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心中一奇,只听杨过道:“兄妹之情?怎的他两兄弟要为了你性命相拼?”话音刚落杨过心中便暗暗生悔。其实若是武三通在此自然恼恨郭芙红颜祸水,但杨过对这三人虽无好感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他生□逞嘴上功夫,又一向与郭芙斗嘴惯了的,是以这时听郭芙道她与武氏兄弟只是“兄妹之情”,反诘之语不及细思便脱口而出了。
郭芙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什么陆姑娘程姑娘完颜姑娘公孙姑娘对你又是什么情意?”杨过闻言勃然变色,却见郭芙话说出口脸色微微泛白,冷笑道:“杨过,你若心中一直觉得我亏欠了你,不妨便用你那重剑砍了我的手臂,若还是不忿,一剑杀了我也好,反正我这条命都是你三番四次救下的。但是,但是你若要拿我和武家哥哥们的感情出口调笑,便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过心中暗惊,他与众女子相处时日并不甚长,但大都曾在嘴上轻薄过一句半句。事后想起虽也常自后悔,但毕竟时过境迁。然而今日听郭芙此言,却似这许多女子竟都已对他芳心暗许?他一颗心突突暗跳,却见郭芙缓了神色,低声道:“大小武哥哥为我兄弟阋墙,我心中极是过意不去,只求杨大哥今后莫要再提此事。”
杨过叹口气道:“郭伯母昔年曾教我读书,我还记得书中有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我也深明此言之意,也请芙妹日后口下留德,莫要轻贱了姑娘家的名声。”郭芙迟疑片刻才轻声叹道:“杨大哥,你才是最应口下留德之人啊。”杨过苦笑一声微微点头。
其后三人便共居古墓,三日之后郭芙自山下采买的食材已为三人吃尽,她见杨过与小龙女这时运功暂毕,并不需人护法,便欲再次下山。郭芙将干净衣服以油纸包了,从小溪一路游入水潭,匆匆换了衣物走出古墓,却见不远处的空地之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旁则是个大箱子。她上前几步,见篮中是一些吃食,篮下则压着一张纸条,看字迹却是杨康所书,大意是说情花解药一事他心中有数,让她与杨过小龙女安心住在古墓,绝情谷之事不必挂怀于心。
郭芙将纸条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原以为两人定会欣然答应,不料杨过固然不愿置身事外,连小龙女也摇头不应。郭芙心中疑惑,只听小龙女微笑道:“过儿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她心中恍然,却听小龙女又道:“公孙姑娘心地甚好,我也很想念她。”
郭芙想起绝情谷中那个凄然自绝于父亲剑下的温婉女子,低声道:“既是如此,那等龙姐姐你养好伤了,我们便一同去绝情谷吧。”小龙女道:“郭姑娘不回襄阳吗?”郭芙一怔,她前世之所以与母亲一同前往绝情谷,其实只为追回二妹郭襄,既然襄妹此时并无危险,她确实无须前去绝情谷。过了很久,她终于轻声道:“武家哥哥们与武叔叔父子团聚,想来绝情谷事了之后,不日便要返回故国大理。他们虽发下誓来不再见我,但这般分别之法,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第七回 阴晴众壑殊(中)
郭芙三人又在古墓中过了几日。这日小龙女在杨过之助下真气冲破胸口“膻中”穴,一身重伤好了十之七八,杨龙二人固然极为欢喜,郭芙也大大松了口气。“膻中”一通,小龙女便无须借助杨过之力便可自行疗伤,不出数日即可痊愈。郭芙见两人互相凝视情意绵绵,知他二人必有不少话要讲,脱下白金丝手套递给小龙女,笑道:“好啦,龙姐姐的东西物归原主。时辰不早了,我去煮些吃食。”
小龙女微微一笑,接过手套。郭芙离开之后,她又从袖中掏了另一件东西出来。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盒,正是几天前杨康抛给杨过的那只盒子。她打开盒子,五只小巧的铃铛金光灿灿,煞是好看。杨过微微一笑道:“姑姑,爹爹送你的见面礼,你喜欢么?”
“什么见面礼我倒不在乎,”小龙女抚摸着金铃道:“可是你爹爹是唯一一个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当你妻子来看待的人。”杨过一怔,小龙女微笑道:“我知道,过儿跟我一样高兴。”
杨过搂紧小龙女道:“姑姑,等你伤势全好了,我便让爹爹为我们主持成婚,好不好?”小龙女道:“好倒是好,只是你爹爹看来也是全真教的人,若是全真教的道士们不许,你爹爹怕要为难。”杨过哼了哼道:“我和爹爹都是全真教的大恩人,他们不许也得许。”
他心中得意,只是半天不听小龙女回答,稍一转头,却见小龙女凝神着自己的眼神极尽温柔,充满幸福,不由心神一荡,心中也满是柔情蜜意。
两人正默默对视,耳中却陡然听到郭芙的惊呼。杨过与小龙女不及细思,当下便抢步出门,只见不远处郭芙正与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道姑对峙,看面容正是李莫愁。此时莫说杨过武功远胜李莫愁,便是小龙女使开左右双剑也远非李莫愁所能抵挡。然而二人却与方才的郭芙一样,一见李莫愁便心中一沉。
只见李莫愁右手执了拂尘,脸上微微含笑,左手却抱着一个婴儿。这婴儿的身份不用说,自是郭靖与黄蓉的二女儿,郭芙的小妹郭襄。郭芙见杨过与小龙女相携而出心中一定,大声道:“李莫愁,我郭家与你素无恩怨,你夺我二妹是何用意?”
