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卷七·红田玉镯
那晚发生的事情好像稍纵即逝的绮梦,两个人对此都闭口不谈。
嬴城本以为对方再看到自己时会不自在,但蓟常曦却调整的很好,第二天又变回了温和端庄的模样。怎么做到的?这让嬴城好奇又充满了探究,想要了解这人的内心,看看他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可以慢慢来。
然而自从嬴岚和自己说了北疆那件事之后,嬴城心里就像揣了个千斤重的石头,每时每刻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蓟常曦。理智叫嚣着对方是有知情权的,但私心又在絮絮低语——说了也无济于事,现在没法去北疆,只是徒添担心。
仿佛听到了嬴城的挣扎,嬴岚没有再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如上次一般,北疆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扔进浩瀚大海后,虽有波动,但很快消声觅迹。
这不过是表象。嬴城总有这样的感觉——不时的动乱之下,有暗潮在汹涌,只是还未形成风暴。
最近他也总是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关心这些事情,是因为蓟常曦么?
两人相处将近一年,某些习惯和感情在潜移默化,嬴城越是了解蓟常曦,目光就越是容易不自觉的追寻着对方。他知道那个人喜欢安静,爱读古卷兵书,音律没什么天分,看似安静持重却偏偏嗜好甜食,尤其是桂花糖糕。即使在夜里,警觉性也很高,想必是在北疆养成的习惯。
他们止于熟悉,却无法更亲密。
蓟常曦在感情方面是个慢性子,而嬴城也总是存着那么一丝不确定。在未穿越前他对男人没有什么想法,但蓟常曦无疑是讨人喜欢的——太优秀,性子又好。来到大梁后,到底是环境迫使自己改变,还是……蓟常曦让自己改变?
眼看冰雪消融,江山染绿,他们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突破和进展。像盛满沙子的漏斗——时间悄悄奔走,砂石亘古不变。
自庆典过去已经两月有余,春猎的号角发出低鸣,在万物复苏之际蠢蠢欲动。
大梁王朝,历任帝王皆是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眼下六国分据,虽各自相安无事,为防患于未然,国君嬴从煜仍倡导骑射之风,民间高手因此层出不穷。
且骑射也纳入了众皇子们的必修礼仪,被认为是皇权的雄威象征。皇家猎场每年会定期举行围猎活动,权臣贵戚都会前往参加,不禁可以借机会广交朋友,还能作为一种试炼,可谓一举多得。
猎场中,众位大臣家的公子今日都想一展身手,除了给自己树立威名之外,还想在当朝天子面前留个好印象。虎父无犬子,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谁会甘于平庸?
嬴城到猎场没多久就被叫走了,营帐里,嬴从煜和湛箫正在悠闲的品着茶,嬴岚笑意满满的站在两人身边。
“君父,爹,太子哥哥。”一一行过礼之后,嬴城才问道,“围猎不是快开始了么?”
“这次还是老规矩。”嬴从煜说道,“你该知道的,为期三天,谁猎到的东西多谁就是胜者。”
严格说起来,这是嬴城第一次参加春猎,具体需注意的事项早就了解的七七八八了,但还是没什么底,只求三天赶紧过去就好。想到这里,点头说道,“儿臣明白。”
嬴从煜和湛箫对视了一眼,唇角带笑,“城儿你可知此次的胜者将得到什么奖赏?”
无非黄金珠宝。这么思索着,便直接说了出来。
嬴从煜摇摇头,示意嬴岚把东西拿过来。不消片刻,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盒呈现在了自己眼前。玉盒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样,通透晶莹,光线之下,细腻的玉纹均匀平滑。
“这个……”嬴城抬头看向嬴岚。
“不是这个。”嬴岚说着,将玉盒慢慢打开。
嬴城微愣,继而在心里发出赞叹——好一个极品红田手镯!镯约拇指宽度,其质洁净凝润、颜色红中带赭,肌理细密,表面清泽无半点多余的纹案,实在美丽至极。所谓“黄金易得,田黄难求。”何况是这田黄中堪称上品的红田石,价值连城自不用说。而且……嬴城蹙眉,这个手镯莫名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否在哪里见过?
“这不比随处可见的普通玉石,”嬴从煜踱步走到嬴城和嬴岚身边,“若是中意,一会可要好好表现了。”
嬴城回神,躬身答应了一句。
蓟常曦向来不喜欢人多口杂的地方,远处三五个人站在一起聊着即将开始的围猎,各个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
他寻了个较为僻静的地方,等着嬴城过来。顺势也观察了一下猎场的地势和周围环境。
一道轻柔嗓音无征兆的自身后响了起来,来人带着几分笑意,“我当谁如此清高风雅,原来是睿王新纳的侧君。”
循声望去,对面那人狭长双眸微微上挑,若隐若现的风情倒是勾人,“常曦,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会忘得掉?蓟常曦眸光微沉,眼前这个人曾和自己大哥一起长大,甚至定下婚约,然而大喜将近,却临时反悔。那件事不知给大哥造成了多大的痛苦,现在他竟还能若无其事的问出这种话,简直无耻。
“我原本觉得蓟家总有一天要完蛋,”那人走到蓟常曦面前,神色不改,“没想到你挺有本事,能爬上睿王的床——早知道我该和你大哥成亲的对吧?”
