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有什么事便大大方方说出来,叔父在你边上,也可参详参详。”
欧阳克迟疑片刻,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良久才慢慢道:“……有一个人,成日颠三倒四的,侄儿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还没见过比他更疯的人。”他吸了口气,轻笑一声,又道,“这个人,你说他胆大妄为,他却分明贪生怕死得很。但你若说他惜命,他却又总是不知死活自己找死……叔父您说,这种人,究竟是怕死还是不怕死;是聪明伶俐,还是蠢笨不堪?”
欧阳锋瞧出欧阳克虽然看似在问自己,实际却是自问,不由笑道:“照克儿所说,这姑娘倒是与众不同,可算得上世间奇女子了。”
欧阳克一怔,心知欧阳锋素知自己花心风流,想来是误以为自己下到黄泉仍不忘寻花问柳,说的是什么红颜知己。但他虽知欧阳锋误会,却也无意否认,只是反问道:“叔父说呢?”
欧阳锋爽朗一笑道:“照我说,不管这女子疯是不疯,怕不怕死,是聪明还是愚笨,只要克儿喜欢,管他这许多做什么?”他这一声朗笑响亮非凡,欧阳克在他身边不由一震,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其实他与杨康同为男子,关系与欧阳锋猜测的男女之情全不沾边,只是情人相处乃是交心,知己相交却也是同样的道理。欧阳锋歪打正着,却令欧阳克茅塞顿开,喜道:“多谢叔父指点!”
欧阳锋哈哈大笑,父子俩又说了些许闲话。只是欧阳克心知自己今夜入梦原有要事,不可因他事多耽,因而说了几句之后,便收敛了腼腆的神色,话锋一转,正色道:“叔父可知,您今日被困在这冰川高峰,原是您今年的一道厉害的劫数?”欧阳锋听他说起正事,心中一沉,顿时也收起说笑的心思,凝神听欧阳克继续说道,“不过此劫虽险,以叔父的武功修为,要平安度过却也不难。”
欧阳锋较欧阳克才智只有更高,杨康说的法子浅显易懂,他自然一听就明,一边点头,一边连连称奇。欧阳克见正事已了,心中安定,见欧阳锋也跃跃欲试,只待天色明朗,好尽快下峰,便开口笑道:“今夜还长,叔父且再稍作休憩,明日天朗气清,原是脱困的好日子。”
欧阳锋听了却是一呆,立时想到天亮之后,自己与欧阳克又将阴阳相隔相见无期,原本的欢喜也化作了怅然。但他与欧阳克都不是扭捏矫情的性子,两人均知能有今日对面相谈已是不易,纵然心中不舍,面上却绝不肯现出。欧阳锋强笑两声,道:“克儿你在下面……”想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沉沉叹了口气,道,“要多保重。”
欧阳克却知欧阳锋一片真心,肃容正色道:“是,叔父您老人家也是一样!”
欧阳锋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欧阳克的袖摆无风自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不知何时在两人之间出现,不过片刻,欧阳克便消失在白雾之中,再不见踪影。
欧阳锋瞧着那越来越浓的白雾,心中顿生凄然,瞧着欧阳克曾立过的地方怔怔出神,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他这一次睡得很是沉稳,无人入梦,一觉天明。
欧阳克刚自欧阳锋的梦中出来,身体便微微一晃。他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其实他最会善待自己,一年来自己修炼也好,打家劫舍也罢,身上的灵气精气从来不曾缺过分毫,只是先前为令郭靖与欧阳锋定约,已然消耗得七七八八,后来更是撞上杨康遭难,连保命的扇子也一时冲动交了出去,如今体内的灵气再要入梦改命自是妄想,便是日行万里也未必能够了。
他摇摇头,也不去多想,随意寻了处无人之地,闭上眼又凝神入定了两三个时辰,感觉身体又活络了不少,才又睁开眼来。陡一睁眼,便见天地辽阔,欧阳锋倒提着裤子自高峰之下跃下。
他素知叔父能耐,此时在旁看着不由魂驰神骋,只是方自畅然了没多久,便见远方一支支响箭破空射来,箭箭都直指欧阳锋的方向。
他心知那定是郭靖下令蒙古军兵放箭,不由暗自咒骂一声。只是哪怕已知无用,却还是身形一动,朝郭靖那里而去。其时他元气未复,虽然行得不慢,但待他到达蒙古兵营之时,欧阳锋已然脱险而去。
欧阳克心下自然欢喜,见郭靖愁眉苦脸甚是烦恼,更是心花怒放,便要心满意足地离开,却忽听黄蓉一边拍手,一边对郭靖笑道:“我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喜不喜欢?”
