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对此自也颇为感慨,嘴上却不提一句,只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贤侄心里明明在想,江南六怪这六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不是向来沽名钓誉,最不屑同卑鄙小人打交道吗?今日怎会和欧阳克联手,莫不是此间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杨康见他虽然摇头晃脑,但模仿自己平素口吻却是极像,一个激灵便想起那日铁枪庙里的黄蓉,不禁又气又恼,道:“我便是好奇,那又怎么样了?”
“那当然也没什么,”朱聪眼珠一转,又道,“只是贤侄既然好奇,自当开口询问。如这般明明心里想得望穿秋水,面上却是一派死忍,未免扭扭捏捏,不是大丈夫所为了。”
杨康听得好气又好笑,不由道:“如此说来,我若不问你们同欧阳克打的什么主意,便是扭扭捏捏,不是大丈夫所为了?”
朱聪笑道:“正是。”见杨康咬牙不语,却又笑道,“只是贤侄,你又敢不敢问呢?”
杨康听他此话大有深意,面上微微变色,却只是强笑道:“前辈说话好生深奥,晚辈愚钝,听不明白。”
朱聪哈哈一笑道:“若是靖儿在此,自然听不明白。但杨贤侄你天生聪明,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然而他却也不再多说,只是摆摆手,朝梅超风的方向叫道:“梅超风,咱们三个月后再在大漠之上再战一番,你说如何?”
梅超风道:“好得很!今日是腊月廿四,我们便在明年三月廿四,再战一番!欧阳锋的侄儿,你来是不来?”
欧阳克一双桃花眼仍是含情脉脉的样子,微笑道:“梅大姐既然开口相邀,姓欧阳的自是要应约的。”
既已约定了时间,余下的四怪与梅超风也不再罗嗦,各分两头而去,片刻便不见踪影。
原本吵闹不已的别院此时只剩下杨康与欧阳克两人。欧阳克懒洋洋地瞧了一眼杨康,微微勾起嘴角,隔了半晌,才悠悠自语道:“三月廿四……这日子很是特别吗?”
杨康心下一震,面上却一点不露。当下定定瞧了欧阳克片刻,忽然一声冷笑,袍袖一拂,身形便同样自王府消失了。
欧阳克一人留在原地,半晌,方才轻声自语道:“三月廿四……杨兄,你会是在哪里?”
是今日我们约定的大漠,是穆念慈居住的林间破屋,是完颜洪烈的所在,是那些对你有非凡意义的旧居,又或是……
——又或是,嘉定十二年的三月廿四,他与郭靖本该同赴,却均都未赴的那个地方。
嘉定十三年的三月廿四,江南六怪与梅超风欧阳克在千里之外的大漠厮杀之时,杨康孤身一人到了嘉兴醉仙楼。
其实为什么要来,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既然来了,却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杨康在店外瞧了片刻那酒楼上的酒旗,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定了定神,便慢悠悠地往二楼的窗口飘去。
不想刚一进窗,便吃了一惊。
本来店中客人众多,颇为喧闹嘈杂,却不知怎的,杨康一眼便瞧见了厅堂角落里那缸大酒,和那用海碗盛酒,喝得醉醺醺的道人。
一声“师父”已滚到了喉边,但他终是没叫出声。只是怔怔瞧着丘处机,心中又是诧异又是疑惑。过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东西,与三个月前面对朱聪那一声“贤侄”时涌起的心绪融到一起。沉淀了下来,却成了委屈。
他总是觉着,世间从没有人真心待他好,纵然真心爱他怜他,却也不会将他放在第一位。包惜弱一见杨铁心便顾不上他、完颜洪烈对他不过爱屋及乌、丘处机念着故人之情勉强屈尊降贵、便是梅超风这唯一靠他自己赢来的师父,在教了他十年功夫之后,照旧面不改色便能为了黄药师杀他。
所以欧阳克说他死死抓着穆念慈不放,不过是因为天大地大,这世间却只有她一个心中只他一人。说得倒也没错,可惜在穆念慈的心里,他杨康纵然占了最重最大的一块,排在最前面的,却还是她的原则和良知。他因这原则良知而敬她爱她,他二人却也因这原则良知而注定不得相守。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女子,我怎会爱上你?但你既是这样的女子,我便……我便终没这个福分让你成为“杨夫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才发现除了穆念慈,他竟是什么都没有的。
所以怎么可能不妒忌郭靖?哪怕江南七怪全部加起来他都瞧不上,哪怕他机关算尽差点就真成了西毒之徒,他还是妒忌得要死。
丘处机比之江南七怪,自是武功既高,名声也旺,但他与他人相谈提起自己这个徒弟时,却不会露出骄傲自得的神色;欧阳锋与洪七公并列五绝高手,但若到了危急关头,洪七公定然会竭力护住郭靖,自己却只有被欧阳锋丢出来挡灾的命。
凭什么。
但这三个字他活着时已自问了不下百遍,问到死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死了之后又怎么放得下骄傲再问?