李莫愁微微冷笑道:“郭姑娘莫不是忘了,半月之前与你同行寻妹的正是贫道。这素无恩怨一说,未免言不符实了。”郭芙道:“若是如此,我自要谢过李道长对我妹妹的爱护了,还请李道长将二妹给我。”
李莫愁看了郭襄一眼,抬头笑道:“郭二小姐玉雪可爱,我看了也喜欢得紧,便是让她陪我一阵子便又何妨,郭大小姐何必如此小气?”
郭芙给她气的脸色发白,却听杨过朗声道:“李莫愁,你将郭二姑娘还给郭姑娘,我告诉你《玉/女/心/经》在哪里。”
※※※
那日她与黄蓉联手打退公孙止后,武三通父子三人却亟欲找她报仇。其实武三通父子三人纵是齐上也未必是她对手,只是方才公孙止在她肩头的一剑劲势颇重,此刻双方交手,胜负不过五五。她本道黄蓉寻女心切必会保她一次,谁知黄蓉却不发一言,在武修文一声“请师母为我们掠阵”后,更是只作壁上观。
她心中恼怒,右手一伸便欲抓住一旁的完颜萍以之为质,不料正在此时风声乍起,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她若不停手,显是要为这石子打穿手掌了。此刻她已知来人必是黄药师,正心如死灰引颈待戮之际,却听黄药师淡淡道:“这些时日你待我外孙女着实不错,便饶了你这一次。”
武三通出声阻止道:“黄岛主,这女魔头数年来在武林中残害无辜,你何必保她?”黄药师道:“今日若是你师父在此,你当如何?”武三通听得此言不由一呆,黄药师衣袖一拂不再理他,看了武氏兄弟一眼,只微微冷笑。黄蓉知道父亲脾气,当下只缓缓道:“李道长,我们后会有期。”
李莫愁本也是才智过人之辈,此时已猜出郭襄并未落入杨过或金轮法王之手,想来倒是给黄药师带走了。她向擅见风使舵,见黄药师青衫独立,众人显然不敢发作,不由微微一笑,飘然而去。只是她去得虽然潇洒,心中却仍自不安。
要知她一生树敌颇多,虽自负武功不俗,又有应变之能,但武氏兄弟此刻武功虽不如何,但毕竟是名家出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她之上。而她所倚仗的便只有一门五毒神掌和冰魄银针的功夫,说不得哪天就给陆无双流传了开去。再者杨过与小龙女身负绝学,若真与这二人对上,是否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
李莫愁心中烦乱,在坊间闲逛数日,这日却见不远处一个紫衣女子步履微跛,瞧背影却是陆无双。她心中暗喜,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当下不动声色便悄然跟了上去。
李莫愁并无看错,那跛足的紫衣女子正是陆无双。自那日杨过离去,她和表姐程英便在此间隐居,日子过得倒也顺遂。几日之前黄药师突然出现,将郭襄托付给两人代为照料些时日,这日陆无双出门却是为了换些油盐。
李莫愁一路跟随陆无双到了她与程英隐居之地,耳中却听到婴儿的啼哭之声。李莫愁与郭襄相处时日已然不短,此刻立时便听了出来。她不欲得罪黄药师,便只点了程陆二人的穴道,掳走了郭襄。
李莫愁心知只要郭襄在自己手上,旁人必有顾虑。这一招虽险,此刻却并无其他良策。她微一踌躇,还是决定先回古墓。若能练成《玉/女/心/经》上的功夫,纵然失了郭襄也应能自保。她心中计较已定,当下便往终南山而去。
黄蓉经父亲指引,前往程英住处时得知爱女再次落入李莫愁手中,心中又惊又怒。她本是才智绝伦之人,心念一转便将李莫愁的心思猜出了大半。原先她对李莫愁虽无好感,但看她对待女儿确是真心,因而与她同行的一路并不曾起杀心。然而此刻李莫愁若是意欲利用郭襄保命,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够容她?!
她对程英和陆无双倒并不着恼,见两人脸上均愧意甚重反而开解安慰了几句。程英见黄蓉虽然担心,但并未失去冷静,心中一定,低声道:“我与师姐一同前往终南山吧。”黄蓉听父亲提过这个小师妹,知道她的武功虽算不上出类拔萃,比之大小武自要好上一筹,且性格稳重体贴,若有她同行自是心安不少。
此时耶律齐外伤未愈,耶律燕自要留下照顾。黄蓉见耶律燕一介女子,武艺也甚为低微,又见武敦儒瞧她的神情大不相同,心中一动,便留了武敦儒照看。她自己与武三通、武修文、完颜萍、程英、陆无双六人一同前往终南山。
几人同行数日便已听闻李莫愁的行踪。黄蓉巧施妙计截住了李莫愁,只见李莫愁身后负了个包裹,也不知其中装了什么,见了众人却只冷笑,手掌轻轻按在郭襄身上。黄蓉与之言语交涉数回,李莫愁才缓缓道:“郭夫人,你在江湖中素有名望,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助我得《玉/女/心/经》,我便将女儿还你,如何?”