身死之后,欧阳克对黄蓉的旧情已放下泰半,但此时再见到这活泼动人的女子,仍不由心中怦然,多留了片刻,便见黄蓉笑容满面,快活地对郭靖说道:“老毒物教了我一个破城妙法,你去调兵遣将,今晚大功可成。”
欧阳克闻言一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再一细思,脸上乍然变色,豁然转身,望向远方撒马尔罕城的方向。他想起那日他恳求杨康用计助欧阳锋平安脱困,杨康犹豫踌躇半晌,良久才肯点头。当时他心中兀自不解,此时听着黄蓉清脆的声音,却如醍醐灌顶。
黄蓉说的“破城妙法”,破的自然花剌子模的都城撒马尔罕——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完颜洪烈所在的地方,杨康惨白着脸只恨不得在冰川魂飞魄散也不想去的地方。
之后黄蓉与郭靖又说了些什么,欧阳克全没心思去听,只是默默地想,原来当日他自以为在卖人情,于杨康而言,他所讨要的,却不是欧阳锋的保命之法,而是相助郭靖破城克敌的妙计,是完颜洪烈的催命符。难怪那日他嘴里念着什么“端看造化”,竟是早已料到今日了不成?
欧阳克心下一片冰凉,举目四顾,只见西方撒马尔罕城上狼烟四起,不祥到了极点。他自知纵然城破,以完颜洪烈的地位未必便要就死,只是金国已现败象,能否转危全看花剌子模这一战。这一战若战败,哪怕完颜洪烈不死,金国日后也定是不成的了。
而亲手为金国的败局落下关键一子的杨康,此刻身处花剌子模皇宫,与完颜洪烈相隔不过咫尺,又是怎样的心情?而他又是用怎样的心情,一次一次催促欧阳克尽快将下峰之法——破城之法——教给欧阳锋?
——莫非我要你答应留在此地,不自己去找那姓曲的,却是害了你不成?
欧阳克一咬牙,一摇身到了撒马尔罕城王宫之内,却见室内只有完颜洪烈一人扶额沉思,触目所及不见杨康。他脸色微变,正自沉吟,却见青天白日,虚空之中竟蓦然出现一道裂缝,一只苍白的纤手自裂缝中探出,正微微颤抖。
欧阳克下意识抓住那只手,微一使劲,将对方自裂缝中拉了出来。待那人晃了一晃勉强站稳,他才瞧清那人面目,不禁面现错愕之色,失声道:“韩女侠,怎会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两章完结,结果爆字数了= =下一章放高潮,再下一章将番外完结掉~
☆、十、真相
韩小莹面色惨白,全身摇摇欲坠,见了欧阳克,面上露出一丝惊诧,但她似是另有要事,顾不得别的,只急道:“欧阳公子,求你带我去江南,晚了就来不及了!”
欧阳克温香软玉在怀,早已心神荡漾,但他不知其中原委,不禁有些迟疑。韩小莹见他犹豫,眼中却闪过果决之色,一咬牙甩开欧阳克的扶持,便要自己动身。
欧阳克心中一动,再把持不住,一手扶住韩小莹,一边温言道:“韩姑娘,在下不知你有何急事,然则瞧你面色灰败,怕已露了吹灯拔蜡之相,你……”
韩小莹凄苦一笑,幽幽道,“欧阳公子,有些事你年纪还轻,怕是不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当年便已约好了的,他们怎可爽约……”
欧阳克神色愈发温和,扶着韩小莹的肩膀,柔声问道:“莫非是姑娘的几位结义兄弟出了什么变故?”
韩小莹惨然道:“是……梅超风……”
“……梅超风?”欧阳克心中一凛,眼前却闪过那劲装异客倨傲冷笑的模样,竟也顾不得怜香惜玉,抓着韩小莹皱眉问道,“女侠是要去嘉兴还是临安?”
韩小莹一呆,答道:“临……”
话未说完,却已被欧阳克抓住了肩膀,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便见自己身处一处市集之中。却见欧阳克脸色惨白,与她先前一般也是摇摇欲坠,却仍强笑一声,欠身道:“得罪。”
韩小莹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惋惜,轻声笑道:“你有什么好得罪我的呢?”
欧阳克混迹江湖多年,一瞧这神色便惊觉不妥,只是他此时发觉却已晚了,堪堪抬起手来,韩小莹却已自他身前挪至身后,拇、食、中三根纤柔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正掐在他的脖颈之上。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一吹便倒,谁知竟有如此功力,不似死魂,倒像活人。
欧阳克心下一惊,刚想开口,被韩小莹捏住的喉头乍然一寒,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醒来,只听一个纤柔的声音细语道:“唉,到底是何人如此厉害,不但我兄妹六人失手被擒,竟连杨公子你和欧阳公子都一并遭殃?”
这声音听着有些嘶哑,语气却很温婉,正是韩小莹的声音。欧阳克心中惊疑不定,未及细思,只听另一个声音答道:“韩女侠过谦了,晚辈不过是无名小卒,如何能与六位前辈相提并论?”
