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一怔,明白过来,神色顿时一变,提了剑道:“我这就去杀了那贼子!”刚要起身,却被杨康一把拉住手腕。她回过头,只见杨康面色苍白额上有汗,却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她又跪坐回去,颓然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无论之前说得如何斩钉截铁,到最后……到最后还是都要护他保他。”
杨康心中一奇,却不便询问,只低声道:“他今日害的是我,我并不在乎。但他若害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首。”
郭芙却笑了起来,道:“我要他的尸首做什么?”杨康一怔,只听郭芙边笑边道,“杨叔叔啊,看来你是果真不懂我方才为何要杀他了?他爱当汉人还是蒙古人,干我什么事了?他认了谁为母、拜了谁为师,又干我什么事了?你以为我做什么吃饱了撑的要跟他过不去?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他活在世上这件事本身,便叫人伤心、令人难过。旁的也不提了,你看……便是那与我们全不相干的宋青书,沾上了这秦松,还不是一样倒霉?”
杨康若有所思地道:“他是耶律楚材的私生子、跟老顽童练过全真教的功夫,还是裘千丈的徒弟……”他回味着郭芙方才说的故事,不由一惊,又问道,“这小子的养父母……”
郭芙漠然道:“哪来的养父,只有养母罢了。”
杨康瞧着郭芙的神色,心念一转,更是惊疑不定:“他是那蒙古公主的养子?”
郭芙道:“是啊,我妈说那草原上的姑娘名叫华筝,不知你见过没有。只是公主不公主的又如何了,最后不也只是一个孤苦终老的可怜人?”
杨康十多年前确曾见过华筝,然而此刻他想起的却不是牛家村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而是在大漠中凋谢枯萎的一朵鲜花,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样的身世来历,果真传奇。”
郭芙嗤笑一声,微侧了头,斜睨着杨康道:“是啊,这样的身世,这样的来历,我便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你说当年我爹妈还有齐哥他们,到底是如何招架下来的?”
杨康沉默片刻,问道:“当年他除了杀了耶律楚材之外,还做了什么?”
郭芙答道:“他下毒害死齐哥的爹爹之后,竟厚颜无耻,不但还要加害齐哥,竟连我们全家都不肯放过。”她有些出神,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起,遮住了双眼。“齐哥良心好,只当这畜生还是当年和他一道与老顽童学武的兄弟,怎疑有他?”
原来华筝见秦松活到十一二岁,身边却无别的玩伴,心中大是怜惜。有一日适逢耶律楚材带了几个子女到访,便央他将秦松一并带上,回到斡难河边。
耶律楚材与华筝当年虽不亲密,但二人谈起从前曾跟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的开国四将,又说起四王子拖雷、神箭手哲别等人,都觉不胜唏嘘。耶律楚材虽不知秦松竟是自己亲生儿子,但敬重华筝驻守西域心志坚毅,再加上故人之情,便二话不说将此事应承下来。
正好秦松与耶律齐年岁相仿,言谈相投,便常一道玩耍嬉戏。
那一日正巧周伯通途径斡难河,见到耶律齐和秦松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不由心中大喜,登时决意要收二人为徒。耶律齐知礼守节,见周伯通武功高明,极为拜服,当即磕头拜师。秦松却古灵精怪,不肯就拜。好在老顽童生性豁达,也不见怪,只随便传了二人几套功夫,便又去别处玩了。
郭芙说到此处,忽见杨康神色有异,不由忧道:“怎的,你毒伤又发作了么?”
杨康却摇头道:“没什么,你先继续说下去。”
郭芙见他沉吟不决的模样,也知便是再问他也必不肯说,只得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日,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听齐哥说,那一日有敌来袭,将他和秦松一道擒住了。”
杨康道:“是为了要挟耶律楚材么?”
郭芙低声道:“齐哥都不知道,我便更不知了。”杨康一怔,只听郭芙又道,“据齐哥所说,那绑了他们的人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秦松已经使计将看守他们的人骗得团团转,和齐哥一道逃了出来。”
杨康见了她的神色,心下猜到三分,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两人一路逃,身后的追兵一路追。总算耶律楚材发觉不对,派人接应,但眼看着接应之人未到,追兵却要赶上,秦松竟一狠心,立身不跑,双手抱住那追兵的首脑,一纵身跳下了斡难河。趁着那些追兵心慌意乱,齐哥才终于平安归家。也直到那时,才从耶律楚材那里得知,秦松竟是他亲弟弟。”
她徐徐吸了口气,道:“好啦,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告诉我你方才想到什么了吧?”
