唳的时候再度现身作案吗?他应该知道,当年的“追风锁骨,玉面神捕”欧阳花欧阳大铺头,今晚一定会静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祭神台”,一定会恭候他的大驾,他还敢。还会再次出现吗?
  这座城市,像死一般地寂静。
  无花大师静坐在高处,他闭目养神,感受着方圆百里的落花飞叶,倾听者纵横十街的虫鸣更漏。
  他听到了第六条巷子里一个酒鬼醉倒在阴沟里呕吐连连,他听到了第二条大街和第七排民社有两队顶盔贯甲的“镇北军”将兵正在气急败坏的巡逻和挨家搜查,他听见了“百花坊”老板娘林落花放洗澡水的声音,他听到了对面“凉城客栈”里那银发男子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咳,他听到了“漱玉斋”金掌柜偷偷爬上了儿媳妇的床,他甚至听到了席青谷大老爷府里后院的那只狼狗刚才放了个不响也不臭的屁……
  高处不胜寒,风很冷,冷得就像一把剑。
  那十四年前,那“白驼山”上,那场傲慢的雨中,那嘴角带痣的女子,那把无情的剑,当时当地是怎样刺向自己的?
  在梁惊花出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察觉,如果他想、他要要闪开,那一剑是无论如何绝对刺不到他;甚至如果他要、他想反击,他也可以轻而易举、易如反掌地夺下她的剑。
  然而,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哪怕是该有的本能反应。
  她一出手,他的心就已经开始变凉,而当那一剑的冰冷刺进他的手臂时,他的心已经是冷的了。
  ——惊花,你的心,难道真的跟那把剑一样冷吗?
  当梁惊花以“青衣楼”杀手的身份,刺杀欧阳花失手被擒后,在“白驼山庄”养伤的日子里,悉心照顾她的欧阳花,开始爱上她,甚至找不出任何相爱的理由。
  欧阳花把“中原”所有等待他去解决的案件都抛在了一边,他甘心让那些罪恶的谜底永远地藏在角落,他情愿让真相盖着那层面纱渐渐地变腐。他就像一个苦行僧一样地守在她的左右,放他弃了在众多奇案谜团中寻找真相的快乐,他更放弃了真相大白后的那份荣耀,他只想默默的保护着她梁惊花。
  和他能守护她多远多久?欧阳花自己也算不清楚。直到有一天,她感到累了,她决定下嫁给他的亲大哥,年龄足以做他父亲的丑男人,“白驼山庄”庄主“大漠明驼”欧阳驼,结束那漫无涯际的动荡的杀手生活……
  无花大师站了起来,整个人开始悬浮在空中,冷月下僧衣飘飘,落地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他听到了脚步声,然后他又看到了一道黑影。
  无花大师否定了“影子”是凶手的可能,因为那是一道笨拙的“影子”,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还碰倒了寡妇院子里的晾衣杆,惊跑了蹲在墙头繁殖后代的两只野猫。
  “影子”是向第二个受害女子尤寡妇的房间走去的,难道“影子”受了凶手的指使,要找回遗漏的证据?不可能,现场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就算有,凶手知道“追风锁骨,玉面神捕”欧阳花前总捕头到过了,还有必要拿回去吗?
  “影子”笨拙地开门进去,然后,屋里竟然亮起了油灯。
  无花大师重又回到高处,盘膝坐下。
  那间年轻寡妇的屋里传来了那“影子”低低的抽泣声,哭得很伤心,也很压抑。
  ——他应该是这个年轻寡妇生前的倾慕者或追求者吧……
  无花大师有几许感伤,为那个死了爱人的“影子”,或许也是为了自己痛彻心扉的过往。
  ——屋子里的一男一女,一生一死,也许就在昨日还两情相悦,正在打算冲破世俗的约束和偏见,正在筹备幸福的未来,可就这么天不遂人愿,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然而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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