于是只能沦落到与欧阳克打嘴仗,一边嘲笑对方一边又被对方讽刺的境地。仿佛说几句男儿大丈夫有野心有抱负,就能显得自己的孤家寡人不那么悲凉了似的。
他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然而看着眼前发髻微散,目光迷蒙的丘处机,鼻中却又陡然一酸。
瞧着丘处机在阳春三月的日光里竟无端打了个寒颤,杨康神色微变,想也不想便搭上丘处机□在外的手腕。
待指尖传来丘处机的脉象,他才蓦然回神,惊觉自己忍了大半年的心血,到底还是付诸东流了。为鬼半年才积攒起的这么点家底,不曾在隆冬为穆念慈消灾,不曾往大漠助梅超风一臂之力,倒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平白送给了这个不才业师。
杨康眼神闪烁,目中露出挣扎,过了半晌,却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将手掌虚贴在丘处机背心,将一股真气缓缓输入。
待到完毕之时,他只觉得整个人空空荡荡,比之往日又飘忽了几分,当下不由皱起眉沉下脸,无声咒骂了一句。又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瞧了两眼,见四下里尽是活人,一只鬼都没有,才慢悠悠向窗外飘去。
却听一个疏朗的声音微笑道:“小家伙竟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处机收的好徒儿。”
杨康一惊,乍然回头,喝道:“什么人!”耳根却已红了。
然则他注目四顾,却仍不见有其他鬼魂,一眼望去,醉仙楼仍和来时一般,不见半点异象。方才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他自知绝不是自己听错,只是对方既然不愿露面,他纵然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咬咬牙只当自己今日没来过这醉仙楼,也就是了。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丘处机本应在宝庆三年逝世,全因他一时心动,长春子竟无端多了数十年的寿数。也因为他这一念,他师徒竟得以在二十年后再续前缘。
这些后事此刻的杨康自是不知,只是既是不忿又是悻悻地闭着眼睛四处乱飘。
然而虽说是乱飘,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计较。想到自己在醉仙楼待了还不到半天,便把半年心血赔了个干净,江南自然是不敢多留,而金都大漠终南山都在北方,那更是万万去不得的,而若是西域……倒是这三个月都不曾去过。只是想到西域,便想到白驼山……
杨康冷哼一声,一转身,却向东海而去。
西域风光纵然美好,难道还能比过东海桃花岛么?
杨康当日随欧阳锋同上桃花岛,一门心思想的只是如何害人,纵然拿着欧阳克那张地图对岛中方位摸了个七七八八,却全然不记得岛上风景。硬要说有些印象,大概也就是那芳菲桃花了。
经冬又复春,桃花岛上的桃花比他活着时只有开得更为烂漫。触目所及,便是一片绯红的花海,在春日的映照下格外艳丽。
他心不在焉地随意游荡,不知不觉便又到了冯衡的香塚。当日一场厮杀的痕迹自是半点不留,墓门亦是掩得严严实实。杨康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俯身朝墓碑拜了三拜,却不曾入内。
他的视线穿过墓门,遥遥落在墓室尽头那一座玉棺之上。
黄蓉纵然聪明绝顶,在铁枪庙里将他的所为猜了个透,有些事若不在现场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他记得那日的桃花色泽比今日深得多,一朵朵的好像都被染上了不详的血色。也不知欧阳锋怎么想的,明明修为高明要杀六人根本用不着半盏茶,却偏偏要打发他这个武功低微的小辈动手。也许是想瞧瞧九阴白骨爪,也许是想瞧瞧他够不够狠心,也许是怀疑他跟郭靖是一路的,又也许……欧阳锋只是闲着没事逗他好玩。
所以从头到尾,欧阳锋根本不在意嫁祸黄药师之计成是不成。一路瞧着他杀人搬尸体偷珠宝的,仿佛莫测高深,其实只是无所谓罢了。所以南希仁踉踉跄跄地跑了他也懒得追,所以明明瞧见了朱聪死前的微笑,也只当没看见。或许这便是一派宗师的派头,杀人放火也自光明正大,当然不必像他杨康一样偷偷摸摸。
只是杀人放火倒也罢了,便是做些不那么猪狗不如的事,竟也要躲躲闪闪掩人耳目,却不是太可悲了吗?当日他一爪子废了韩宝驹,刚转过身却见到桃花岛上一个哑仆正狞笑着撕韩小莹的衣裳,事态危急,他自是想也不想地杀了那哑仆,而后却只是傻呆呆地与韩小莹四目相对。
韩小莹年岁已经不小,虽说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却到底露了痕迹,不比年轻女子娇美动人。然而杨康瞧着韩小莹黯淡凄然的神色,心中却是一紧,情不自禁便想起另一个临死之际有着这样眼神的女人。其实韩小莹与包惜弱性格出身无一相似之处,只是杨康太过思念母亲,才至心绪激荡,失神移情。
当下他与韩小莹互视半晌,忽然浑身打了个颤,慌不择路地便退出了墓室。待到走到墓室门口,瞧见朱聪横躺在地,鞋帽丢在一旁,才蓦地冷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怔了片刻,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明知应当回去再补上一爪,脚下却似生了根般无论如何也挪不动。直到欧阳锋回来,才回过神,木然跟着走进墓室。
然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韩小莹已经自刎而死了。欧阳锋呵呵笑了两声,似是在夸赞他有本事,他却什么都没听见,失魂落魄地瞧着韩小莹的尸体只是发呆。
他心下难受得紧,便只有想法子转移注意力。胡乱从墓室里取了各种珠宝,一股脑地往朱聪怀里塞。现在想想也真是好笑,一来一去,他竟全没发现地上的人压根没死透。非但没死透,竟还将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让他放在心上时不时便要拿出来对着发呆的东西偷了去。
他实在想不通,他狼心狗肺的时候,总是一路顺遂,但凡稍微露出一点人性,却必要倒霉遭殃,老天爷这是在开他的玩笑,成心不让他当好人么?