黄蓉被她如此讨价还价,强忍怒气,脸上仍是含笑盈盈,道:“哎哟,《玉/女/心/经》是李道长师门绝学,这个小妹可做不了主。”李莫愁道:“郭夫人,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杨过对令嫒的疼爱之心不下你和郭大侠,我若以令嫒为胁,向杨过索要《玉/女/心/经》,你说他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黄蓉心知以杨过的心性,若真受李莫愁此胁,十之八九便要交出《玉/女/心/经》。她心中一动,笑道:“李道长与杨过的恩怨是你们师门的纠葛,外人原也不应插手。”李莫愁听黄蓉虽非答应自己,言下之意却已表明她不会相助杨过,心中一喜道:“如此甚好。”
当下几人同行,不过数日便到得终南山。黄蓉心中挂怀女儿,无暇前往全真教。几人跟随李莫愁到了山间一处潭边,只见李莫愁解□后包裹打开,却是一口比婴儿身子略大的箱子。她看着众人淡淡道:“这便是古墓的入口,不知郭夫人水性如何?”
黄蓉等人这才知李莫愁随身携带之物竟是这口木箱,想来她早就准备带郭襄一同进入古墓。一行诸人中武氏父子水性极佳,程英与陆无双小时在江南水乡长大,水性自也不弱。陆无双一足虽跛,若只是潜水却并无大碍。黄蓉产后不久不便下水,但心中终是不放心女儿,踌躇间却听程英低声道:“师姐且放心,师侄女是有福之人。”她见程英眉目温婉,神情却极坚韧,心中一定,便也只低声嘱托了一句:“小心为上。”
然而黄蓉等人终究不知古墓详情,是以程英等人虽跟着李莫愁一路来到古墓,但不多时便被机关困于房中。李莫愁独自一人深入,却乍然与郭芙相逢。
※※※
李莫愁与郭芙交手过几次,知道这姑娘所学虽极上乘,但功力不足,遇事也无应变之能。因而口中虽与郭芙攀谈,心中却时刻留意杨过与小龙女发难。然而她千算万算,却未算到发难的并非杨过或小龙女,而是这个她以为草包的郭芙!
郭芙口中与李莫愁交谈,实则却在静待良机出手。她见李莫愁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心中暗喜。当下她沉住气,听杨过“玉/女/心/经”四字出口,李莫愁脸色微微一变,当机立断便乍然伸手往李莫愁拂尘上弹去。
她功力尚浅,弹指神通的功夫黄蓉也并未授她,此刻不过做做样子。郭芙出手并不如何迅捷,拂尘便即真挨了一下也无妨,然而李莫愁多次在桃花岛武功下吃亏,此刻已入惊弓之鸟,是以一见郭芙出手,身比心快,不由避了开去。
郭芙要的,却正是她这一避。她一击不中不再出手,反而后退两步,却见此时杨过身形如电倏忽之间已抢到李莫愁身前。李莫愁待要以手中郭襄威胁却已迟了,杨过长袖挥动,带动郭襄的身子,不过刹那便轻飘飘地落入郭芙怀中。
☆、第七回 阴晴众壑殊(下)
李莫愁临敌经验丰富无比,眼见郭襄落入郭芙之手也不惊慌,左手微扬,只见银光一闪,一把冰魄银针直直飞向郭芙怀中的郭襄!银针来势极猛,杨过待要施救已是不及。只听此时铃声微作,却是小龙女以金铃为暗器,撞落了几枚银针,然而小龙女终究伤势尚未痊愈,另有几枚银针来势不减。眼见银针便要射中郭襄,郭芙突然左臂微扬,当下只听“嚓嚓”几声,原应落在郭芙身上的银针好似受了什么阻滞一般纷纷落在地上。
杨过与小龙女一怔,方才想起郭芙身穿软猬甲,若非极沉厚的掌力予她内伤,莫说银针暗器,便是刀剑也伤她不得。然而话虽如此,临敌之际几人焉有如此余暇?莫说杨龙二人,便是郭芙自己也一时未曾想到。几人冷静下来才发现,李莫愁已然去了。
“李莫愁这个女魔头,亏我还以为她对襄妹终究不同,哪知魔头就是魔头,这么小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郭芙咬牙道。杨过并不接口,拾起地上银针金铃走到小龙女身边道:“姑姑,你现在感觉如何?”小龙女微笑道:“无妨。幸好师姐这时才至,若早得片刻,我‘膻中’穴尚未冲破,那才危险。”
杨过这才对郭芙道:“郭姑娘,李莫愁为人狡诈,但待令妹着实不错。这银针之上并无淬毒,虽然看着凶猛,但到你这里劲势已消,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