杨康“唔”了一声,摇头道:“我现下还不能肯定,可不能乱说。”
郭芙哼了一声,道:“你爱乱卖关子,那也随你,我才不想知道。”
杨康自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那姓秦的小子,竟予齐儿有救命之恩?后来为什么又要毒害耶律楚材?你可莫拿糊弄裘千丈那套说辞来忽悠我。”
郭芙道:“那你自己问他去,我怎会知道?”杨康一怔,便听郭芙又道,“他说他毒死耶律楚材就是为了嫁祸给宋人,好叫蒙古将士齐心伐宋。至于齐哥……死不死本来于他全不在心上,倒是若能将我郭家一网打尽,斩尽杀绝,让江湖上的英雄豪杰自相残杀,才是大功一件。”
她说得轻柔,语气里却有一层寒意透出。杨康沉默片刻,却只不动声色地道:“这计策不错啊,怎的后来却败露了?”见郭芙低着头只是不语,杨康心中叹了口气,又道,“那宋青书呢?你上辈子可曾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郭芙秀眉微蹙,摇头道:“不曾,怎么了?”
杨康徐徐吁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这宋青书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明明并不识得你我,却知道过儿与襄儿。”
郭芙心中一跳,过得片刻,慢慢说:“杨叔叔的意思是……因为宋青书的关系,这辈子,秦松或者会与之前不同?”
杨康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这辈子的事?”他迟疑片刻,还是沉吟着问道,“上辈子,那秦松……是在英雄大会之前,便就死了的么?”
郭芙脸色微变,沉默许久,方才点头道:“死得一干二净,尸骨是我和齐哥亲手埋了的。”
杨康问道:“怎么死的?”
郭芙淡淡一笑,答道:“自刎而死。”
杨康定定瞧着郭芙,郭芙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又开了口,低声道:“他尸首边上留下一纸遗书,齐哥看了,我却没看。我只知……他到死都不知自己是齐哥的亲弟弟。”
杨康轻声道:“是么?”
郭芙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垂下眼又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说了吧。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杨康闻言,不由心中一震,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过得良久,才轻声道:“你……你方才,怎会突然想到叫我‘二叔’?”
郭芙面上一红,低声道:“你既说我是你侄女,那两人又管我叫‘杨姑娘’,我不叫你‘二叔’,难道还继续唤你‘杨叔叔’不成?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杨康忍不住笑道:“怎会不喜欢?去了姓氏,反倒亲近。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黯然,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欧阳伯伯称呼我时总是连名带姓?”
郭芙点了点头,问道:“那是为什么?”
杨康缓缓道:“当年他本想直接叫我‘阿康’,但我说我一听这称呼,便浑身上下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宁可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郭芙“嗯”了一声,等了半晌都未等到杨康说下去,才低声问道:“那是你对欧阳伯伯说的托词,真正的理由又是什么?”
……是啊,真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杨康面上露出了恍惚的笑意,过得片刻,才缓缓道:“我信不过自己,若是没人叫出这个‘杨’字,我只怕有朝一日,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秦松大爷简直是杰克苏之神……话说我到底为毛把他的来历搞的这么抽风啊?
☆、第廿五回 谁能绝人命(上)
郭芙心中一酸,低声问道:“当年……便没有旁人提醒你么?”
杨康笑道:“怎会没有?当年我见了你穆姑姑,满口的妹子,她唤我,却总是硬梆梆的‘杨康’。”他想起穆念慈,眼中不自觉便露出温柔之色,侧目瞧见郭芙面上凄然,不由心中一痛,有心岔开话,便强笑着又道,“还有你妈妈,别看她当年最讨厌我,也是喊过我‘杨大哥’的。”
他想起黄蓉平生唯一一次称呼他“杨大哥”,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见郭芙仍只是瞧着他怔怔出神,才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只不过到后来,便只能听见一声声的‘小王爷’,莫说‘杨’字,便连‘康’字,也只我父……也只那赵王爷一个人会叫啦。”
其实,王府之中,原本还有一人,便是从不知他姓甚名谁,只会阴恻恻寒嗖嗖地叫他“小王爷”,他也乐意听。可惜那人却死得比他更早,即便到他和她的死后,也只叫过他一次“康儿”。于是他和梅超风那没有名分的师徒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从此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郭芙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得哼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其实便是真不记得,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不了像那宋青书一样,两个时辰之内换上两三个姓。”
杨康如何不知她的用意?当下也是微微一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瞧那宋青书的言谈举止,可不像是无父无母、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模样。”
郭芙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杨康笑而不语,又被郭芙催问了几次,才慢慢说道:“据秦松所说,宋青书并无父母,上头只有一个师父。而他师父在将他逐出师门之时,又令他今后不许姓武。你听到这里,不觉得奇怪么?”