但他虽然不是什么顽固倔强的性子,比别人多的那七八个心眼装的却都是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欲望。丘处机骂他他不理,穆念慈劝他他不听,完颜洪烈如果对他翻脸,不肯让他再当这个小王爷,他也未必就乖乖去给杨铁心当儿子,说不定就要像后来拿着打狗棒假冒丐帮帮主一样,继续戴着小王爷的头衔招摇撞骗……
命若不够大,自然就得死在哪路英雄豪杰手里,命若是够大……
命若是够大,也许就会成为下一个老骗子裘千丈。
他想起归云庄里裘千丈狼狈可笑的模样,不由噗的一声乐了。待到笑出声才发现自己仍在冯衡墓前。虽说死者已矣,看他这样在她坟前晃了这么久也不见她显灵,想来也不在此处,但在人家坟前嬉笑怎么说也不是个理,不由摇头叹了口气,道声“得罪”。
抬起头茫然又飘了一圈,只觉人生索然,这鬼生却也一样无趣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杨康小朋友又伤春悲秋了……实际上是作者我又伤春悲秋了,昨儿疯狂过后,顿时发现下个月得喝西北风了……/(ㄒoㄒ)/~~
☆、五、争锋
三月廿五,大漠。
欧阳克缓缓吁了口气,心下莫名有些失望。他与江南六怪、梅超风三方自前日夜里交手开始一直持续到今日凌晨,打打歇歇,歇歇打打的,这一刻还是你我联手攻他,下一个便成了我与他围攻你,一团混战到最后已是谁也不知到底在打些什么了。
他本以为杨康纵然嘴上不说,心下终会好奇,谁知等了整整一日,那人竟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累得已经踏不动实地,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懒懒散散地道:“朱二爷,杨康到底还是没来,算你赢啦。”
朱聪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多少,瓮声瓮气地道:“咦?原来是晚生赢了吗?看那梅超风逃跑的速度,晚生还当是公子赢了呢。”
欧阳克便是累得身形都若隐若现,手上一把扇子却还是要装模作样地摇两下,才道:“二爷说笑了。若不是你无心除她,梅超风跑得掉?”
朱聪笑了笑道:“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昔年江南七怪便应承过马钰马道长,要放这梅超风一条生路。”
欧阳克冷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朱二爷怕是想着以后用得上这女人的机会还多的是,不舍得这么快灭了她吧?”
朱聪但笑不语,他挑了挑眉又道,“先前我确实没想通,我是要助我叔父渡他今年的劫数,不得不拿梅超风开刀。朱二爷兄妹几个却是人多势众,抬抬手就能将江西的寒潮引回东海,为穆念慈消灾,怎的也对这梅超风虎视眈眈的?只是这阵子与你们江南六怪交道打了不少,也算明白几分。你们六人虽自称是‘怪’,江湖中人送你们个‘侠’字却也不为过。这也要救那也要救,捉襟见肘的,再不从梅超风身上捞点回本的,只怕等不到明年,便得齐齐魂飞魄散。”
朱聪笑吟吟道:“欧阳公子这话也说得过了。譬如牛家村里公子你那一道死劫,江南七怪便个个冷眼旁观,没哪个说要助你的。”
欧阳克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说得好像公子爷多稀罕似的。姓朱的,你实话告诉我,你在杨康身上又动了什么心思做了什么手脚?”
“欧阳公子料想昨日一战杨公子决无不到场之理,原是对杨公子知之甚深,晚生万万不及。”朱聪笑道,“只是今日公子可真是错怪晚生了。晚生与杨公子非亲非故,能做什么手脚?杨公子昨日不来这大漠,无非是不将你我,还有梅超风的死活放在心上,又能有什么别的缘故?”
欧阳克皱眉不语,朱聪又道:“倒是公子你自己,对杨公子执念如此之深,又是什么缘故?”
欧阳克一怔,半晌才调笑道:“朱二爷精明过人,何不猜上一猜?”
朱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