“顾咏杉,从前我是敬你和我大哥二十多年的情谊,如今情谊尽断,你别太过分。”
“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何来过分一说?”顾咏杉在他耳边柔声道,“真让我伤心啊——明明以前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了,对么曦儿?”
眉头紧皱,蓟常曦后退一步,冷冷的看着他,血气却直往上涌。
两人正在僵持间,又有一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张口便是,“咏杉,怎么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
“没什么,遇到故人而已。”顾咏杉背对来人,当着蓟常曦的面,换上了一副柔顺乖巧的表情,这才转身说道,“家主。”
来人正是顾咏杉的现任夫婿——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刘康辛。
刘康辛嗯了一声,看向蓟常曦,询问,“这位是——?”
“这位便是睿王爷的侧君,蓟老将军的三公子。”顾咏杉拉着蓟常曦的胳膊说道。
“喔——”刘康辛打量了蓟常曦片刻,不以为然道,“蓟公子必定是才识过人,否则怎能让名满大梁的睿王青眼相待。”这话说得颇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表示着既然你长相如此一般,睿王还能看上你,绝对是有别的原因。
和顾咏杉真是半斤八两。
蓟常曦突然庆幸大哥没和那人走到一起,否则家中也不得安宁。
厌恶这种周旋,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听见有人唤着自己名字,然后嬴城已经来到了身边,“还想着你到哪去了,让我担心半天。”
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宠溺。蓟常曦有些不明情况的看了一眼嬴城:这人今天。。。。。。好奇怪。
看见是嬴城,刘康辛和顾咏杉都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随口嗯了一声,嬴城大大方方的搂过蓟常曦,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蓟常曦顺势把顾咏杉的手给推开。
顾咏杉脸色一变,片刻又恢复过来,“王爷和常曦真是恩爱的很。”
“我待常曦自然如珍似宝,”嬴城温文浅笑,风度翩翩道,“所以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碰我的人。”
另外两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顾咏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刘康辛扯了一下。
“那就不扰了王爷和侧君的兴致,我们先暂且告辞。”刘康辛恭敬的弯了弯身。临走前,顾咏杉看向蓟常曦的眼神不甘又阴狠。
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张望,所以嬴城依旧搂着对方的腰没有撤手,还恶作剧的侧身挡在蓟常曦前面,看过去就像在亲吻一样。
“下次他再敢到你面前放肆,就狠揍一顿吧,别忍着。”嬴城朝对方眨眨眼,薄唇微挑。
蓟常曦本觉得两人姿势太亲密,且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但被嬴城这么一闹,又笑了出声,一时也就顾不上其他。
“常曦,想做什么就去做。”嬴城伸手把怀中人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撩到肩后,“凡事有我在。”
墨黑眸子蓦地睁大,依旧是深邃如沉渊,但其中风景除了青柳飞花,便只剩那张如玉容颜了。
等两人终于走向围场中央后,更是成了满场焦点。
所有人都很好奇,风流天下、俊美无俦的睿王爷为何会娶一个样貌平庸、整天和一群楔混迹沙场的器?也许利益相关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蓟家那位虽只被封为侧君,大家仍不免为嬴城惋惜。但今日一看,不由震惊非常,该不会是真的因为喜欢才娶的吧?