欧阳克一听便知是杨康的声音,不由一奇,倒顾不得去想韩小莹之事,只闭着眼装作尚未醒来。却听杨康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又道:“至于这欧阳克……欧阳公子行走江湖多年,论起江湖经验,可不知比晚辈丰富多少。能让他也着了道……晚辈想来想去,只能胡乱瞎猜,料想欧阳公子反正已经‘做鬼也风流’了,大概也不大在乎牡丹花下有没有毒。”顿了顿,又道,“欧阳兄台,不知在下猜得对也不对?”
欧阳克哭笑不得地睁开眼,无奈道:“杨兄实在是太了解在下了。”
杨康笑道:“欧阳兄言重了。”
欧阳克摇了摇头,举头四顾,只见江南六怪连同杨康和自己都被牢牢缚在八根柱上,团团围在一个八卦图案周围。只是除了韩小莹之外,其余五怪都是双目紧闭,神智昏沉。他不通五行之术,但到底在桃花岛上走过一遭,一见这阵势便暗暗皱眉。
杨康问道:“如何?”
欧阳克叹口气道:“若是黄姑娘在此,大约还有点头绪。我对这八卦阵术,却是八窍通了七窍,只剩一窍不通……杨兄你呢?”
杨康干笑两声道:“呵呵,不才在下也是一般。”
欧阳克心中一乐,便起了心思与杨康胡扯,笑嘻嘻地问道:“不知杨兄又是如何为人暗算,被擒到此处的?”
杨康却不答反问:“欧阳兄你呢?”
欧阳克刚想答:“杨兄不是早猜到了吗?”心念一转,却变了主意,哂然一笑道:“我么……我听说梅超风发疯,又想到她师弟那个疯子,担心你出事,巴巴地赶来江南。谁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栽了人家手里。”
杨康一怔,脸上玩味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过了良久,避开欧阳克的视线,垂眸自嘲一笑,沉声道:“我离开漠北,并非为了梅超风。”又张开了口,却欲言又止,说不下去。
欧阳克心中一奇,正要发问,便听韩小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总算还良心未泯。”
以欧阳克的反应,此刻自然已猜到方才掳劫自己到此处的女子并非韩小莹,只是他却仍然不明白韩小莹怎会知道杨康的所思所想。他一头雾水,只听韩小莹又是幽幽一叹,道:“穆姑娘生产之际,杨公子当然放心不下。无论敌人是谁……在穆姑娘住处守株待兔,总是不错的。”
杨康却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见得。”却不等欧阳克或韩小莹接口,又自语道,“反正我早就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形,只要我听凭良心做事,总要倒霉。”
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生硬地接口道:“你便是不凭良心做事,也一样不得好死。”
三人同时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那与傻姑有几分相像的异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被缚在柱上的八人。
杨康与欧阳克心下各自盘算,一时都未开口,只听韩小莹昂然道:“不知阁下乃是何人,我兄妹六人几时冒犯了你?”
那异人眼中闪过一道疑色,神色却颇为平和,温言道:“韩女侠言重了。江南七怪侠名在外,在下素来也是极为佩服的。只是,”他似是有些迟疑,顿了顿才又续道,“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等了近二十年,希望却一年比一年渺茫。好不容易到了今日……我是再不敢放过的了。”
韩小莹奇道:“什么希望?”
那人却不再回答,只是悠悠浮在半空,神色莫辨地在三人之间瞧来瞧去。欧阳克被他瞧了半晌,不由心下发毛,张口问道:“喂,我说你将我们八人掳劫至此,究竟是作何打算?”
那人冷冷瞧了欧阳克一眼,森然道:“欧阳公子若是好奇,不妨自己猜猜。”
欧阳克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只听边上杨康地下一声,漫不经心地道:“他还能有什么打算?如此故弄玄虚,用意说来却可笑得很——前辈不过是在等我们三人如其他五位前辈一般尽快将灵气耗尽罢了,对也不对……曲前辈?”
那人面色一变,喝道:“你叫我什么?”
杨康神色不变,故作惊讶道:“晚辈只道阁下所谋实在不怎么光明正大,既辜负恩师教导,又违背自己良心,只会想快快将此事了结,断断不愿与我等多费唇舌……怎么,莫非晚辈猜错了,原来阁下并非黄岛主座下第三弟子,曲灵风曲前辈?”
那人眯起眼,将杨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连颔首道:“好,好!竟能猜到曲灵风头上……你果然聪明得很。不过——”话锋一转,他又摇头道,“曲灵风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瞧清楚了,我可不是他。”
杨康一怔,倒真有些惊讶,却见欧阳克撇嘴笑道:“不错,我方才也在想,曲灵风好歹是东邪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儿,怎的武功虽强,却乏应变,简直像是……”他心中想说“简直像是当年的郭靖”,好歹忍住了,改口道,“简直像是最近才开始习武一般。”
杨康武功低微,当时整个人又昏昏沉沉,自然瞧不出这许多门道,此刻听欧阳克一说,心中也是存疑。凝神看去,只见那人长身直立,并无异样。但他心中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