郭芙皱眉道:“只是不许他姓武,却没说不许他继续叫‘青书’?”
杨康缓缓颔首:“若非他本名便是‘青书’,他师父夺之不去,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何况……他确是对‘青书’二字情有独钟,难以割舍。”
郭芙“咦”了一声,问道:“难道他不但本名便是‘青书’,也确实姓宋?那他为何开始时不说?”
杨康沉默片刻才道:“也许是……自觉自己不配姓宋,说不出口。”
他想起那青年书生低声自语的那一句“姓秦姓庆,原没有区别”,面上露出几分黯然。郭芙与秦松听不出来,但他却是一听便明白。若他不曾猜错,宋青书取这“庆”字时,未出口的深意指的怕是……“罄竹难书”的“罄”吧。
郭芙却不曾想到那么远。在她心中,一个萍水相逢的宋青书远不及杨康重要。当下只低声问道:“你方才说,宁可欧阳伯伯连名带姓地称呼你。那他后来真的这么做了,你便高兴了么?”
杨康一怔,不及回答,却见郭芙摇了摇头,慢慢又道,“杨叔叔,杨二叔……二叔,我可不要像欧阳伯伯与杨大哥一般,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不叫你杨叔叔,你便会忘了自己姓杨不成?”
她侧目瞧了地上的秦松一眼,又笑了起来:“至不济,我继续喊你二叔,然后让别人喊我‘杨姑娘’。你便是忘了,也还有我替你记着。”
杨康闻言,眼神变了又变,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芙儿,你听我说……”
刚开了口,却是一连串的闷咳脱口而出。郭芙见状不由轻呼一声,叫道:“啊哟,你可别再费神,趁着还在船上,赶紧歇息一下吧!”说着,倾身上前,轻轻扶起杨康,将他扶至一边榻上躺了。
杨康一边捂胸闷咳,一边仍要开口,却见郭芙忽然俯□来,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二叔,你记得我今日这一句话吧:这一路上,这姓秦的小子若是敢再向你动手,我管他有多少靠山,照样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杨康听郭芙这般说,只觉得惊心动魄,但他瞧见郭芙神色,便知此事不可再提,只得岔开话道:“对了,适才我已盘问过秦松,他此番南下正是要刺杀耶律楚材。不过尚未得手,便栽在了我们手里。”
郭芙也不知他在盘算些什么,便“哦”了一声,道:“如此也好。”
杨康心知郭芙对这秦松敌意如此之深,必然还有其他理由。只是她虽说了只要他发问便会答,他却不愿逼她回忆往事,便只在心中叹了口气,闭目养神。
郭芙见杨康总算合眼稍事休息,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是一身冷汗,当下取了衣物在另一间房内换了,出得船舱,不禁一怔。
只见秦松被倒吊在船桅之上,脸色青白,见她出现,眼中闪过一道喜色,随即大概又想起她是敌非友,哼了一声,叫道:“怎么你二叔还没死么?”
郭芙脸色一沉,刚要动怒,又强自忍下,冷冷道:“好一个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秦松大怒道:“你们才是卑鄙阴险的无耻小人呢!尤其是你二叔,满嘴骗人的鬼话,骗得我……骗得我在青书面前……”
郭芙道:“骗得你什么了?”秦松咬牙不语,郭芙不由冷笑一声道,“骗得你在宋青书面前承认自己此番南下,不是为了做好事?”
见秦松冷笑不答,郭芙便知自己所料不错。她眉头一扬,也不与秦松罗嗦,淡淡地道:“你心怀歹意,我叔侄身为宋人,本就该一剑杀了你。此刻留你性命,你却反要害我二叔,不是恩将仇报么?”
秦松冷笑道:“我和你们身处两国,并无仇怨,不过是各为其主,又谈何恩仇?”
郭芙双眼一眯,点头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但你与我们没有恩仇可言,与你那义兄宋青书,也无恩仇可言么?”秦松一呆,只见郭芙忽而露齿一笑,神色看似温和,隐隐却透着刻薄,“宋少侠人品武功无不是上上之选,我二叔逼他与你断恩绝义,原是为了他好,你看不出来么?”
说着,也不顾秦松脸色大变,继续道:“他方才已然说了,他姓宋,大宋的宋。你既与他为友,却要害他故国,不是无耻是什么?我二叔瞧宋少侠可怜,存心助他早离苦海,你不感激,反倒迁怒于他,不是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郭芙原非伶牙俐齿之辈,只是当年在襄阳城中每日与郭襄斗嘴,竟生生练出了一副口才,只把秦松说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她见秦松无言以对,也不再理他,只秀眉微蹙,