把之前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的嬴岚对着自己弟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却被嬴城没好气的瞪了回来。
当嬴从煜和湛箫从营账里出来时,喁喁私语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在宣布完猎场的规则和奖赏之后,春猎也正式拉开了争斗的序幕。
第9章 卷八·险境与共
皇家苑圃素来不乏珍禽猛兽,一直都是王室贵族的狩猎乐园。而在畅快淋漓捕猎战利品的同时,危险和意外也不可避免,因此众人对这里总是向往又敬畏。
嬴城此刻正和蓟常曦置身林中,旁边是一红一黑两匹河犁良驹。其实从进入猎场开始,他就有些忐忑——毕竟自己的箭术并不非常纯熟。
这一年来,和蓟常曦在演武场训练之后,骑射功夫比起以前确实大有进步,可现在是动真格的,那些猛兽一旦进攻,难免会紧张。
蓟常曦当然知道嬴城在担心什么,主动提出先在平坦宽阔的地带适应适应,趁势把状态调整好。
“我的箭术始终差把火候……”尽管不愿承认,但嬴城还是比较能勇于面对事实。
“没关系的,王爷。”蓟常曦安慰他,“我们不会输。”说着,羽箭搭上弓弦,瞄准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只听风声过界,树边一只豹猫身体被穿透,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厉害,”嬴城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果然箭无虚发。”
“三天时间,也不急在一朝一夕,”蓟常曦收弓上马,轻拽了一下缰绳道,“慢慢来吧王爷。”
他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逆光看过来的时候,让嬴城微微有些失神,不过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两个人也就放下了包袱,一边狩猎,一边休息,倒惬意非常。对于那个战利品红田玉镯,嬴城即使再喜欢,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拔得头筹本就不实际,好在他不是太执着的人,只是单单愧疚于自己扯了蓟常曦后腿而已。
另一边,蓟常曦看对方在箭术这个问题上始终颇为介怀,以为嬴城是好强却不肯说,便想着反正自己箭术还算凑活,如果可以的话,为嬴城拿到第一也不错。
于是这两个人都在为对方考虑,却不知道对方此刻也正在想着自己。
在猜心这件事上没什么默契的嬴城和蓟常曦,偏偏在其他方面默契十足。凭着彼此极佳的配合度,两天下来,他们的成果居然还不错,排在了第三。目前居榜首的是嬴岚,至于第二名的赵潜,则是赵德方赵丞相的大公子。一想到上次在长春园碰到的那个骄横小鬼也许同在猎场,嬴城就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当这场狩猎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暗涌才真正开始翻动。成败在此一举,有谁生来就喜欢仰望?人人都爱云霄直上。
茂密的丛林中,兽类的低吼和利刃划破血肉的沉闷声音爆发在每一个角落,甚至可能就在自己身边。
山林越深,越是危机四伏。一个失误的动作就有可能引得群兽攻之,嬴城和蓟常曦提高警惕,脚步尽量轻而慢的行走在林间。
一声凶戾狼嗥让他们的脚步蓦地停住,嬴城握紧手中的长弓,和蓟常曦对视了一眼。这个声音很近,应该就是十步开外,周围都是葱郁大树和杂草,所以他们视线受到了阻碍,因此更要时刻做好击杀猎物的准备。
就在两人试探的往前走去时,短促却不容忽视的惊叫撞入耳膜。这里是万兽出没的猎场,任何动静都不能放过,更何况那个呼声有可能表示着某人正遇到了危险。
他们不再犹豫,抽出腰侧的利剑斩断长草粗枝,果然看见还算平坦的空地上,一人跌坐在了那里,正前方两只野狼蓄势待发。
情况危急,嬴城来不及多想,对准其中一只直接搭弓射箭,箭法利落。唯恐力道不够,他一刻不歇,又是一根羽箭上弦,射入同一个猎物。
而在嬴城取出第二只箭的同时,蓟常曦也朝另一匹狼发动了攻击,他箭如闪电,快且准,一击必杀。
转眼间,两人便化解了一场危机。
之前坐在地上的那人仍旧没站起来,嬴城走到他身后问道,“你还好吧?”
话音刚落,对方恰好转头——竟是赵丞相家的小公子,庆典夜宴上的无礼小鬼,赵亭筠。
嬴城和赵亭筠皆是一愣。
蓟常曦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点不愉快,见嬴城没动作,就主动去扶赵亭筠,说道,“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赵亭筠脸色还有些难看,大概是刚才真被吓到了,现在也不逞强。
等到站起身后,蓟常曦才发现这人腿不太利索,像是受了伤。想要查看一下,却被赵亭筠不自在的拒绝了。
他们此刻并未脱离危险,狼是群居动物,嗥叫和血液可能会引来同伴,如果那样可就真糟糕了。
想到这里,蓟常曦说道,“我背你吧,这里不能久留。”
赵亭筠当即就摇头示意自己不愿意。
“可你腿伤了也走不快,要是再遇到刚才的情况,脱身就难了。”
赵亭筠似乎在挣扎,手指攥的死紧,却还是不肯让蓟常曦背。
不知该怎么办了。蓟常曦看向嬴城,用目光询问着。
嬴城冷眼看着赵亭筠,他发现还算好脾气的自己每次遇到这位姓赵的小鬼就忍不住想发火,干脆把人丢这里喂野兽算了。
看出嬴城在生气,蓟常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嬴城面色不愉的走到赵亭筠面前,在那人瞪大眼睛还未做出反应时,已经一把将人扛到自己肩膀上了。
按住对方的双腿,嬴城对蓟常曦说道,“走。”
然而,却始终耽误了一些时间。
树林里断枝传来轻微的声响,属于兽类的低闷呼吸连成一片。
一只、两只、三只……远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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